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29章

    钟漱石听?得心惊,那时候她才十五岁,寻常女孩子碰上这样的事?,吓也吓坏了?。她却还要顾忌体弱的外婆,一边上着学,和毫无廉耻心的老师周旋。

    车内陷入了?一阵沉默。

    片刻后,孟葭抬起头,乖巧地?冲他笑,“你看,钟先生,我就是这样过来的。到现在,能坐在阶梯教室里听?课,去图书馆自习,偶尔上两堂免费法语课。对我来说,已经是天上了?。不该再得寸进?尺,贪心不足,想要额外的恩惠。”

    钟漱石摁灭了?烟,他问,“什么?是额外的恩惠?”

    “钟先生的喜欢。”

    孟葭不假思?索地?答,仿佛已经在她的脑海里,转过了?无数遍。

    钟漱石被她气笑,一口白?烟呛进?嗓子,扶着方?向盘,低低咳嗽起来。

    孟葭本想伸手给他拍一拍的。但才说完违心的话,脸上紧绷着,手总也抻着动不了?。

    钟漱石睨了?一眼过去,摁下启动键,“你就是太知道我喜欢你。”

    说完,也不再看她,专心开车。

    他刚呛咳一阵,嗓子里还堵着一股哑意,说这话时,轻飘飘的口吻里,千万缕的清愁和无奈。

    孟葭自己说的,和听?见他口中说的,终归不一样。

    那句喜欢,也像泛着温柔的涟漪,氤氲了?一整晚的暗昧月色,吹荡进?她的命脉里。

    太像一场梦了?,孟葭指尖抠进?手背,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她在家门口下车,跟他道别,“路上小心一点。”

    “好,快进?去吧。”

    孟葭关好大门,刚转过身,就看见张妈站在后面,她吓一跳,“做乜嘢?”

    张妈不跟她多说,“老太太在小祠堂等你,进?去吧。”

    “外婆这么?晚还不睡吗?”

    孟葭拍拍胸口,觉得这事?有蹊跷,年都过完了?,还进?祠堂干什么??

    张妈叹声气,“葭葭,你去哪里了??”

    孟葭从她身边绕过去,“没哪里,就是去见了?一个朋友。”

    ,尽在晋江文学城

    “北京来的那位钟先生?”

    她停下步子,狐疑地?看着张妈,“你看见他了??”

    张妈指了?指她,“哎,你呀,非要把?你外婆气死。”

    孟葭走到小祠堂,刚带上门,就听?见外婆说,“你给我跪下。”

    她没敢辩驳,自己从案上拿了?个蒲团,跪在她外公和妈妈的牌位前。

    黄梧妹半点不铺垫的,直接问,“傍晚来接你的是谁?”

    孟葭自己招了?,“钟先生,您见过的。”

    但她外婆问的却是,“你过生日?那天,切蛋糕的时候,也是在他家吧?”

    孟葭一惊,“您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

    黄梧妹重重拍了?两下桌子,“当你外婆没有见过世面,你发来的那张照片,蛋糕底下那张茶几,那种木材、沿角雕刻的纹样,是一般人?家能有的吗!”

    从那天起,她一颗心就吊了?起来,生怕孟葭走错路,到后来张妈接到孟维钧电话,黄梧妹气得发昏。

    孟维钧倒没说的多严重,三言两语间,也坦言是担心女儿吃亏。想让黄梧妹警醒孟葭几句。

    孟葭跪得笔直,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尽在晋江文学城

    看她这个样,黄梧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一个公子哥,这边跟你风流过后,自去娶他的高门女,你有几条命陪他!这些事?你不会不清楚吧?”

    说完,指一指孟兆惠的牌位,“你再糊涂,看着你妈也该知道了?!”

    孟葭咬咬唇,“我知道。”

    她忍了?一路的眼泪,不合时宜的,在此?时此?刻掉下来。

    黄梧妹呵斥她,“你知道就知道,哭什么?!谁准你哭的。”

    孟葭飞快地?抹掉,“我不哭。”

    黄梧妹一顿,扶着圈椅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你说,你那天在他家里,究竟有没有和他......?”

    这样的逼问到底难堪,说出来时,她老迈的声音打着抖。

    这是她最害怕的,当初孟兆惠要是没怀上女儿,也不会嫁给孟维钧。也许就不会有之后的冤债。

    孟葭被冤枉,也不免高声起来,“外婆!没有你想的那种事?情,那天是我病了?,他碰上我在医院打针,照顾了?我一下。”

    黄梧妹放了?些心,“你给我保证,以?后不要再来往了?,连话都不要再说。”

    她就这么?跪着,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看着她妈的牌位发呆。

    直到黄梧妹夺过她的手机,“把?他的联系方?式都给我删了?。”

    孟葭苍白?着脸,拼命摇头,“但是我喜欢他,外婆,我真的喜欢他。”

    第一章

    26

    26

    “你喜欢他?”,尽在晋江文学城

    黄梧妹像听见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她?跪着的蒲团上,

    双面织锦的布料皱在一起,孟葭伸手抚平了。

    她沉重地点头,“喜欢。”

    不愿骗外?婆,

    实在也瞒不过她老人家的眼睛,

    她?只能坦白。

    黄梧妹气得发怔,

    起身从案台上抽了把木戒尺,

    狠一狠心?肠,

    手起尺落的,一下下打在她?背上,“他不过看孟维钧的面,

    好心?带你去了次北京,你就对他动这种心?思?!”

    孟葭在心?里,

    不是这样的,

    不只是这样的。

    那次带她?去北京,

    仅仅是钟先生对她?的偏疼里,

    太微不足道的一件。

    这么想起来,

    好像每一次难堪、无助或痛苦的时刻,

    朦胧模糊的,身边都依稀有钟先生的影子在。

    那板子重重地?落下来,她?后背火辣辣的疼,

    额头上登时冒出冷汗。

    孟葭挺直脊背,

    躲也不躲的,紧闭牙关,承受着这一切。

    这钻心?的痛让孟葭脱力,

    她?跪不住,

    膝盖如?匐在半空中的柳絮,像被挖空了骨架,

    沉不到实处。

    她?忍着没哭,外?婆不喜欢她?哭,从小就教她?,遇上事,哭是最没用的,反而让人?家笑你软弱。

    孟葭晕眩着脑袋,脸上一丝血色也无,比起院落里,照见满地?清白的月光,还要羸弱几分。

    她?吃力地?张嘴,“外?婆,我知道错了。”

    后来黄梧妹打累了,扔了木戒尺,喘着粗气,跌坐在圈椅上。

    仿佛一夜之间看尽了生机。她?眼神空洞着,淌眼抹泪地?,“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葭葭,外?婆就拿根绳子吊死在这。”

    着又深吸两口气,“到地?底下,见到你外?公,我躲着走就是了。”

    黄梧妹无望地?绊在椅背上,枯瘦的胸口起伏着,浑浊的眼泪不住地?往下滴。

    孟葭强撑着膝行几步,“外?婆,你不要哭,我以后、以后不喜欢他了。”

    她?伸出手,慌慌张张的,忍着背上皮开肉绽的疼,不得章法?的给外?婆擦泪。

    黄梧妹看着眼前的外?孙女,眉弯目秀,脸上是柔弱又倔强的清冷。

    看着就跟她?妈妈没两样。

    当年?孟兆惠大学毕业,分配在市文化馆工作,一次借调去北京改稿,就碰上了在文坛才露尖角的孟维钧。

    那一年?她?二?十五,白衣蓝裙,捧着一堆待审核的稿件,误闯了孟维钧的办公室。

    那时候,孟维钧还不叫孟维钧,他姓张,叫张同文,孟维钧是他常用的笔名。

    孟院长也没进大学教书,刚博士毕业没几年?,在宣传部门当骨干。jsg

    孟兆惠被书案上,那写了半截的诗吸引,她?凝神想了想,坐下来,蘸了墨续了下半段。

    还没来得及走,就碰上中途折返的张同文,她?问,“这诗你写的?”

    面前的姑娘唇红齿白,他笑,“现在是孟小姐的诗了。”

    孟兆惠轻咦了一声,“奇怪,你从哪知道我姓孟?”

    “广州来的才女,我们部里都知道了,百闻不如?一见。”

    孟兆惠红了脸,“是你起的头好,这首诗还得归你。”

    “那就算你我同和的。”

    张同文拿出一枚寿山石印章,填上红泥,用力盖在海棠笺纸的左下方?。

    孟兆惠辨认了阵,惊呼道,“你是孟维钧啊?我读过你的书。”

    晚风从窗子里吹进来,书卷翻飞声里,孟维钧笑得风雅,“张某的荣幸。”

    孟兆惠在北京半年?,再回广州时,肚子里已经?有了孟葭,黄梧妹再不情愿,也只好放她?走。

    她?跟黄梧妹,“你放心?,他也是广州人?,后来爷爷发了迹,才去北京的。他有才华,人?也温柔,对我很?好的。”

    只是黄梧妹这颗心?,从来就没有放下过。

    他们结婚,孟维钧是瞒着家里的,他家老?爷子靠倒腾进出口贸易,有了些身家,一心?做起攀附权贵的美梦。

    苦心?孤诣的培养儿子,原本就是指望着,他能娶个名门之后的。

    如?今还没谈婚论嫁,就弄出个孩子来,孟维钧心?里也慌,但也是真喜欢孟兆惠。二?人?悄悄领了结婚证,至于别的,一概从简、从无,连桌像样的酒席都没有。

    有情饮水饱,沉浸在甜蜜和幸福里的孟兆惠,没有苛责枕边人?的怠慢。

    正?因如?此,在那个消息闭塞的年?代,身边人?知道他们结婚的都很?少?,更不要另外?不相干的。

    婚后不到两年?,孟维钧进了大学任教,也是在那里,结识了谭家的千金。,尽在晋江文学城

    谭宗和仰慕他的人?品学识,下了课就往他办公室里跑。

    一来二?去,已跟家里闹起来,非孟教授不嫁。

    那段日子,孟兆惠因不惯北方?的天?气,又赶上她?翻译的一本书要出版,就带着女儿住到了杭州来。

    是孟维钧买在杭州的一处院子。

    她?白天?翻译原著,和编辑磋谈细节,晚上保姆休息后,就专心?照顾孟葭。

    等孟兆惠交了终稿,准备携女儿北上,去和丈夫团圆的时候,孟维钧先找到了她?。

    他坐在她?面前,一副极痛苦、极矛盾的模样,,“兆惠,我们离婚吧。”

    孟兆惠问为什么,她?不懂,只是两三个月没见而已,怎会如?此。

    孟维钧没敢实话,“你、你就当是我负了你。”

    她?几乎冲着他吼,“好轻巧的话,那葭葭呢?我们的女儿,她?怎么办!”

    孟兆惠产后情志失调,肝郁胆虚,常控制不住自己,调理了很?久,也不见多大效果。

    “反正?你也不喜欢北京,就住在杭州吧,我保证你衣食无忧的。”

    争来争去,孟维钧也只有这一句话,完他就走了。

    孟兆惠跌在地?上,失神地?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才发现,女儿被孟维钧抱走,她?也已经?出不去这园子了。

    她?的朋友很?少?,同学也都不大联系,就连家里,也因为她?执意北上,早就翻了脸。

    孟兆惠成?了这屋子里的孤魂野鬼。到后来,孟家的人?不再守着园子,她?也不肯见人?了。

    最后的半年?里,她?整日疯疯癫癫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爱伏在桌上写诗。

    写来写去,也不过就是,她?和孟维钧初见的那一首。

    诗成?了,孟兆惠端起来读一遍,又扯着嗓子放声尖叫,撕得粉碎。

    精神正?常的时候,也会站在阁楼上看路人?,每一个都面目可憎的样子。

    到她?大剂量地?服用镇静药物,一次吞食过度,安静地?死在了一个春日早晨。

    孟维钧闻讯赶来,抱着尸身痛哭一场,在杭州火化了,将骨灰带回了北京。

    到现在黄梧妹都不知道,在杭州那段时间,她?的女儿都经?历了什么。

    她?总以为孟兆惠死在北京。

    孟葭摇了摇黄梧妹,“外?婆,外?婆。”

    黄梧妹回过神,用手背摸一把眼泪,又揉她?的脸,“葭葭,不要走你妈妈的老?路,千万不要。外?婆岁数大了,再也禁不起了,明唔明啊?”

    “我保证不再联系他,我好好读我的书,不会再和他有瓜葛。”

    她?咽下泪,干哑着喉咙,拼了命地?点头。

    黄梧妹把她?扶起来,又去掀衣服,要看一眼她?的后背。

    孟葭躲开了,摇摇头,“没关系外?婆,没多重,我一点都不疼。”

    黄梧妹面上笑了,心?却揪成?一团,“疼才好,不疼你记不住!”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