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鼻梁高挺,长眉入鬓,连眼睛都生得?同样的漂亮,下颌线极为流畅,于俊秀之中透出一丝凌厉冷感?,若仅仅只看五官,是可?以猜出是亲兄弟的。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张瑜用剑杀人时尚有冷色,平时却少年感?十足,甚至有几分孩子气?。而张瑾,才三十出头,一举一动却给人一种老成持重之感?。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何止旁人,就算是她,都下意识将他和谢太傅视为同辈。
车辕轧过地面的声音清晰入耳,姜青姝微微垂睫,听?到他突然说:“陛下不解释么。”
姜青姝说:“昨夜朕身中剧毒,多亏阿奚出手相救,公主府之事,的确是朕为了引出身边内奸而将计就计,但中毒是真?的。”
张瑾冷淡道:“陛下还记得?,臣之前在紫薇殿和陛下说过什么?”
姜青姝怔了一下。
她回想起来,当?初殿试结束,紫薇殿中她诱谢安韫入局,太傅和张瑾撞破谢安韫大不敬的行径,事后?张瑾杖责她身边所有侍卫,所有内官悉数受罚。
当?时张瑾临走时,只说了一句:“为君者若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为臣者又如何尽忠?”
他当?时就是在警告她,不许再做这种荒唐事,不许将自己的身子当?成儿戏。
她固然是傀儡,但傀儡也有存在的意义。
姜青姝其实怪委屈的,又不是她自己对自己下毒,她只不过多忍耐了几日罢了,如果?她不一口气?肃清身边的人,以后?绝对还会有下毒的事发生。
秦施身为太医令,已是医术顶峰,他查不出她体内的毒,无非是因为谢安韫身边的制毒之人是神医。
神医娄平。
当?初给赵玉珩的毒也是出自此人之手。
防不胜防。
事不过三,姜青姝不可?能容忍这种事发生第三次了,她并非没有脾气?,只不过大多时候不会表露出来罢了。
但她并没有和张瑾争论,只是说:“朕记得?张相的叮嘱,张相就当?朕年轻气?盛罢,朕已经胡来了,这件事必须有个?收尾。”
张瑾阖眼:“陛下何止此事胡来。”
姜青姝看着他冷淡的侧颜,心里?笑?笑?,她一点也没有挖了他墙角的尴尬羞耻,反而很坦荡地说:“张相有个?好弟弟,阿奚和朕性情相投,很合得?来。”
言外之意:你说朕胡来,那你弟弟不也是胡来?你不看好自家顽劣的弟弟,怪她有什么用呢?
她固然有几分利用了阿奚,但一觉睡醒躺在张府,可?不是她的本意。
张瑾的神色又冷了几分。
他说:“还望陛下隐瞒身份,不要让阿奚知道。”
“其实张相大可?以自今日开始,将朕锁在宫里?,朕就再也见不到阿奚了。”
“他会误会。”
“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
“陛下何必明?知故问。”张瑾放在膝上的手倏然攥紧,他偏头看向她,冷冷道:“试问陛下,若不知晓阿奚是臣的弟弟,笃定他对臣的重要性,昨夜敢被阿奚带走吗?”
她不敢。
姜青姝坦然地回视着他,微笑?:“真?不愧是张相,朕的想法都瞒不过卿,其实我们不必如此针锋相对,朕从来没有答应过阿奚要和他在一起,以后?自会与他说清楚。”
“陛下如何保证?”
“朕发誓。”
张瑾注视着她,眼前这个?年轻的少女穿着天下最尊贵的帝王礼服,无比从容地看着他,还未完全?长开的眉眼已逐渐快与先帝重合。
他的脑海中却瞬息回闪过昨夜少年那句“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她啊”。
帝王无情。
她最不值得?阿奚喜欢。
张瑾微微落睫,平静地说:“那便劳烦陛下亲手斩断这一段感?情。”正说着,车驾过了宫门,宫人撩开帷帘,她起身出去。
车外,已经乌泱泱跪了一地的宫人和禁军。
为首的是正二品神策军大将军,赵德成。
也是君后?赵玉珩的大伯,上柱国和淮阳大长公主的长子。
赵德成看见女帝自张瑾车上出来,微微皱了一下眉,但依然垂首恭敬道:“臣拜见陛下!看到陛下龙体无恙,臣方才安心。”
姜青姝将手递给秋月,在对方的搀扶下缓慢下车,走到赵德成跟前,双手虚虚托了托,“昨夜赵将军护驾有功,朕会重赏。”
赵德成沉声道:“护卫陛下安全?,乃臣职责所在,臣不敢居功!”
姜青姝淡淡道:“论功行赏,朕绝不亏待功臣。”她看了看天色,“快到上朝时辰了,昨夜之事颇为重大,事涉谋逆与朕的手足,你去替朕传话宗正寺,善待皇姊,再将昨夜抓到的那群人押到正殿来,朕亲自审问。”
赵德成连忙应了,起身去办了。
而即使天还未亮,谋逆之事发生在夜间,神策军调度、公主被抓、帝王出行被下毒这一系列大事早已飞速传遍整个?京城。
很多官员清晨听?闻消息,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发生得?太快了。
他们甚至连暗中商讨的时间都没有。
朝会之前,百官在殿外等候,一凑到一起,就开始私下里?讨论此事,大多数人都是一头雾水,连一些风声都不曾听?闻,连那些贼人是谁安插的都弄不明?白。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最终他们讨论的结果?,更?倾向于此事是女帝故意自导自演,想要以谋逆罪铲除长宁公主。
否则,为何女帝和长宁公主从来不亲近,昨夜却会亲自赴宴?
而且神策军早有准备,就说明?女帝是有备而来。
自古以来,任何帝王,无论是昏君还是明?君,越是手腕铁血之人,越是容不下那些可?能威胁到皇位的手足。
皇家没有亲情可?言。
他们越是这样认为,越是暗自心惊于小皇帝的狠辣,心里?暗暗捏了一把?汗,涉及皇位之争,他们上朝之时也不敢大意,都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态度。
只是当?朝会开始之时,他们看到脸色苍白、一副大病初愈模样的女帝,心里?都暗暗一惊,对传闻中的下毒之事都有几分信了。
真?的有人下毒?
众臣面面相觑。
对于这些大臣的想法,姜青姝约莫猜到了,相信的确有人谋逆也好,觉得?她是残杀手足的暴君也好,她都不急。
她开口道:“去把?人押上来吧。”
片刻后?,被五花大绑的一干内官、以及长宁公主府上当?日负责斟酒上菜的仆役被五花大绑押了上来,跪在殿中。
其中,邓漪鬓发凌乱,脸上和身上都残留着一些伤痕,可?见昨夜没少受折磨。
此外,有一人并未被绑,而是穿着内官官服,作为证人入殿。
童义。
姜青姝看到他,心里?觉得?好笑?,看着他恭敬地垂首,然后?主动指认邓漪。
“臣近日察觉邓漪行事鬼祟,便假借为其送饭之名?暗中观察,发现此人床下的行李之中藏有一些奇怪的药粉,且此人暗中将此药掺在给陛下的熏香中,实在可?疑。”
童义匍匐在地,扬声道:“陛下可?以派人前去搜查!一定可?以找出证据!”
邓漪闻言,震惊地瞪大眼睛,霍然扭头看向童义。
童义眼底却颇有些得?意。
他昨夜留守宫中,趁着邓漪随女帝前去公主府,完全?将毒药藏在邓漪卧房。
姜青姝没有发话,薛兆挥手,命千牛卫前去搜查。
片刻之后?,药粉被呈了上来。
太医令秦施查验过后?,低声道:“回禀陛下,的确是毒,且症状陛下之前吻合,若长期服用,必然深入肺腑,危及性命。”
姜青姝道:“朕如今症状如何?”
上朝之前,秦施已经为姜青姝诊脉,此刻答道:“毒已深入陛下肺腑,余毒未清,陛下龙体虚弱,必须好好调养。”
姜青姝又传另一个?太医令来。
太医署的太医令共有二人,另一位并不是天子亲信,为女帝诊脉之后?,也是如此说辞。
众臣一片哗然,震惊万分,都没想到女帝真?的被下毒了。
而且这么严重
这真?不像是演的,如果?女帝当?真?是为了铲除长宁公主而对自己下毒,哪里?需要下手这么狠?
姜青姝观察大臣们神色,姑且洗白了一下自己在他们心目中的“暴君”印象,又看向有些得?意的童义:“你继续说。”
童义道:“臣料想,邓漪定是对陛下之前杖责之事怀恨在心,这才暗害陛下!臣有罪,发现邓漪可?疑之后?无法确定是否下毒,这才没有及时揭发,没想到邓漪竟会勾结长宁公主,企图弑无论他们这一次活捉女帝成功与否,都会将责任完美地推到长宁公主身上。
虽说长宁公主无缘帝位,但终究是皇长女,朝中不乏有偏向公主的大臣,尤其是沐阳郡公杜如衾。
杜如衾当?年是先帝身边的内官,也是看着长宁公主长大的,与之感?情颇深,如何不知长宁性情。
她听?这个?童义口口声声指向公主谋逆,忍不住激动出列道:“陛下!仅凭此人一面之词,无法证明?邓漪害陛下,更?无法证明?她与长宁公主有关!”
其他几个?大臣也纷纷出列附议,要求女帝明?察秋毫,千万不可?冤枉公主。
而群臣之中,张瑾神色淡静,谢安韫却眼露嘲讽。
姜青姝颔首,“的确,仅凭童义一面之词,并不能断定。”
童义早有准备,当?即道:“陛下,臣若不确定,也不敢在殿中如此指认,臣还有证人!”
紧接着,童义又说出了一系列名?字,其中有一些是内侍省的内官,一些则是扫洒宫人,还有一些童义声称认识的公主府仆役。
那些人一一指认,根据他们的证词,很快就完美地还原了一场公主买通内官,企图杀女帝的惊天阴谋。
就连当?日出手的公主府府兵,也是众目睽睽的事。
这一系列证据非常完美。
几乎无可?置疑。
杜如衾身子晃了晃,连忙下跪道:“陛下!长宁公主绝无不臣之心,公主为陛下手足,纵使有罪,陛下也断不可?”
姜青姝神色冷淡。
她只道:“杜卿年事已高,不必如此跪,崔卿扶你母亲起来。”
户部尚书崔令之连忙伸手去搀扶,但杜如衾执意跪着,恳求女帝手下留情。
姜青姝便不再管她,看向跪在地上的邓漪,“你可?有话申辩?”
邓漪俯首道:“臣无话可?说。”
任何被陷害利用的人,应该都会急于解释,童义已经准备好了一系列被邓漪指认后?的完美借口,原以为邓漪会立刻反驳自己,没想到她居然认了。
童义怔住,产生了一丝说不上来的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上首的天子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便把?童义及这些指认之人悉数拖下去,即刻问斩。”
这一句话太突然,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杜如衾也愣住了。
童义一怔,等千牛卫前来要把?他拖出去,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撕心裂肺地大喊道:“陛下!陛下何故杀臣!臣冤枉啊!明?明?是邓漪害陛下”
其他人原本也只是应诏前来作证,没想到要被诛九族,吓得?拼命大喊求饶。
殿中一时混乱起来。
原本匍匐在地的邓漪直起上半身,看向失态挣扎、目眦欲裂的童义,淡淡道:“陛下此前早有身体不适,我奉陛下密令佯装不满,实则暗中引出下毒之人,童大人,你想祸水东引,怕是打错了算盘。”
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童义彻底愣住,手脚冰凉。
邓漪轻轻一动,便轻易地解开身上的绳索,她若不装出这一副饱受拷打的样子,也不会让童义觉得?自己栽赃得?逞,主动出来指认。
她站起身来,再次以臣子之礼下拜,道:“陛下圣明?,小人妄传谣言,企图挑拨长宁公主与陛下的亲情,殊不知公主殿下对陛下忠心耿耿,从无反心!听?闻陛下受小人所害身中剧毒,不惜以自身为饵,引出这些狼子野心之徒!”
此话一出,整个?朝堂都微微哗然。
群臣都是一愣,原本安静阖眸、冷眼旁观的张瑾,倒是转身看了过来。谢安韫眯起眼睛,盯着邓漪,突然明?白了什么,脸色骤然阴沉。
杜如衾直起身子,神色怔怔,好似还没反应这突然的反转,颇有一种魂飞天外、手脚发软的感?觉。
“这”她一时竟然找不出什么话来。
原来方才,女帝是故意的?
她故意诱这个?童义叫出一堆证人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局?
何止杜如衾,就连搀扶母亲的崔令之都愣住,其他大臣也已经开始懵了,等他们反应过来之时,内心皆是震惊与佩服所以女帝既不是故意要铲除手足,是真?的被人下毒,她将计就计,联合长宁公主一起演了这一出戏?
这未免也
这需要何等的料事如神,如何提早谋划,才能把?所有人都瞒过去?
所有人的表情,姜青姝坐在最上方,自然看得?清清楚楚,与此同时,杜如衾等亲近长宁公主的老臣的忠诚度不断地上涨,系统提示在她眼前闪烁个?不停。
其实,她并没有提前和长宁串通好。
诚如别人所想,她和这个?皇姊的关系的确不太好,对方也怕姜青姝假戏真?做下杀手,这事提前串通,十有八九都做不成。
还不如她直接做,事后?再赐恩安抚,白送长宁一个?功劳,也正好通过这样的手段震慑立威,还能杀一杀朝中那些依然暗中偏向长宁公主的老臣的决心。
姜青姝说:“带下去,即刻斩首。此事幕后?必有主使,传朕诏令,凡昨夜主动参与此事之人,首犯招认同党可?免除死罪,否则一律斩首示众、夷其三族,不知情从犯酌情论处。”
童义面色灰败。
被拖下去的最后?一眼,他下意识看向朝官之列的谢尚书,唇动了动,却想到什么,只能默默闭上眼睛。
等所有人都被拖了下去,哭喊声渐远,紫宸殿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连掉根针都听?得?见。
群臣俯首,心思各异。
但再也没有人出声提出异议。
姜青姝又依次说了一下此次立功之人的封赏,又命宗正寺卿释放长宁公主,将其带入宫中来,便宣布退朝。
这一次朝会尤为漫长,从天色未亮开始,足足到未时才结束。
姜青姝没有用早膳,眼下也过了午膳的时辰,已经感?觉到隐隐有一种类似于低血糖的眩晕恶心感?。
加上余毒未清,下朝的时候,她简直一下子就趴在了御案上。
好累啊。
“秋月,朕好饿。”
她捂着空空的肚子,一脸委屈地瞅着秋月,无端透出几分可?怜巴巴的小女儿情态来,秋月心里?好笑?,忙道:“陛下再等一等,臣已经吩咐御膳房备膳了。”
“怎么还不来,朕好饿好饿好饿”
“快了快了。”
姜青姝脸一垮,将下巴搁在桌上,可?怜极了。
然后?她就感?觉到一束凉飕飕的目光。
是张瑾。
姜青姝愣了一下,扭头一看,这才发现张瑾并没有离去,而是安静地垂袖立在那儿。
若是往常,他一句废话都懒得?跟她说,早就走了。
但今日,显然这位兄长还记着阿奚的“你别拐跑我的小娘子”,头一次在紫宸殿留下来,目光凉飕飕地望着她。
就看她趴在桌上对秋月撒娇了好一会儿。
姜青姝:“”
真?是尴尬。
她并不知道,方才她那副耍赖说饿的样子,无端端地勾起了张瑾的一些极为久远的回忆。
那时,那小丫头也总是拉着他的袖子撒娇。
其实那时十五六岁的少年,并不是不会带孩子,他家中便有一个?与皇太女年纪相仿的幼弟,弟弟顽劣,也时常抱着他的腿要糖吃。
只是那时,刚被除去奴籍的少年太贫寒了。
他只能用那微薄的俸禄,托人去从外面带一点糖葫芦,悉心用纸包好,预备晚上带给自己弟弟吃。
可?是皇太女抱着他的腿,也和阿奚一样撒娇。
少年的袖子里?明?明?藏了糖,被体温捂得?快化了,但是他依然冷漠地俯视着她,将衣袖从她手中抽出来。
他说:“殿下,臣没有。”
小丫头懵懂地望着他,其实她并不是饿的,锦衣玉食的皇太女怎么可?能饿呢?她只是觉得?好玩,小孩子天真?无邪,喜欢美的事物,自然也喜欢缠着这隽秀漂亮的少年。
他说他没有糖。
她想了想,转身哒哒哒地跑走了,她也不知去干了什么,片刻后?拿着糖跑回来,伸着短短的手臂递给他。
“给你糖。”
春日游9
这是十五岁的张瑾,
第一次收到别人的礼物。
却是一个无知稚子。
也许正是因为?是稚子,她的举动才不掺杂任何算计与利用,在备受折磨打?压的少年眼里,
这压抑得要吃人的宫廷中?,
反而最为?触动人心。
少年沉默了。
小女孩眼睛亮亮地望着他,
她找别人索要来的糖,必然?是他买不起的、昂贵的,
也会?是阿奚喜欢的。
但片刻后,少年却依然?冷漠地:“殿下,
臣不需要。”
人命贱如浮萍,
纵使?得了好物?,也没有?本事留住,反而会?生了不属于自?己的心思。
那不如不要。
他冷静且克制。
即使?是一颗糖,
不属于他,他也不会?去碰。
只有?靠他自?己,
只有?他亲手夺来的,牢牢握在手中?的,
别人想夺也夺不去。
也是因为?这少年与常人不一样的坚韧心性,先帝才尤为?重用他,不属于他的、轮不到他碰的,
他不献媚,
亦从不逾距,成了先帝手中?极为?好用的一把杀人之刀。
刀身浸满鲜血,
若刀锋卷刃,
他便是弃子。
他只能自?己把自?己打?磨得愈发锋利。
从里到外,
都冷如坚冰。
张瑾自?十五岁入仕,就抱了必死之心,
送走阿奚之后,他便再也无所顾忌,他为?先帝肃清朝堂,遭过贬谪,入过牢狱,受过酷刑,满身伤痕却毫不怕死,孤身站在世家的对立面。
先帝驾崩,方有?如今只手遮天?的张相。
年轻稚嫩的小皇帝镇不住他,她连看他都不太敢,眼神总是小心翼翼,好像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就篡位似的,当年他任职太子洗马时她还小,小孩子大多是没有?什么记忆的,她约莫不记得他曾照顾过她。
张瑾微微垂睫,冷淡道?:“陛下用过午膳之后还有?事做么?”
姜青姝怔了一下,托腮想了想,:“朕要先安置好皇姊。”
虽然?先帝下旨,不许宗室参政,但姜青菀的数值那么好,这不用起来多可惜呐。
她也记得阿奚的担忧,但没办法,她是皇帝,皇帝也要工作的,张瑾总不能把她抓回去陪弟弟,放着国事不管吧?
就在此时,宫人进来道?:“陛下,君后求见。”
姜青姝:“”
张瑾:“”
诶诶诶诶?!脑子被带歪了老想着阿奚了,差点忘了她还有?这么大一个正牌夫君呢!
这才是她明媒正娶的君后好吗!
奇怪,怎么有?一种被人催着出轨还马上要被发现的心虚感,明明她也没玩什么真格的她也仅仅只是昨夜睡在了张府而已?
催她赶紧去找弟弟的人还在这儿站着,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似乎在无声嘲弄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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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君后来,就有?一种不出的微妙尴尬。
姜青姝下意识要起身,外面却传来一声清淡的嗓音。
“陛下龙体还好吗?”
殿门开阖,男人缓步而入,素氅雪绒镂金炉,乌发雪颜,神色温淡。
她迅速坐了回去,抬头看过去。
赵玉珩身后跟着宫令许屏,许屏双手提着食盒,隐隐透出饭香,赵玉珩神色从容,看到张瑾在此,抬手朝他一礼,“张大人。”
张瑾抬手回礼,“臣见过君后。”
赵玉珩直起身,乌瞳清澈如水,淡淡望着张瑾,温声道?:“我已?经听闻昨夜之事的来龙去脉,陛下身中?剧毒,好在今日龙体尚安,今日张相亲自?带陛下回宫,想来昨夜是张相在照料陛下。”
张瑾道?:“不过尽臣子本分。”
赵玉珩温和?如初,但侧颜却生生出一种凛冽之感,他平静道?:“张相亲口?人臣本分,那还望张相无论何时,都时刻谨记这四个字。”
姜青姝:“”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到君后是生气了。
不愧是朕的君后!就是硬气!不涉朝政,没有?实权,但当着张瑾的面话就是这么不客气。
张瑾微微抬眼,面无表情,也是一如既往地没把对方放在眼里,冷淡道?:“臣自?然?谨记,不过陛下正与臣要讨论国事,君后身为?后宫中?人,理应回避。”
“陛下还没有?用膳。”
赵玉珩挥了挥袖子,身后的许屏走上前去,将食盒中?的饭菜一一摆出来,香气霎时弥漫满殿,他看向姜青姝时神色温和?了几分,“一切以陛下龙体为?先,若是饿着肚子,如何能处理国事?张相何必急于这一时,还是等陛下用完膳再吧。”
罢,赵玉珩转身朝姜青姝走来。
她面上毫无血色,安安静静地望着他,赵玉珩目光在她脸上滞留片刻,才放心移开目光。
他兀自?掖袖,拿起玉箸,亲自?为?她布菜,温声道?:“臣特意命人在粥里加了一些药材,制成滋补暖胃的药膳,没让他们准备荤腥油腻之菜,也不知合不合陛下口?味。”
气氛很是微妙。
姜青姝轻轻“嗯”了一声,见他亲自?舀了一勺粥递过来,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味道?甚好。”
“尝尝这个。”
“这道?菜也不错,君后费心了。”
“那陛下便多吃点。”
赵玉珩旁若无人地为?她夹菜,时不时用帕子为?她擦拭嘴角。
殿中?静谧,两侧宫人屏息垂首,秋月与许屏侍立一边,神色都各有?微妙。
姜青姝小口?吞咽着,悄悄抬睫,目光朝张瑾的方向游离。
张瑾静静伫立着,双目低垂,仿佛一尊雕像。
其实张瑾也没有?用早膳和?午膳,但这个人,看起来好像是铁打?的一般,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
出于对臣子的体恤,姜青姝还是吩咐道?:“来人,给张卿赐座。”
宫人搬来一把椅子,张瑾抬手谢恩,随后拂袖落座,继续看着她。
这架势,俨然?就是要等她吃完。
姜青姝:“”
救命。
她也不知道?怎么就成了这种状况,被盯得很是食不知味,只好将目光又转向身边的赵玉珩,赵玉珩抬眼迎上她的目光,眼底有?些嘲意,像是在“陛下你好端端地去招惹张瑾干什么?”
因为?需要提前知会?神策军大将军赵德成,公主府的计划,她是与他商量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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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张瑾这一环。
她却在张瑾府上过夜了。
赵玉珩又抬手,掖了掖她鬓角的发丝,指尖被手炉烘过,触感干燥而温暖,见她不曾躲开,便掌心微落,贴向她冰凉的脸颊。
微微摩挲。
“还是不舒服吗?”赵玉珩用掌心暖了暖她的脸颊,把怀里的小手炉递给她,她紧紧把手炉抱在怀里,仰头朝他笑了笑:“别担心,朕已?经好多了,君后昨夜很担心吧?”
“是。”
“那朕亲口?告诉你一遍,朕没事的。”
“臣听见了。”他抚了抚她的发顶,平静道?:“只是臣安居深宫,无非就这么点念想,陛下就当臣是太闲了、多虑了。”
她怔了一下,有?些赧然?。
“君后哪里是多虑”
碍于张瑾在场,她没有?和?他行什么过分亲密的举动,只是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
赵玉珩反手扣住她的手。
大掌温暖,力量沉稳。
令她心底一时安定。
见她不再用膳,赵玉珩让人撤下膳食,一转身,看见张瑾依然?安然?端坐。
此人定立极佳,便是泰山崩于前亦面不改色,仅仅坐在那里,都让人无端心生寒意。
赵玉珩多看了他一眼,又道?:“让张大人久等,看来所谈之事甚为?机要,才令张相亲自?等了这么久。”
张瑾道?:“君后慎言,勿要探听朝政,此乃大罪。”
赵玉珩轻哂一声,“朝政?”他感觉到握着自?己手的指尖紧了紧,小皇帝似乎是怕他联想到什么沉疴往事,他却平静地:“张相的是,不过,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我究竟干涉朝政与否,也只能由陛下来断定。”
着,他从姜青姝手里抽出手,抬手对她一拜。
“臣告退。”
姜青姝见这二人针锋相对,一时也不好什么,只道?:“君后慢走,朕晚些再来看你。”她看向一侧的秋月,秋月意会?,上前去送君后一程。
赵玉珩离开紫宸殿,约莫行了百步,秋月见左右无人,才低声:“不瞒殿下,臣也是今日一早才知道?陛下到了张府,此事实属意外,陛下与张相事先并无联系,并非故意隐瞒君后。”
赵玉珩顿住,回身看向秋月,淡淡反问?:“少监以为?我在怀疑陛下?”
秋月一怔,心里却反问?:难道?不是吗?
秋月事事都为?女帝考虑,在殿中?之时,自?然?也在悄然?观察君后,看出君后对张相的几分明显排斥之意。
公主府之事,张相突然?掺和?进来,并非是陛下与张相商议却故意隐瞒君后,秋月无法确定君后是否在因为?此事介意,特意提一提,也是怕君后认为?女帝隐瞒他、对他不够信任。
毕竟,君心难测,臣子也怕被帝王忌惮利用,事后卸磨杀驴。
秋月叹息:“看来,是臣妄自?以小人之心揣度君后了。”
赵玉珩:“张瑾此人,看似沉默内敛,实则心如铁石,狠辣不亚于谢安韫,陛下到底稚嫩,我不过是怕她被利用。”他闭了闭眼睛,眼角眉心胀痛不已?,便抬手轻轻摁了摁,又:“若论为?臣之心,便是谢家都远比张家可信,张瑾是何等出身,被驯化的忠犬与啖肉饮血的野犬,到底不一样。”
别人家的子弟,自?小读圣贤之书,有?礼仪法度教化,一些想法根深蒂固。
而张氏兄弟,父母双亡,天?生不受教化,是野生野长的恶犬。
只不过,先帝以雷霆手段打?断了他的骨头,让他得以忠犬的姿态匍匐在地,让他咬谁就咬谁。
一旦骨头长好,那驯犬之人已?逝,就一发不可收拾。
小皇帝能像先帝一样驯好这只恶犬吗?
很难。
秋月听他的话,暗暗心惊,“多谢君后提点,臣会?时刻提醒陛下。”
赵玉珩颔首。
秋月又送了他一程,才转身折返。
而紫宸殿中?,君后刚走不久,就有?人禀报,宗正寺的人便将长宁公主带来了。
虽在宗正寺待了一夜,险些成了谋逆弑君的罪人,但姜青菀毕竟是皇长女,并没有?太多狼狈的姿态。
她来的路上已?经宗正寺的官员了白日朝会?上的事,对方真以为?她是事先和?女帝串通好的,过来释放她时诚惶诚恐,宗正寺卿还亲自?对前一夜的无礼赔礼道?歉。
姜青菀怔了怔。
她很快就明白,女帝这是在白送她一个功劳。
怪不得昨夜那些人来抓她时,她惊怒交加,大喊着是女帝要杀她,如何也不肯束手就擒,裴朔却冷静安抚她,:“殿下不必害怕,暂且随他们走一趟,您会?没事的。”
姜青菀盯着裴朔,愤怒道?:“你是她的亲信,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裴朔:“臣不知。”
姜青菀更加觉得可笑,“那裴郎还让本宫不必害怕?你如何笃定她不是要铲除我!”
裴朔叹了口?气,按了按额角,:“如今的局势,殿下便是心有?冤屈殊死抵抗又能如何呢?殿下就算是天?子亲姊,再这样拒捕下去,赵将军也完全?可以以拒捕反抗之名,将您先斩后奏。”
姜青菀身子晃了晃,一下子跌坐在椅内。
烛火摇曳,被栅格割裂成无数影子,在公主灰败的脸上诡异地晃动。
一片混乱的喊杀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