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她把外衣脱下,丢在沙发扶手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跌坐着靠上?去。是终于要来了吗?
这一份从颠沛沉浮里,如履薄冰般捧出来的浓墨华章,终于抒写到头了,对吗?
林主任将车停在院子里,他提早一步下车,先行为钟漱石拉开车门,“钟总。”
钟漱石迈下来,“林叔叔,我还不如您的职级高,别寒碜我了。”
“你还年轻,还有的是机会,自?己要会把握。”
林封拍了下他肩膀,语重心?长,又言有所指的说。
天灰蒙蒙的,凌厉干冷的北风,吹得院中一片金镶玉竹沙沙作响,眼看又要下雪了。
这一片竹林生得极茂密,钟直民的上?一任栽植的,住进来时?,工会曾问是不是留着。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在承当权势和?地?位的同时?,也住进这样一座,极富象征意义的院子。
韩若楠喜欢院前植竹,钟直民也就没叫砍,是他对妻子尊重的表示。
年轻时?乖张过头,如今到了这个位置、这个年纪,钟直民也越来越像个好丈夫。
钟漱石独自?站了一会儿,一支烟抽了半根,家里的阿姨就开了门。
韩若楠走出来,穿一件薄款针织衫,围着一条羊绒披肩,招手让儿子进,“漱石,外面冷,进来坐。”
里头传来钟直民一声?喊,“他愿意站就让他站,还要人?请!冻坏了是他的身子!”
韩若楠回头,朝里头蹙了一下眉,“少说两句吧。”
钟漱石无?奈的,舌尖抵了抵牙根,迈上?台阶。
他把大衣脱下来,交给阿姨,换了双拖鞋,先叫了一声?妈。
韩若楠掸了掸他的肩,“哎,快到里面坐,最近累吗?”
“他不累。还有功夫操心?人?家毕业。”
钟直民穿了件白?色衬衣,外面罩一件鸡心?领的软线衫,坐在沙发上?看新闻。
“爸爸不知道,我们葭葭身世可怜,没人?管,”钟漱石搭上?扶手,端着杯茶,不紧不慢的说,“她从上?大一,就一直是我在操心?,习惯了。”
钟直民看他那个鬼迷心?窍的样子就来气。
他瞪过去,“他孟维钧是死人?呐,自?己女儿不管!要你大包大揽下来。”
“他?”钟漱石架着腿,点了一支烟,在手上?转动一下,笑道,“他能保得住自?己,就不错了,就谭家人?那德行。爸,前些年的热闹,您是......”,尽在晋江文学城
钟直民急匆匆打断,“你少跟我扯远了!我宽限了你三年,那是体量你在武汉辛苦,不是就由?着你一味胡闹的。现在老叶也从浙江回来了,又和?你爸搭班儿,你趁早把人?给我料理干净,娶叶昕进门。”
说完,见他一副神不归位的样子,钟直民重重拍一下茶几,“听见没有!”
钟漱石油盐不进的,吁了一口烟,“那我不是白?在地?方上?待了两年,你赔给我吗?”
钟直民斜他一眼,“那你以?为这些年来,我为什么不干涉你的事?你还跟我算这个账!不是去武汉,你跟她早就已经是两路人?了,明白?吗!”
“不太明白?。”
钟漱石抬着支烟,举起来,指了一圈四周,“瞧瞧,您都到这个位置了,还不心?足,就非得卖儿卖女的,来保住荣华富贵。”
“听听你说的这话?,糊涂到什么田地?了!亏你还是大家公子出身,”钟直民声?音抬高了八个度,就差把手边的电话?砸过去,“我看你这样子,是天天被人?灌迷魂汤,已经人?事不省了!”
钟漱石笑,唇边是水清石见的喜欢,“她倒没有,是我整天给她灌迷魂汤。”
闻言,钟直民嘴角抽动两下,“我只告诉你,咱们这个家,不能在你身上?出岔子!”
“这我就更不明白?了,那些整天打着家里边儿的旗号,在外头为非作歹的,”钟漱石掐烟的手,指了一下窗外,脸上?写满了惶惑不解,“都不能叫做出岔子!我靠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只不过是爱上?一个小姑娘,反倒成天大的错了!”
钟直民横眉冷对的,“你当个集团老二,不得了了你!跟你老子论对错。”
“你还不如,就直接说自?己嫌贫爱贵,看不起孟葭的出身,觉得她不配进你家的门。”
钟漱石毫不避退的,也不再和?他爸打太极,一句话?就拨云见了雾。
钟直民气得站了起来,“你满嘴里,都在说些什么胡话?!”
“我说的是什么您最清楚!”钟漱石也站直了,眉间隐约有几分凛冽,言辞锋利的和?他对阵,“什么出岔子,又什么地?位更上?一层楼,都是狗屁,钟家还要上?他妈什么楼!”
其实道理很简单,他也明白?,钟直民反对的根本原因,和?这些都无?关。
不是像他口中所说的,要保全钟家保全他,他就是在防着孟葭。
他们对那些,身份在他们之?下的人?,总是充满了戒备心?理。
以?为别人?接近钟家,就是打他们手中权势的主意,这是久居高位的人?,无?论如何改不掉的惯性思维。
说句真话?就有这么难吗?永远不肯承认自?己的卑劣,永远都辨不清自?己的局限,看人?永远从阶层出发,总觉得这全天下的人?,都想要从他们身上?刮点油水。
古朴典雅的客厅内,顿时?陷入一片沉塘般的死寂,暖气熏香间,只有这对父子因为过分激动,而?显得粗重的喘气声?。
韩若楠端了水晶果盘过来,“又吵起来了,不是说了好好跟儿子讲吗?”
钟直民上?下摇动手指,“你看你养出来的好儿子,翅膀刚硬一点儿,就敢和?他爸这么说话?了。”,尽在晋江文学城
韩若楠看了眼钟漱石,刚要开口,已被他抢先一步阻拦,“妈。你不要劝我,眼下是我该为孟葭争,也能够为她争的时?候,我不会退的。”
“我跟孟葭在一起七年,不是七天呐,她是什么人?我最清楚。”
“她长这么大,不曾得到过丁点命运的眷顾,但依然出落得正直、善良、优秀。她用功念书,为一篇论文熬到三四点才睡,哪怕跟我在一起,她也同时?做着好几份兼职。送她的礼物?,她小心?翼翼放进保险箱,就怕分手了她还不起!这样的人?,你觉得她会贪图你什么?”
“我这么一个,比她大九岁的老头子,无?非有一点她看不上?的钱财权势,有什么值得她利用的!若真有,我反倒不用这么怕了,你知道我留她在身边,费了多少心?血吗?”
钟漱石慷慨陈词,这一番白?水鉴心?的高见说jsg下来,钟直民气得仰倒。
韩若楠心?宽,她反而?有点想笑,“胡说,才三十五,就说自?己老头子。”
钟直民捂着额头,在沙发边来回转上?几圈,“这个、孟维钧的女儿是吧?确实有手段,我看你老早就病得不轻了!”
“你说谁的女儿?”
韩若楠收敛了神色,紧走两步,追着她丈夫上?前问。
钟漱石不知其中底细,重复了一遍,“孟葭是孟维钧的女儿。”
她疑惑道,“宗和?没有生女儿啊,她妈妈是不是......”
“她妈妈叫孟兆惠。”
韩若楠乍一听见这个名字,平和?面容下,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震惊。
过了片刻,她像是喜,又像是悲的,寻摸着笑起来,“是兆惠的女儿,竟然是她女儿。”
钟漱石没料到他妈是这个反应。他掐了烟,“怎么了?你认识她妈妈。”
韩若楠像是没听见,径直去质问钟直民,“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单单瞒着我。”
钟直民满脸的不耐烦,“我就是怕你这样,才不敢跟你说实话?,一个儿子都够不省心?的,还禁得起你再缠我!”
但韩若楠紧追不放,“你知道的,当年部里面正缺人?手,是我一封举荐信,把兆惠调到北京来的。我是爱惜她的才华,但没想过会害了她。如果不是我,她根本不会碰上?孟维钧,我对......”
“好了!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她在世的时?候,你已经够对得起她了。”
大晚上?的,钟直民被闹得没了耐性,话?都不想听完,就挥了挥手急忙打断她。
韩若楠紧了一下披肩,“直民,既然儿子这么坚持,你不如就......”
“夫人?呐,我自?然有我的道理,你就别跟着添乱了,好吗?”
钟直民说完,不忘狠狠瞪儿子一眼,转身后,心?力交瘁的,带着保健医生上?了楼。
等二楼传来关门声?,钟漱石才坐下,指了一下上?面,“爸爸的血压还是高?”
“被你气的。”
“妈的功劳也不小。”
韩若楠挨过去坐,母子俩相视一笑。
她拍着钟漱石的手背,“挑个时?间,带来给妈妈见一下。”
他点头,“不是,妈,您真认识她妈妈?不是为了帮我,故意这么说的吧。”
很久没这么高声?叫嚷,钟漱石嗓子不太舒服,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当然不是。”
韩若楠转过头,试着唤起他一点回忆,“你不记得了吗?孟葭刚出生的那两天,妈妈带你去医院探望,你还抱过她。孟阿姨开玩笑,说你这么喜欢,干脆抱回家吧。”
“是吗?我完全没印象了。”
钟漱石的手掌心?,重重一下,笑着拍在膝盖上?。
现在倒是没事就时?刻抱她,抱不够,原来是小时?候埋下的根儿。
他缄默着,目光落在紫檀镜奁上?摆着的,那个百宝嵌官皮箱上?,工精文细的缂金雕花,面上?嵌着绿松、碧玉、玛瑙和?螺钿,是万事如意的好兆头。
从来没有想过,他和?孟葭,竟然那么早,就见了面。
像一个长年累月,行走在大雾漫天的河边,苦苦要去到对岸的人?一样,有一天他登上?了那艘船,拼命撑着支长蒿划过去。
等走到目的地?时?,雾气散开,一切暴露在他眼前。
才发现对岸空空荡荡,而?他要找的人?,一直就站在原地?等着他。
那个稚绿娇红的小姑娘,原不必寻寻觅觅,这本就是他们二人?的宿命,而?他早入彀中。
钟漱石看天色不早,起身告了辞,“妈,你也早点休息。”
韩若楠起身送他,“好,外头冷,你穿上?衣服。司机来了没有?”
“在门口等,我先走了。”
钟漱石急着换鞋,手上?力道重了一些,差点掀翻玄关旁的青瓷。
韩若楠柔声?教训他,“你也慢一点,都三十好几了,毛毛躁躁的。”
他拿上?围巾,“太晚了,我怕孟葭一个人?在家里,她会害怕。”
韩若楠笑,“你爸也没说错你,还没结婚呢,眼里就没别人?了。”
“走了。”
钟漱石到家的时?候,孟葭已经支撑不住,躺在床上?睡熟了。
这两年她作息规律多了,已经不常在十二点之?后睡觉,除下偶尔实在赶不完论文。
冬天人?易犯懒,屋子里暖气又开得足,难免困倦。
昏暗夜影里,后庭那排翠绿柏树,在寒风中剧烈晃动,浓阴覆窗。
钟漱石先把衣服换了,去浴室洗了个澡出来,他走到床边,从掉在地?毯上?的书拾起,放到床头柜上?。
再把退到她肚子上?的被子,往上?拉起来一些,给孟葭盖好。,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侧着身子躺上?去。伸出手,拨开她半遮着脸颊的发丝,温热的指腹轻轻刮上?去。
孟葭转动了一下头,完全凭借着本能和?直觉,她半梦半醒的,凑上?来,去吻他的唇。
这个无?意识的动作太要命。
钟漱石抚着她的后背,迎上?去,更深的力道吻下去。
孟葭是喘着气,在后半夜醒过来的,很急促,忍不住扭了一下身体,挣扎的很轻微。
但钟漱石拥着她,箍在她腰上?的手看似轻,却不肯让她动。
孟葭带着娇憨的鼻音,“一来你就做坏事。”
“冤呐,是你先来亲我的,你也知道,我一向经不起考验。”
钟漱石在她耳边,又哑又沉的说着话?,括出一片湿热。
孟葭抬起手,去描画他的浓眉,“你爸爸、没说你什么吧?”
“没有,我把他教训了一顿,替你出气。”
孟葭啊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忽然挺身的一下。
她蹙着眉,音调也变得柔媚起来,“那他肯定很讨厌我。”
钟漱石抱紧了她,呼吸都变得浓重起来,“我喜欢你就够了。”
后来孟葭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她眼前水濛濛的,魂魄都在一片滚烫里,化烟化雾,轻飘飘的离开了身体。
再一次回到床上?的时?候,孟葭已醒了大半瞌睡,“我等了你好久,等不到,我才睡着的。”
钟漱石拍着她的背,“有什么关系?还用得着特意解释一句,我哪会怪你。”
过了一会儿,孟葭才壮起胆子问,“他们、有没有让我们分手?”
他皱下眉,掷地?有声?的,“他有什么权力这么做?分不分手,是我们两个自?己的事。”
孟葭喔了一句,一颗吊了大半夜的心?,渐渐有了下坠的势头。
钟漱石争执了一夜,刚才又胡闹半日,早已经累了。
就在他快要阖上?眼的时?候,又听见自?己怀里,传来一句细如蚊吶的疑问。
“那我们会分手吗?”
“除非哪天你不要我了。”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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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气充足的卧室内,
植萃草本香氛幽淡散开,有?雨水的清新冲入鼻尖。
孟葭听?后,带着七分困意,
迟缓的笑了声?,
“你总说这种话的。”
但钟漱石直言正色的,
“严肃一点,
不要笑,
没人和你开玩笑。我现在很紧张。”
她用手撑起来一些,稍微脱离他的怀抱,“你紧张什么呀?”,尽在晋江文学城
钟漱石摸她的头,
“大你太多了,又没什么追小姑娘的本事,
心里着慌。”
孟葭又歪下来,
竟然嗯了一声?,
“老钟同志,
你有?这?个觉悟很好,
保持住。”
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