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她弯唇一笑,“谢谢阿奚,我没关系。”“这是利器所?伤吗?”
“嗯。”
“那处理刀伤我很在行,也知道些好得更快的办法,等回了?府上,我再帮你重?新包扎一下好吗?”
“好呀。”
他?又眼巴巴地望着她的右手,像小?狗忍不住想伸舌头为她舔一舔,但?还是忍住了?。
张瑾冷漠地听着弟弟关心她,就算不看,也能?听出他?语气里的心疼。
他?心里不禁怪不是滋味。
他?受伤时,阿奚也关心过他?,但?也只是问一问,可没有心疼成这样,怎么一碰上这个还没娶进?门的外人,就心疼成这样了??
他?们两个倒是上赶着互相心疼,一个心疼对方会伤心,一个心疼对方的手,横竖他?插在中间,像个多余的。
马车在缓慢地行进?,明明这里离张府并不远,但?张瑾却?生生有一种难以忍受的煎熬之感。
终于。
车停了?。
少年欢快地跃下马车,转身向少女伸手。
“来,七娘。”
她望着他?水光漾动的乌眸,把左手递给他?。
双手交握的一瞬间,张瑜的耳根逐渐攀上绯色,望着她的目光却?愈发明亮,好像在竭力憋着笑,以此让自己不显得太轻浮孟浪,可唇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七娘的手,真柔软。
他?的五指稍稍合紧,就能?把她的手完全包裹起来。
少年的手背白皙得像一块美玉,手指修长漂亮,只是经年来指腹磨出的厚茧异常粗粝,在她的皮肤上轻轻擦过,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痒。
她痒得一缩手,指尖无意间挠下他?的掌心,张瑜身子一僵,她抬眼看他?时,正好看到他?别?扭地偏着头,睫毛在风中微颤。
于是她收回目光。
偏偏,他?又在同一时刻回头看她。
他?以为她只是专注地望着脚下。
“小?心。”他?提醒。
她左手扶着他?,右手提着裙摆,轻轻跃下马车,随后,她想要抽出交握的手,但?张瑜手指下意识一紧,握得更紧。
周管家前来迎接,张瑾已经兀自拂袖入府。
张瑜还和她僵持在门口。
他?不想松手,鬼使神差的,突然说:“我就这么扶着你进?去,好不好呀?”
“为什么?”
“你受伤了?。”
“可是我受伤的是手。”不是脚。
她茫然地回应着他?,少年脸一垮,有些无奈地望着她,像是在说“求求你,让我找个理由牵一下手吧”,她忍不住有点想笑,点了?点头。
于是张瑜“扶着”姜青姝进?去了?。
他?很快就找来药箱,帮她重?新上药,又仔细瞧了?瞧那剑伤,越瞧越心疼,不禁在心里想:都说京城里的女子连磕磕碰碰都少有,七娘看起来却?好坚强。
她越是这副洒脱无谓、满不在乎的样子,张瑜越觉得稀罕。
虽说张瑜是习武之人,但?在包扎上,手法的确比宫中的太医要熟练利落,宫中太医顾忌龙体,用药以谨慎保守为主?,但?张瑜用的是行走江湖的包扎手法,好起来会更快。
他?低着头,认真地为她包扎,姜青姝垂着长睫,静静地瞧着他?的动作。
她查看了?一下他?的爱情?值。
93。
而这段时间,许是因?为送了?剑的缘故,他?一直在拼命练武,原本已经95的武力值,居然已经上涨到了?97。
真优秀。
想必不需要多久,这个还没有弱冠的少年,就将?独步天下。
可惜,他?的身份注定不能?为她所?用,就算他?不和她作对,也无法与他?兄长彻底割席,除非将?他?收到后宫里,若她好好和他?说,许以诺言哄一哄,他?也未必完全不能?接受入宫。
但?以他?这恣意顽劣的性子,一旦成为囚笼里的金丝雀,早晚会被磨灭本性,而且她也很难保证将?来不会辜负他?。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既然无法负责到底,那就不要为了?一时的欢愉,而害了?他?一辈子。
放他?自由是最好的结果。
姜青姝想得入神。
企图让张瑜知晓女帝身份的计划落空,而落空的原因?,竟是那少年拼命抵抗、不信别?人的话,只护着她的剑。
谢安韫得知消息时,只是冷笑了?一声。
他?嘲弄道:“张瑾那种心机深沉的人,居然养出个这么傻的弟弟,我倒是小?瞧了?她哄骗人的招数。如此信任她,可见将?来也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他?这话,仿佛是在谈论一个处处留情?的渣女,任何?听信她花言巧语的男人都不会有好下场,因?为她根本谁都不爱。
传讯的陆方一顿,表情?怪异,欲言又止。
谢安韫扫他?一眼,“你还什么话说。”
“禀郎君。”陆方踌躇着,压低声音道:“张相后来亲自去京兆府解围了?,据说他?下来的那个马车里,后来走出来了?一个年轻女子,看身形描述很像陛下。”
所?以,也不单单是张瑜一个人在那固执地犯傻。
而是,他?的兄长和心上人都在担心他?,为他?解围,他?们都很关心他?,事后,女帝还牵着少年的手,和他?说笑着走进?府中。
张瑜为什么那么信任她?因?为她也对他?很好,并非他?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的,只有谢安韫而已。
谢安韫动作一顿,他?盯着手中的匕首,好似被定住了?,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他?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是么,那又怎么样。”
“再深的感情?也不过是假象,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善类,我不信那个张瑜能?如愿以偿。”
他?不信。
他?像是要强作冷静,但?陆方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攥着匕首的手越来越紧,连指骨都透着青白色,甚至发紫。
明明擦拭过一遍的匕首又被擦了?一遍,像是竭力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最后他?猛地一掷匕首,匕首擦着陆方的脸,带起一阵冰冷的风,深深地没入墙壁内。
他?甩袖离去。
与此同时,行宫内。
霍元瑶站在行宫门口张望了?许久,那守门的侍卫见她今日一直在此徘徊,不由得问:“你在看什么?”
霍元瑶道:“我在等陛下的车驾,先前宫中传消息,说陛下今日会来探望殿下的。”
那侍卫说:“太阳都要下山了?,陛下定是不会来了?。”
霍元瑶也觉得是如此,但?她还是有些不甘心,轻轻咬唇道:“陛下不是会食言的人,可能?是有事耽搁了?,我再等等罢。”
可她等到很晚,也没有等到陛下出现。
霍元瑶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说好了?要来,为什么突然又不来了??她颇有些郁闷,转身回到殿中,秦施又在为君后的身体嘱咐着什么,神情?明显比几日前轻松很多。
秦施说:“看来这个新方子效果极好,殿下近日也没有咳嗽了?,便一直这样保持下去,定然可以顺利产下皇嗣。”
赵玉珩温声道:“这几日,秦太医辛苦。”
“殿下严重?了?。”秦施叹了?一声,“老?臣只是希望殿下能?安然无恙,以殿下的身体,实在是不适合诞育子嗣,好在情?况好转,只要中间不出什么意外,殿下一定会好好的。”
再精湛的医术,都需要病人好好配合,令秦施欣慰的是,君后体弱多病,对生死之事看得很淡,却?并未放弃自身,还是想好好活着的。
这四?年来,秦施一直在为赵玉珩看病,前三年君后的身子都好坏反复,他?也并无什么求生欲,只说顺其自然便好了?,全看天意,有时候让秦施也无可奈何?。
今年虽然情?况直转急下,但?他?却?主?动配合了?不少,就好像心里突然有了?挂念,想活得久一点,能?多陪那人一日也好。
秦施很欣慰。
他?收好药箱,转身离开。
霍元瑶还站在不远处的雕花槅扇边,虽然努力藏着心事,神色还是有些郁郁,赵玉珩偏头,唤道:“瑶娘。”
“诶。”
霍元瑶连忙上前,“殿下有什么吩咐。”
“你怎么了??”
“我”她忍了?又忍,趁着这里没别?人,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陛下今天食言了?,她没有来见你。”
“她不会轻易食言,应是有别?的事。”
“陛下是个好皇帝,我也觉得陛下不是故意的。”霍元瑶直白道:“可是事有轻重?缓急,表兄你也很重?要,我不是说陛下不喜欢您。只是有时候我忍不住想,表兄你是不是太让陛下安心了?”
都说会哭的孩子有肉吃,最省心的那个往往才最容易被忽视。
霍元瑶都恨不得帮他?去跟陛下说,其实他?也没有表现得那么不需要她陪,有时候表兄会很想给她写书信,很想叫她过来,只是都忍住了?。
可越不想打扰,对方越不会知道,他?远没有他?表现得那么冷静淡然。
眼前人12
霍元瑶说的,
赵玉珩何尝不知。何止是她?就连许屏、赵家?人,全都是?这样认为,希望他能够主动争一争,
让在感情方面比较迟钝的女帝能更在乎自?己。
赵玉珩并不傻。
他依然我行我素,
纵使所有人都这样催促他,
他也?只是?笑一笑,并不理会?。
霍元瑶直接道:“有什么都需要直接说出来,
这样您和陛下的关系才会更好。陛下平时那么忙,您难道指望自?己什么都不说,
陛下就能体察到您的心意吗?”
赵玉珩淡淡问:“你为何会这样觉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霍元瑶一时哑然。
她有点茫然地想: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君后不想让陛下更喜欢他吗?
赵玉珩神色平静,
展目看向窗外那一簇已经凋谢的花枝,平淡道:“若她不是?皇帝,或是?我并非姓赵,
我自?然什么都不会?顾忌,但你瞧,
仅仅只是?这样,她已经力排众议重?用赵氏武将,
只怕现?在,朝野上下人人都在议论她有多在乎我。”
霍元瑶沉默。
“您总是?考虑的太多。”
“总有人要操心,还是?自?己来安心些。”
霍元瑶不由得想起很早很早以?前,
民间对赵三郎的评价。
那时她才十岁,
初次跟在阿兄身后见到表兄时,他已是?整个京城最光芒万丈的少年,
却又因为体弱多病,
被很多人说成是?“天妒英才,
过慧易夭”。
赵玉珩淡淡一笑,仿佛并不在乎那些小事,
伸手去拿桌上由赵氏亲信传来的密报,长睫一落,平静地看着。
这些年赵玉珩足不出户,但无?非是?从骄傲恣意?的赵三郎,变成了隐于幕后的谋士,天下事依然尽在掌握中。
军功赫赫的武将在无?战事时,大多数会?被鸟尽弓藏,被削夺军权只是?最好的结果,这一点赵家?早就明白,尤其?是?张瑾崛起后,由张党网罗的密网,几乎可以?杀赵氏于无?形。
好在,有赵玉珩。
他是?先帝钦点的君后,后宫前朝关联紧密,赵玉珩就像是?赵家?外面?裹着的那一层薄弱又坚韧的屏障,劈不断,且紧紧将赵氏黏附在女帝身边。
虽然他厌烦至极,却不得不做。
三党制衡,平衡只要不被打?破,就永远风平浪静。
但依然还是?起风了。
“许屏。”赵玉珩盯着手中的密报,眉头越皱越紧,出声唤。
霍元瑶欠了欠身,转身出去,守在外面?的许屏绕过屏风走了进来,拜道:“殿下。”
“兵部近日无?异动?”他问?。
许屏道:“是?,谢仆射着重?督查兵部事务,谢氏父子关系不睦,许是?有父亲施压谢尚书才没有暗中动什么手脚。”
“此次调兵遣将,陛下可有调派与谢氏走得近的武将?”
“不曾。”
“外军调派兵力多少?”
“先是?十万关内道折冲府兵,随后陛下又相?继调了八万,若漠北增兵战事不平,后续只怕还要继续调兵。”
赵玉珩眉头越皱越紧,他闭了闭目,说:“不对劲。”
许屏不解,赵玉珩缓缓道:“谢安韫过于安静,凡事反常必有妖,你速速知会?大伯,令他去注意?左威卫大将军郜威近日可有什么动作,又私见了何人。”
“是?。”
九月时分,北方传来捷报。
漠北发起进攻,燕云两州同时被攻打?,平北大将军段骁镇守云州城,乘胜追击,斩杀敌军副将,偏就在此时,燕州守将突然叛入契丹。
好在关键时刻,后方赵德元率军而至,险险挽救燕州,但与此同时,燕州城后方幽州镇内,节度使曹裕趁此时机发兵,彻底反了朝廷。
曹裕勾结漠北,似乎早已预料燕州之事,见后方赵德元出兵燕州,趁机发兵,其?子曹肃为主将,率军向东直攻蓟州,蓟州失守。
朝廷再派援兵,势必剿除反贼,击退漠北,平定北方。
“蓟州距离檀州非常近,若檀州失守,燕州城三面?被包围,势必危矣。”
紫宸殿内,看到女帝揉着额角,一副完全没睡好的样子,裴朔还是?出言安慰:“臣觉得,陛下不必太过忧心,有赵将军在,要拿下檀州,没有那么简单。”
赵德元到底还是?个战功赫赫的大将,虽然裴朔认为,如今朝中能用的武将各有一定的缺陷,有人自?恃军功过于自?负,有人骁勇有余而谋略不足,与之相?比,节度使曹裕虽然行事傲慢,但却是?个谋略与胆识兼备的人。
但裴朔记得,前世也?是?这个时候,曹裕反了。
不过当时选派将领,并没有天子参与,有谢党将领率兵作战,且战事耗时数年,等?到曹裕被杀、漠北被击溃时,国库已经被损耗得极为空虚,且很大一部分兵权落到了谢氏手上。
这也?为后续谢安韫造反,做了很好的铺垫。
这一世,王氏没了,女帝也?没有派遣任何和谢氏一族有关的武将,很好地遏制了谢氏借此机会?掌控兵权、恢复元气,看起来整个谢氏一族已经不是?最紧要的心腹大患。
但是?
裴朔斟酌片刻,缓声道:“臣以?为,陛下不必太忧心战事,反而如今战事胶着,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转移,陛下反而更要提防一些不易被察觉的地方。”
姜青姝抬眼:“裴卿说的是?谁?”
“谢尚书。”
裴朔话音一落,一抹挺拔清瘦的影子,倏然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王璟言。
裴朔猛地一顿,眯起眸子打?量此人。
王璟言好似什么都没有听,从头到尾垂着眼睫,没有和任何人有视线交流,仅仅只是?进来为陛下奉茶。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每次姜青姝和裴朔单独说话时,都是?比较私人的时间,所以?严格来说也?不算什么严肃的场合,但即使这样,王璟言也?几乎没有见过裴朔,只有这次,君后回宫,邓漪他们都被女帝派去安排君后的事了,王璟言便?自?作主张出来送杯茶。
“陛下。”
他端着茶盏走来。
姜青姝知道他的爱情度已经上九十,便?也?没有把他赶出去,而是?继续问?裴朔:“裴卿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朔顿了顿,收回肆意?打?量王璟言的目光,继续道:“关中府兵频繁被调离,京城随时可以?被调遣的禁军有五万,而别的不计,单左右威卫便?遥领府兵十万,非臣多心,臣觉得如此局面?,很容易造成京中生变。”
而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现?象。
因为王家?倒了,反而造成了谢氏一族已经没有威胁的假象,加上谢家?父子最近都太低调,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汇聚在节度使曹裕、以?及张赵互争之上。
听到裴朔的话,王璟言奉茶的手微微一抖,将头垂得更低,杯盏被放在天子跟前,发出一声突兀的清响。
姜青姝没想到裴朔会?这么说,眉头骤然一紧,盯着他道:“为何这样想。”
裴朔直言不讳:“谢尚书早有反心。”
说谢安韫想反她,姜青姝信,没有哪个臣子天天想睡皇帝的,连基本的敬畏心都没有,怎么可能甘心为臣?而且自?从那次他闯入紫宸殿质问?她之后,他就再也?没了动静。
但裴朔是?怎么看出来的?
姜青姝觉得,有些事上,裴朔过于料事如神了,好像能提前预知未来一样。
最近有关谢安韫的实时,也?的确是?有些问?题,他私下里见某些武将较为频繁,不过除了他,张瑾和赵家?人并没有比他好多少,这些党争人士私下里就没消停过,她就没有想太多。
但连裴朔都提了,她也?不得不多做深思。
就在此时,邓漪自?凤宁宫折返,回禀道:“陛下,君后那边已经安顿好了,殿下说稍后会?亲自?来紫宸殿见陛下。”
姜青姝皱眉:“他身子弱,你怎么不拦着点儿?朕过去看他就好。”
邓漪一顿,面?露难色,“回陛下,臣已经尽力劝阻过了,只是?君后执意?如此,臣也?不能”
邓漪根本就拦不住。
裴朔闻言,觉得自?己在这儿再坐下去,只怕是?要围观陛下的家?事了,干脆起身道:“陛下,臣先告退。”
姜青姝颔首,“去吧。”
裴朔抬手拜了一拜,转身离去。
只是?他刚刚跨出殿门,远远的就看到一群人在往这边过来。
是?君后,赵玉珩。
这是?两世以?来,裴朔是?第一次见到他。
前世,裴朔几乎前脚刚做官,后脚赵玉珩便?流产,随后他出宫养病,再也?没有回过宫,与裴朔彻底错过。
裴朔亲眼看着女帝在眼前自?刎,没有能力带走她的遗体,后来他听说,是?赵玉珩亲自?安葬了她,至少没有让她暴尸荒野。
对于赵玉珩,裴朔信他是?个君子。
如今终于见到了。
隔着这么远,裴朔的目光与对方有一刹那交汇,他抬起手,遥遥地朝着君后的方向弯腰一礼,随后转身离去。
“那是?何人?”
赵玉珩在许屏的搀扶下走着,平静发问?。
许屏答道:“那是?陛下提拔的那位裴大人,如今在门下省任职,臣听说,陛下时常召他单独谈论政务,很是?信任此人,此人如今在朝中风头极盛,很多人私下里都说”
“说什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说郑侍中年事已高,这位裴大人再这样下去,只怕接任其?位置、成为宰相?也?是?迟早的事。”
许屏说到此,下意?识悄悄看向君后的神色。
出身布衣,不为世家?左右,为人刚正凛直,又得蒙天子信任、能入阁议事,如果小皇帝能继续掌权,这位稳稳站在天子身侧的辅臣,将来势必平步青云、前途可期。
这个裴朔如今所拥有的,正是?殿下当年错过、又渴望的一切。
许屏怕他听了难过,有些后悔自?己多嘴。
“是?么。”
赵玉珩却只是?平淡地笑了笑,“陛下身边有能用之人,也?是?好事。”
谋反1
赵玉珩进殿时,
王璟言正要退下。
只是他没有多少地方可以退避,而且君后来得太快,他也只好垂着头,
侍立一侧,
俯身行礼:“拜见君后。”
王璟言和赵玉珩,
其实并不陌生。
京城的富贵子弟,多少?都互相认识,
且王璟言并非什么纨绔子弟,少年时和赵玉珩也算有些交情。
如?今他沦落至此,
这么卑微孱弱,
却?让人感觉很是陌生,毫无从?前的意气与风骨。
看到他在,跟在君后身后的许屏不由得皱眉。
陛下怎么还把这个罪奴带在身边?都已经这么久了,
这人的手段好生了得。
赵玉珩静静地站在原地,视线好像一丝都没有落在王璟言身上,
而是径直看着姜青姝,“陛下。”
姜青姝起?身,
缓步走下台阶,伸手拉着他的手,仰头问:“三郎,
为何不等朕亲自过去?”
“很久不曾见过陛下,
臣不想多等。”
他从?袖中伸出?一截白玉般的手掌,反握紧她的手,
手指掰开她的右手,
将之翻转过来,
垂眼仔细检查了一番她的掌心,低声说:“伤口愈合得不错。”
她抿着唇笑了笑,
两靥酒窝若隐若现,“都这么久了”
当然好了。
现在掌心仅仅留下一道很长的伤疤,不过掌心这种地方,就算留了疤痕也没人看得见,她倒是无所谓。
然而这么长的疤痕,可见她当时伤口多深多疼。
赵玉珩的指尖无意识地揉着她的伤疤,仿佛这样,就可以弥补她之前忍过的那些疼,她立刻痒得一缩手,咯咯笑了起?来:“好了,朕已经好了没事了”
他压低声音,嗓音微沉,“陛下日?后要长记性,不论是为了什么人和?事,皆不可再如?此冲动涉险。”
她满口答应,“好好好,朕知道错了,朕下次一定听君后的,再也不让君后这么担心了。”
她每次答应起?来都这么干脆,就像是故意哄他似的,实际上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偏偏赵玉珩一看见她这副样子,根本?没法和?她斤斤计较。
他只好无奈地伸出?食指,点了下她的眉心,纠正道:“什么叫为了臣?”
“是朕说错了,是为了朕自己。”
姜青姝连忙改口,笑盈盈地望着他,“朕都已经认错了,不知道三郎可还满意?”
“认错的态度尚可。”他低眼,凝视着她:“那就暂时原谅七娘了。”
“那就谢过夫君了。”
这件事就被她赖过去了。
赵玉珩心里叹息,只有他知道自己的话?是有多认真,绝非与她说什么夫妻间的玩笑话?。
不过有些话?,只能以半开玩笑的口吻说,否则他也是逾距了。
他睫毛一落,又心疼般地捏了捏她的掌心,她立刻反手握住他的手,将他冰凉的手裹在暖呼呼的掌心,紧紧捂住。
“三郎还说朕呢,九月天气转凉,也不见你添衣。”她轻声说着,偏头吩咐王璟言:“去把朕的鹤氅拿来。”
王璟言原本?垂着头站在一边,安静地听着帝后互相说笑。
那些超出?身份与礼法的称谓,他们却?互相说得如?此自然,可见彼此信任,好似寻常夫妻。
他不由得有些晃神,直到陛下叫他,他才下意识抬眼,却?看到二人紧紧交握的双手。
他眸光微颤。
他极快地收回目光,应道:“是。”
说完,他便转身去了。
很快,他拿着女帝的鹤氅过来,不等她接过,许屏已先一步挡在他和?陛下之间,接过王璟言手中的鹤氅,抖开为赵玉珩披上。
王璟言只好干巴巴地立在那儿,靠得稍微近了些,他终于可以看到陛下望着君后的目光。
那是他自从?在郭府见到她以来,这几个月间,从?未见过的眼神。
明澈,温柔,欢欣。
像一个青春年?华的少?女,望着自己喜欢的郎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而不是她大多数在紫宸殿时,所露出?的那种平静审视、冷静威严的目光。
他一直以为小皇帝少?年?老成、不喜玩乐,是个情绪深藏、心思难测的皇帝,最多在张瑾面前时才稍显稚嫩,今日?才知,也不尽是如?此。
只是那个人,一直以来隐匿于幕后,今日?才来。
王璟言黑眸微黯,一时恍惚。
“为何还不退下。”
赵玉珩突然冷淡出?声。
王璟言登时回神,连忙后退一步,视线极快地垂落在脚尖。
赵玉珩对姜青姝道:“在陛下身边伺候,怎么能如?此没有规矩。”
她还未发话?,王璟言便跪了下来,低声道:“奴知罪。”
姜青姝紧紧皱眉,正要下令要人把王璟言拖出?去,赵玉珩却?又冷冷道:“今日?在我?跟前无礼便罢了,若下回还在御前失礼,怎配继续侍奉陛下。”
王璟言抿紧唇,双眸蒙上一层阴翳,双手撑着冰冷的地砖,一言不发。
姜青姝也怔了一下。
王璟言在她身边待了有一段时日?了,她平时把他也当个内官使唤,偶尔让他近身按按腿揉揉肩,一时居然还没反应过来在君后眼里,他似乎是她的男宠啊。
赵玉珩是有脾气的。
早在他针对张瑾时,姜青姝就很是清楚。
现在难道是吃醋?可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了,这醋意来得未免也太后知后觉了她不禁探究地望着赵玉珩的侧颜,他却?只是冷漠地俯视着地上的王璟言。
他冷淡道:“既然不知规矩,那陛下不如?将他交给臣,由臣来教一教。”
姜青姝:“”
不是,这个桥段,怎么突然就跳到宫斗文了?
而且王璟言拿的还是柔弱可欺小白花剧本?,君后居然好像还是恶毒善妒高?位妃剧本??
这不太对吧
她一下子无话?可说,一方面觉得王璟言方才虽走神失态,却?也绝非他平时常态,不至于是连规矩都不懂的人,略微惩处便是;另一方面,她又本?能地倾向于赵玉珩,在他跟前护另一个人,岂不是要有些过分?
她到底还是对王璟言道:“既然如?此,那你便好好学一学规矩,记着这次教训。”
王璟言伏在地上,闻言闭了闭眼睛。
“奴遵命。”
他知道她是不喜欢自己的,正如?留在她身边,也是他满身是血地跪在她脚边求来的。
此情此景,其实似曾相识,当初谢安韫站在帘外看着他服侍天子脱掉鞋袜时,想必也是这样的感受。
都是无可奈何。
那日?,赵玉珩亲自将王璟言带去了凤宁宫,凤宁宫那边没有传来什么突兀的动静,只传唤了宫正司的人。
姜青姝知道,赵玉珩举止有君子之风,身为中宫处事,自然是合乎礼法流程,也不会?裹挟太多私仇,她不觉得赵玉珩会?像宫斗文里的恶毒妃一样,对王璟言又是掌掴又是羞辱的,但还是忍不住悄悄用实时观察发生了什么。
【君后赵玉珩以王璟言御前失仪为由,将其带入凤宁宫调教,先让宫正司监督其罚跪一个时辰,再令其诵读默写宫规礼仪。】
【王璟言顺从?地接受君后赵玉珩的惩处,安静地跪坐在案前默写宫规,一联想到自己卑贱的身份、帝后之间的恩爱,不禁黯然神伤。】
【王璟言默写完宫规,君后赵玉珩屏退宫人,与之交谈了足足两个时辰。】
灯影微弱。
一道清瘦的人影被烛火拉长,几乎与窗外摇曳的树影融为一体,在疾风中将折未折。
王璟言搁下笔,手指抚着这一叠抄写好的纸张,灯影隐约照出?刚劲端直的字迹,可见也是师承名孺大家?、教养极好才能练出?的一手好字。
赵玉珩缓步从?屏风外走过来,立在他身后,冷淡看了片刻,淡淡道:“所谓字显人心,你的字仍有风骨神韵,为何沦落至此?”
王璟言手指一紧,垂眼道:“京城皆知,殿下的字才是天下一绝,奴担不起?殿下赞赏。”
“是么。”
赵玉珩淡哂了一声,自他不远处的坐榻上坐了下来,平静道:“你我?既是故人,也不必拐弯抹角,你我?皆受困于家?族,王氏之灭,你心有不甘,我?并非不能理解。你原先妄图刺杀陛下复仇,如?今又留在陛下身边,究竟是何想法?”
王璟言闭了闭眼,道:“不愧是赵三郎,人在行宫,却?事事瞒不过你的眼睛,郭府之事陛下严禁别?人声张,御前人人忠心,你是从?何处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