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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七岁入府,我对童养媳不甚理解,只知那少年有惊鸿之貌,令我目瞪口呆。

    八岁后,我在他身边长大,他说他是我未来夫婿,不是长辈。

    我问阿莘夫婿意味着什么?

    阿莘说就是要相守一生的人,活时同裘,死时同穴。

    我又问阿莘:「你有夫婿吗?」

    阿莘道:「宝儿小姐,我有的,只是我丈夫早亡了,我现在寒府做仆妇,老了做不动的时候,还会回去跟他埋在一起。」

    世间聚散不由你我,相守本就难乎其难。

    这是阿莘告诉我的道理,也是我自幼悟出来的道理。

    我注定要和寒山玉永远在一起,死后埋一座坟。

    那么我将守护他,珍惜他,永远永远。

    那是我第一次将心意说给他听。

    可他只是摸了下我的头,神色平静:「太晚了,乖,去睡觉了。」

    7

    元月十三,是岭南道渔民海祭的大日子。

    身为寒家家主,每年这个时候寒山玉会亲自动身,前往长沙屿最大的一处采珠场。

    长沙屿在朱崖海以南,乘船需两天方可抵达。

    出发那日,亦是寒家一年之中阵仗最大的那日。

    十艘大船,八千余人的队伍,于海上行驶,护卫着中间那艘海鹘。

    海鹘是我见过最神奇的船,惊涛骇浪之中,它从无倾侧,一路平稳航行。

    牛皮墙的船舱,加搭半人高的女墙,置留可以用作攻击的弩窗舰孔。

    寒山玉所在之处,总是守卫重重,异常严谨。

    这是我第一次随他去长沙屿的采珠场。

    以往他总说岛上风浪大,海祭没什么好看,我年龄尚小,不适宜那种场合。

    几乎每一年,他都会拒绝带我前去。

    直到我十二岁,可怜巴巴地求了他许久,他才最终应允。

    我从未坐过这样高大巍峨的船,也从未见过这样海面行驶的阵仗,一路新奇又开心,没事就跑到甲板上眺望。

    寒山玉倒是很少出船舱。

    元月里,海有风浪,当真是挺冷的。

    我在甲板上吹够了风,觉得冷了,便会回到船舱,喝一喝嘉娘煮好的热茶。

    寒山玉看上去永远是一副神色疏离的模样,他在燃着炭炉的船舱,穿狐肷氅衣,握拿一卷书,头也不抬地叮嘱道:「莫要乱跑,当心掉入海里。」

    我扬着脸,有些得意地冲他笑:「掉不到海里,我会凫水呢。」

    下一瞬,他手中的书卷敲打在我脑袋上:「顶嘴,即便你会凫水,无人相救也难以生还。」

    我被他打了下,刚想告诉他我是不会淹死的,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悻悻道:「哦,知道了。」

    嘉娘在一旁笑,往我面前的杯子里,添加了热茶。

    寒山玉抬眸看我,不经意地勾起嘴角:「去练字吧。」

    呜呼哀哉,即便是在船上,他还不忘盯着我练字,我认命地叹了口气。

    我原以为的海祭,是如我们疍民那般摆上祭品,对着大海磕头跪拜,也就作罢。

    没想到长沙屿的海祭,是在岛屿大船上举行,如此的惊心动魄。

    几年未见的寒四爷,率领众多守卫,也在其中。

    岛上渔民,珠民,几乎全都在场。

    击鼓声震耳欲聋,祭祀海神,先要焚香,烧化疏牒,为「行文书」。

    行完文书要酬游魂,将活的牲口残忍地推入海中,看它们被风浪卷入海底。

    我总算明白寒山玉为何说海祭场面,不适宜孩童了。

    那些牛羊的叫声,在一瞬间甚至盖过了击鼓声,悲惨至极。

    嘉娘捂住了我的眼睛。

    她同寒山玉一样,总是将我当作孩童,下意识地想要护着。

    我虽然震惊,但倒也没有太过害怕。

    因为我曾听阿爹和族人们说过,岭南道最早之前的海祭,是人殉。

    而且用的大都是疍民出身的奴隶。

    以牲口来酬游魂,代替人殉,已然是给了我们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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