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长沙屿海祭的最后一步,是立「太平坊」。所谓的太平坊,是一面沉重的棺材板,冠以太平之名,是希望每一位出海的渔民,都能平安归来,有入土为安的最终归宿。
一切结束后,寒山玉会率领众人,朝大海行叩拜之礼。
寒家家主,所到之处防守森严,现场还有寒四爷坐镇,以往从未发生过意外。
可那日折返之时,人群之中一阵躁动,夹杂着骂骂咧咧的喊叫声,像是有人打了起来。
众人的注意力被短暂地转移,一站在边上的渔民,突然趁守卫不备,抽出长刀冲向寒山玉!
事情发生得极快,那人又好似会功夫,寒铮反应过来之前,距离寒山玉最近的我,吓得失声大叫,下意识地护在了他身前。
耳边是一声急促的喊声:「阿宝!」
那一瞬间,生死擦肩而过,我瞪着大大的眼睛,看到挥刀而来的那人,长刀距离我的头只有咫尺。
然后他的血溅到了我的脸上。
在他身后,是一脸怒火的寒铮。
现场很快被控制住,活捉了三人,压跪在寒山玉面前。
彼时寒山玉正将我拥在怀中,护在他的大氅里。
我吓傻了般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很红,为我拭去脸上的血,面色分明阴冷至极,声音却轻柔地唤着我的名字。
「阿宝,没事了,别怕。」
事件当场调查清楚,率人行刺寒山玉的,是自京中发配到岭南道的成王世子刘郗。
那穿着粗布衣的男子,已经毫无贵气,脖子上架着刀,被寒铮踩在脚下,动弹不得。
他愤恨地盯着寒山玉,不住辱骂:「畜生!自你祖父去后,你助纣为虐,与徐阉作伥,不得好死!」
那年我十二岁,早已不是无知孩童。
我知道那很远的京中皇城,皇帝身边最得脸的太监,名徐喜,人称徐千岁。
皇帝九岁登基,如今已然二十有一,但行事愈发荒诞,昏庸无道。
老成王曾是先帝的托孤之臣,与一干人等竭力辅佐于他,但最终无法阻止奸臣与宦官的层出不穷。
终于,四年前他被告发了谋逆的罪名,死在牢狱之中。
王府女眷没入宫中为奴,如成王世子这般的男儿,被发配到了岭南道。
岭南道多山林,世子被驱赶至长沙屿,与岛上渔民无异,捕鱼度日,在海浅滩平处整日劳作,以耙取珠,换取食物。
这样的日子,在岭南道的渔民眼中天经地义,大家生来如此,不以为意。
可对他们来说,难以忍受,认定这是苦难,是罪恶,是生不如死的刑罚。
尤其是当世子听闻,寒家家主寒山君,对京中的徐千岁颇多敬重,私底下献给他的奇珍异宝,比给皇帝的贡品还要精致。
传闻徐千岁府上,有颗珰珠,正是寒山君所赠。
有了那颗珰珠,晚上无须点燃灯烛,百步之内,地上的头发丝都看得清楚。
这样的宝物,被一阉人私藏。
不仅如此,寒山君对那徐阉有求必应,心甘情愿地当了他千里之外的一条狗。
而诬陷老成王谋逆,害得王府家破人亡的,正是徐阉。
成王世子流放岭南道,杀不了徐阉,但他借着海祭的机会,想杀了徐阉的那条狗。
他的憎恨那般明显,恨不能将寒山玉生吞活剥。
寒山玉高高在上地看着他,竟然笑了。
我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眸光轻蔑、怜悯,还含着若有若无的嘲讽。
他啧了一声:「世子流放我岭南道,不改骁勇,着实令人钦佩。
「我很敬重你父亲,幼时常听祖父提起,知他一心为民,忠贞不二,是刚正不阿的好官。」
寒山玉目光望着成王世子,话锋一转,轻笑道:「但那又怎样,他连自己都护不住,又如何护得了我岭南道?
「老王爷活着的时候,可护京中百姓,为天下万民立命,然皇帝想要重建媚川,废除珠患状的时候,除却死谏,你们又有什么办法?
「不要岭南道的珍珠,不要寒家任何好处,克己奉公,正气凛然,着实令人神色动容,但世子莫忘,最终令皇帝打消那个念头的,是一个太监。
「且不管他在京中如何只手遮天,诬陷忠良,常言道十里不同风,千里不同文,岭南道被你们称为蛮荒之地,瘴气毒虫遍地,为流放犯人之所,你只在这里待了三年,便受不住了,可想过我祖祖辈辈生活在此的百姓和渔民,该怎么活?」
寒山玉字字珠玑,问着那成王世子。
世子目眦欲裂,仍在谩骂:「少拿百姓做借口,你与那阉人一丘之貉,独享锦衣玉食,却压低珍珠价格,让珠民为你们下海采珠,满嘴仁义道德,你何曾在意他们死活?」
「我寒家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何须告之于你,世子既看到了自己想看的,那便就此作罢,凡所发生必有利于我,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当真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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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屿的刺杀过后,寒府的守卫比从前更加森严了。
我在寒山玉身边五年,一贯认为他只是看上去疏离,待人严厉,其实骨子里很是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