第14章
无双脸上笑意渐渐变淡,随着龚拓越走越远,她的面容已经平静的像冻住的湖水。走出一段,她见他回头张望,她便抬手对他挥一挥,手里的香丝罗帕在风中招扬:“一路顺风,祝你我一路顺风。”
无双轻声呢喃,风一过,话语细碎无影。
龚拓下了坡,一踩马镫跃上马背,带着一队人前行。转头望向那株杏花树时,纤弱的女子还站在那儿。
风大了,带着花瓣翻卷,人突然就不见了。龚拓当即勒住马缰,马儿嘶鸣一声,前蹄抬起踢踏两下。
再看,杏花树下的人好像还在那儿,不曾消失,可是怎么都觉得会随时消失一般。
他一声低嗤,心道自己何时如此优柔寡断?无双怎么可能会消失?
重新踏马前行,他想着,若这次出使归来,便给无双一个名分。她有了他的孩子,总不能还是个奴婢,便想个办法,给她做个贵妾罢。
她应当会欢喜罢。
。
无双回到别院,屋子里,婆子们已经收拾好东西,下一步就是启程回京城。几个人的脸上神情俱是轻松,大概是想到这件事情办妥,后面会得到主家的奖赏。
她有些累,走去小亭中等候,等着在别院的最后一顿午膳,养足力气。
这时候,胥舒容走进来,落身坐在石桌对面:“一人用膳无趣,无双愿意一起吗?”
无双回身,缓缓走到桌旁:“表小姐,我想在自己房里。”
胥舒容不想无双会直接拒绝,脸上差点维持不住假笑,动动嘴唇:“那好。”
每次相见,胥舒容都会忍不住打量无双。少有女子会有如此的美貌,美得夺目又柔弱,她以前不愿意承认自己比不过一个奴婢,可这几日她真的努力试图接近龚拓,抛却自己的矜持骄傲。可龚拓只有客气的疏离,即便往她身上看一眼,也是清清淡淡。
她也曾刻意打扮一番,等在他回房的路上,却看见他将无双压在墙上,是旁人没见过的热烈……
胥舒容心中挫败,无双身上的每处看起来都刺目的很。她凌乱的衣襟,散开的头发,以及微肿的红唇。
最终,她还是将情绪压了回去,笑一笑,起身离开。
无双用了午膳,随后躺下睡了会儿,修养体力。不想这一觉睡得多了,醒来时已是一个多时辰之后。
婆子们现在只想她好好地,睡多少她们也只好等着。待人一醒过来,就让人准备,启程回京。
日头西垂,起了风,多了份阴冷。
无双上了马车,刚坐好,门帘就被掀开,是胥舒容走了进来。
“表小姐?”她不解,胥舒容应该是自己一辆马车的,缘何来到她这儿?
胥舒容歉意一笑:“我一人乘车无聊,想和无双一起说说话,你可介意?”
无双稍愣,指尖紧了紧,随后往边上让了下:“表小姐言重了。”
如此,两个人坐下,马车缓缓启动,慢慢驶离别院,没一会儿功夫便上了官道。
无双向来话少,和胥舒容在一起更是什么也不想说。有时候,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敌意,自然是龚拓的原因,不然人特意跟着跑来别院做什么?真的那么巧在大佛寺遇到?
胥舒容倒是面色如常,掀开窗帘欣赏外面的景色:“无双,你怎穿得这样,嗯,朴素?”
不怪她说,无双大多时候身上都是素色,衣裳看起来也没什么样式。但是奇怪,再素的衣裳也会被她穿得好看,大概是那别有韵味的身段。
“习惯了,这样穿舒适。”无双笑笑,并不多说。
外面的光线透进来,照着无双身旁的一个油纸包,半开着,里面摆着几块点心。
无双见胥舒容看,便笑着将纸包收了收:“花生酥,世子带来的。”
点心做得精致,花生香气很是诱人。
胥舒容扯扯嘴角,“我能吃吗?”
说着,兀自伸手拈了一块,送上舌尖。确实好吃,香酥可口,入口即化。
无双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往前走了一段,胥舒容放下帘子,车厢内瞬间暗下来:“表哥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离开了老虎山罢?”
老虎山,无双并没有去过。只知道那里有一支军队,是今上派给龚拓的,当初负责西来的难民。如今难民的事情解决,大概会随着一起出使北越。
“我不清楚。”她算是回答。
胥舒容心中鄙夷,这样的奴婢毫无见识,或许是龚拓单纯喜欢美色罢了。于是想起了另一件事,无双会不会被龚家去母留子?
大户家,这种事不是没有。
眼看着天色暗下来,算算时辰,回京还得用一个多时辰,那时候天色将彻底黑下来。
走到一处岔道口,一行人停下歇息,车夫说一会儿走左边的官道。
无双安静站着,后背靠着车壁:“这条路再走两刻钟,就能经过大佛一旁,胥舒容嗯了声。可能是风大,也可能是她昨晚等龚拓太久受了凉,现在头有些发沉,身子发虚。随后回去自己的车上,伺候的婆子赶紧跟上。
再出发时,胥舒容身边的婆子让车夫走左侧的小路,说是胥舒容犯了风寒,得赶紧回去,小路可能省不少路程。
车夫说官道太平,小道偏僻怕出事。那婆子不敢让自家小姐受罪,便说小道经过牛头岗,那边也有官差,没没什么不太平。最重要的是,那里有医官。
胥舒容到底是龚文柏的侄女儿,家仆们不敢怠慢,直接选择了左侧的小道。
野外风硬路窄,四下荒无人烟,乌云一遮,最后的光线没了。
倒是没有遇到什么事,翻过一座小坡时,已经看见牛头岗的火光。那里到底是安置疫病人员之处,龚家这支队伍只想快些经过,提前派人过去通信儿。
因为那里有医官,去要几粒伤寒药丸,给胥舒容想喂上,缓缓也好。
马车停在平稳处,等着那医者为胥舒容诊脉。人知道是恩远伯府的人,很快医者挎着药箱跑来马车外。
医者刚为胥舒容把上脉,忽然一片火光冲天,旧庙堂后的草垛起了火。紧接着,里面的疫病患者集体往外冲,冲撞开那道围挡他们的栅栏。
官差慌忙开始抵挡,一时间场面乱成一团。
无双刚摸下马车,本想趁机逃脱,不想遇到这一幕。忽然就想起传言,这里的病患已无药可治,只是让他们等死,或许他们知道了,因此而反抗。
也是巧,就这么碰上了。
事不宜迟,她麻利的钻进道旁的树丛中,摸着黑往前跑。
此刻没人注意到无双,包括迅速离去的伯府马车。
旷野荒凉,初春的草并未长起来,只有稀拉拉的树木矗立在黑暗中。
无双提着裙子跑,天上遮着云彩,没办法根据星辰辨别方位。
胥舒荣临时变道,打乱了她之前打算。只能抓住眼前这个机会逃出,不然回了伯府,便就再也出不来。
很快,后面有人追上来,一个、两个,全是逃出来的病患,披头散发的跑着,仿佛慢一步就会被抓回去烧死。
无双跑不过他们,能逃出来的是还有些体力的男人,至于老弱病残根本跑不了几步。
她停下脚步,心道不能和这些人一起,危险不说,万一官兵赶来,必定是连她一起抓住。想到这儿,她调转脚步,躲去不远处一块石头后。
女子身形小,极易躲藏。她探出头来,远远看着道路的方向,龚家的马车已经没了影儿,大概慌乱中并没有发现将她丢下。
没多久,官差们手持火把追上山来,同时,有人骑马出去报信儿。
无双等到所有人过去,才轻着步子走出来,按照来时的小道往回走着。
胥舒容吃的点心中掺了药,是无双准备自己用的,为得就是半路发病留在大佛寺,待到夜里伺机离开。
人算不如天算,计划出现纰漏就尽力弥补,现在她只能往大佛寺的方向赶。她没有独自走过夜路,怕走错,又怕后面人追上来,将她抓回去。
等待许久的脱身,她不能停下脚步,所有的忍耐只为这一刻,绝不能因为变故而放弃。或许,这次变故会更好的帮助她。
无双站在黑暗中,耳中听见一声钟鸣,她寻声辩着位置。随后不管脚下有没有路,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作者有话说:
孩子嘛,是不会有滴。
第
22
章
这边,龚家的马车赶得飞快,马鞭在车夫手中甩响。几名护院跟随在队伍后面,随时提防有人追上来,冲撞车内的人。
前面车厢内,胥舒容吓得脸色苍白,哪还管头疼不疼?
“小姐不怕了,前面出了岔口就是官道,再往前两里路便是城门,那些贱民不敢往这边追。”婆子安抚着,边往人身上披了件斗篷。
胥舒容稳稳心神,心中实在气闷。本来是想接近龚拓,人一走就是半年,她即便中意这个表哥,也不能一直耗着等下去,便想知道一个态度。她试探,他若是回应,那她豁上去等个半年。可天不遂人愿,龚拓的回应她是没得到,反倒看着他如何宠爱那奴婢。
这一趟吃苦受累的跑去,吃了一肚子气,这厢差点因为那些闹事病患而丧命,无双当真就是她的克星。
“那些人根本活不了,就该一把火烧死。”胥舒容眼角闪过恶毒,完全没有平日中的端婉。
婆子赶紧道:“小姐可莫要乱说,这一处是今上下令安置的,龚家世子亲自操办。”
提起龚拓,胥舒容又是一阵烦躁。打从进京的第一天,她心里就有了这个表哥,端方持重,年轻有为,更难得的是,他不像旁的世家子弟那般,有许多坏习气,只是屋里养了一个宠婢而已。
“无双呢,她的马车跟上来没有?”
婆子掀开帘子往后瞅了眼,后头的马车摇摇晃晃跟着:“在呢。”
上了官道,胥舒容的头又开始发疼,身子颠簸的快散架,婆子让车夫赶紧停车。
正好马儿也跑累了,眼见前面就是城门,众人停下来稍作休整。
胥舒容才被从车上扶下来,还未来得及透上一口气,后头一个婆子惊慌跑过来,失了声调:“表小姐,不,不好了!”
心中暗道一声晦气,胥舒容强打精神看过去:“怎么了?”
婆子脸色如纸,指着后头的马车:“无双,她不在车上。”
瞬间一静,几人呆立着,仿佛化作石像。
无双不在车上,中途停下的地方只有一处,那就是破庙。也就是说,她被丢在了那里。
“表小姐,快让人回去找吧,世子知道可不得了。”婆子急得快哭出来。
谁都知道,龚拓十分宠爱无双,人虽没有名分,可说起来她真的不单单是个奴婢。她是世子的女人啊。
胥舒容也慌了,当时情况混乱,并没有确定人在不在车上,说不定下去方便,就这么把人丢了……
“回去?”她看去黑黢黢的来路,打了个寒颤,“人真的还能好好在那儿吗?”
婆子一默。
刚才的场面谁都见到了,那些冲出来的病患见人就打,官差都抵挡不住,无双一个女子,怎么能是对手?往不好里说,她别的就给人拖走,霍霍了。
“她不在,还有谁知道?”胥舒容问。
“只有奴婢一人知道。”婆子回话。
胥舒容深吸一气,扫了眼婆子:“赶紧回伯府,让夫人定夺,在这之前你只需当做不知。”
婆子也怕死,现在只能抓着胥舒容这根稻草,索性点了头。再说那混乱处,真不好再回去,免得染上疫病。
如此,人都道是无双累了,在车里睡下,就这样一直进了城门。
。
无双摸黑前行,每一步都走的仔细。她除去外头的那套衣裙,里面是一件粗布短褂,方便行动。
每当听见一点动静,她就缩小身体蹲下。前方路上几匹骏马疾驰而过,留下一缕烟尘,想来是牛头岗的事情报去了上头,官差在到处寻人。
待马匹跑远,她重新上路,想着必须尽早赶到大佛寺山门。等了这么久,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躲躲藏藏的,无双到了时,已经是丑时。她不敢乱动,一直躲在不远处的小坡上。
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跑过来,对着她这边唤了声:“姑娘?”
是曹泾。无双从树后出来。
曹泾年纪虽小,但是非常谨慎,弓着身子拉着无双往山后走:“我娘在那边,等天亮,咱们就离开。她说今晚这边来了很多人,还是先藏着比较好。”
小孩子边走边说,小手攥着无双的袖子,生怕她丢了。
无双是想早些离开,免得夜长梦多,可这突发之事,只能先等等:“你怎么知道是我?”
她觉得自己已经藏得很好,为何这孩子一下就能找到她?
曹泾吸吸鼻子,看着前路:“你身上有香气,很明显。”
无双一个激灵,她怎么就忘了这个?百馥香,越是出汗的时候最为浓郁,这也是龚拓的乐趣,欢好时满帐的馥郁。
后山石崖下,云娘等在这儿,见着无双赶忙迎上来。
“谢谢云娘相助。”无双对人行礼致谢。
云娘哪敢受,赶紧双手将人托起:“娘子千万不要如此,你救了泾儿,又给我治好病,是我们母子的恩人。”
无双心里稍安。当日见云娘落魄,却还执意报答,便知她人品不错。云娘母子想离开这儿,而她也想离开这儿,云娘母子有自由,她有银钱,她便想到了彼此协作。
幸而云娘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从不问无双来自哪儿,想做什么,只是照着她给的意思去做。同样,她们母子想活,就得靠着无双。
“旁的话我也不说了,”无双开口,声音清凌,“希望咱们顺利离开。”
云娘点头:“不知为何,山下来了许多官差。”
无双叹了声,跑了一路已经筋疲力尽:“是牛头岗,里面的人跑了出来,官差在抓他们。我也是因此,才来得晚了。”
“原来如此。”云娘恍然,紧皱了眉头,“这样看来,明日这边指不定会来更多官兵。”
这几乎是肯定的,疫病好不容易控制住,这些人跑出来怕是会在传染开,官府怎能坐视不理?所以,他们三人想离开,比之前会难许多。
“姐姐有什么主意?”无双问,外面的事情她完全没办法,只能靠云娘。
云娘想了想:“早上,会有人去北面几里外的采石场和庄子做工,届时咱们混进去,若单独走太扎眼。”
无双也是这么想,隐没在人群中,总是稳妥些。
又说了几句,云娘从无双手中接过她换下的那件衣裳,转身往石头后走去。
无双没有跟过去,和曹泾坐在黑暗的石崖下。孩子的衣裳单薄,手凉的很,却始终懂事的不说话。
熬过夜晚,清晨的薄雾在林中升起,几声鸟鸣,预示着新一天的开始。
无双睡不着,很久没走过这么多路,体力吃不消,脚更是疼得厉害。
云娘在一旁,亲眼看着这个娇滴滴的女子将一头漂亮的头发剪掉,毫不留恋的扔进土坑,随后一顶破毡帽往头上一扣,将那张娇艳绝美的脸蛋儿遮住。好像还嫌不够,又往脸上抹了把泥。
曹泾不知从哪里搞到一件破衣裳,无双不在意的套在身上,那股子难闻的味儿还是让她蹙了眉。但是只有这样,她身上的香味儿才能被遮掩住。
一番下来,那个妖媚的女子再也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个半大小子,与曹泾站在一起,颇有些兄弟俩的意思。
事不宜迟,三人瞅准时候,悄悄从后山下来。
无双和曹泾等在低洼的坡下,云娘假装外出方便回来,碰上一个熟人,也就打听了两句。
果然,昨晚官兵是来查找从牛头岗出逃的人。大部分的都抓了回去,当然是免不了死伤,说起来毕竟是病患,能跑得了多远?现在外面剩下的已经不多,官兵还在寻找。
没一会儿功夫,不少人从草屋里出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这些都是安西过来的难民,无处可去,留在这里等待出路。
受施舍的时候毕竟少,他们还是会想办法做工,来维持生活。
是以,天才蒙蒙亮,就会去附近的庄子或者采石场上工。无双就是想混在里面,毕竟这些人会在大佛寺僧人引领下过去,官差多少不会为难。
等到再往北走出一段,会有一处小镇,沿河而建,那里有船,他们可以乘船离开。
无双心中紧张起来,为了走到这一步,她忍了太多,如今只差一步。
等到僧人来了之后,便走在前面引领,后面跟着几十人,乌压压的往前走。
还没走上官道,就听见密集的马蹄声朝这边而来。薄雾,被泛起的尘土染黄,传来一声吆喝。
“且慢!”
僧人疑惑,手一抬叫众人停下,而后朝着马蹄声方向走去。
很快,一骑骏马出现,马上之人身着军服:“今有牛头岗的患疫病之人逃出,上峰有令,需尽快查找。所有人站在原地,不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