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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沈筵又问起他的身体,“爸爸最近膝盖还疼吗?”老爷子早年下放到贵州时,

    因不适应那地儿的阴冷气候,

    染上了风湿症,

    一到冬日里就难免犯病,

    虽说是小问题,但发作疼起来也是真要命。

    “小周兴出个新文来,

    每天都来针灸一遍,

    ”老爷子摘下老花眼镜,略抬手让肖秘书上茶,“倒不比往年熬坷了,

    难为你还过问你爸。”沈筵摸了摸鼻梁,

    开始原地打掩护,

    “是阑阑让我问的,

    她总说,要对爸爸多关心。”沈老爷子抿唇抬眼看向他一惯刁滑儿子,

    满脸写着“你小子在我面前耍花招还早呢”。

    他递了杯茶过去,

    “你尝尝这黄山毛峰,

    一会儿走的时候装上两块茶饼,难得今年产量大些。”语罢又带了一眼苏阑,“小苏也别太拘束,这自家人相处起来啊,关系一定要放松。”这就算是认了。

    沈筵就连喝茶时,嘴角都是向上弯着的,一下没能嘍得住,漏出一滴半滴茶水来。

    苏阑赶紧抽了张纸给他擦干,惹得沈老爷子不住拿眼斜他,轻声骂了句——“出息劲儿”。

    沈筵涎脸涎皮地挨过去,拿杯子和老爷子碰了碰,“这把谢您了。”沈老爷子无奈地又喝了一杯,“你也一天大似一天了,成个亲至于乐成这样?”他们父子俩又说起衙门里的事情,苏阑插不上嘴,只捧了杯茶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

    这株从嘉庆年间传下来的茶树,滋味醇甘如兰,茶汤青碧微黄,肖秘书刚冲泡时又见雾气结顶。

    这样有价无市的茶,算是满黄山去找,也难凑得出几团来。

    眼看日头偏了西,肖秘书抬手看了眼表,“您该歇中午觉了。”沈筵起身道辞后,他牵着苏阑跨出门前,老爷子叫住了她,“小苏啊。”苏阑愣了愣,“爸爸还有事?”

    老爷子看着十来年都没这么高兴过的小儿子,也不曾笑着陪他说上这么久的话,他头一回觉得也许在此前真的择了一条错路。

    他失笑了一下,“没事,他这人性子冷,多暖暖他的心。”苏阑“嗳”的一下,“我知道了爸爸。”

    等到出了院门坐到车上时,苏阑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沈筵伸出指背来,刮了刮她的脸颊,“一口一个爸爸,叫得比我还亲热,表现这么好啊。”苏阑随手拈过座椅上一张请柬,“一共就说了两句话,看得出什么表现啊?”才一打开,郑臣那张玩世不恭的脸就跃然她眼前,他穿着白西装,系了黑色领结,捧了一束百合,和乔南一并排站在大院儿的红墙底下。

    苏阑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算什么?把拍婚纱照的地点直接选在了家门口,以绵薄之力表示对包办婚姻的不满吗?

    这两个同样叛世愤俗的人,虽是奉旨结合在一起,以后的日子也不至太无趣。

    沈筵冷眼看着她,世上是真有这么没心肝的人啊,就这还能笑出来,人郑臣为了不得不结这个破婚,连喝了几夜大酒。

    但隔天酒醒了,一样被他爸妈照着一日三餐呲哒,闹得活不成命。

    苏阑转头撞见他打量的眼神,疑惑道:“你为什么那么悲愤?又不是你被逼结婚。”沈筵摇摇头,到底不曾多说什么,不知道便不知道吧。

    女孩子家敏感细腻,要是上了心反而更不好了,平白给他自己添气。

    苏阑却越想越不对劲,“你总不喜欢乔南一吧?”沈筵想起那个疯婆子就觉得头大。

    但看苏阑为他生了点子醋意,又想逗逗她,“我喜欢她你要拿我怎么样?”“把你另一条好腿也打断,”苏阑咬牙切齿的,“下半辈子就瘫床上吧你。”沈筵响亮地笑起来,“嚯!一上来就下死手啊?”苏阑扳着他的脖子来回晃,“老东西快点讲你是骗人的。”沈筵笑着把她搂在怀里,“我就这么跟你说吧,就算乔南一把全副身家打倒贴给我,我也不要这毛丫头。”苏阑:“......那也不用讲得这么狠。”

    第

    175

    章

    沈筵轻哼了一声,“我这还算收着的,你知道她都干什么事吗?老主席养过几只绿绣眼,她五岁时贪玩儿,把人毛全拔光了烤着吃,十四岁就往家里带男生,被他爸堵在家里。”小时候满院里拿他们开玩笑,说要不沈筵你把她娶了得了,也就你能镇住她,他当即便表态说完全没问题,娶来一天三顿打都算便宜她。

    唬得乔南一此后都绕着他走,到现在见了他都不敢多言语。

    郑臣的婚礼就订在正月初六,白云观里几位得道名士算出来的大成之期,说这一日结婚可保百年无虞,便是到了地下也还是一对恩恩爱爱的夫妻,哄得两家子的长辈合不拢嘴。

    新郎官当时就靠在二楼抽烟,听完就笑了,妈的吃他们郑家一口饭,就这么计较,这是连做了鬼都不肯饶过他。

    苏阑从年三十晚上在沈家守完夜回来,折了整晚瞌睡,这接下来的几天就跟长在了床上一样,得空就要补觉。

    沈筵在外面应酬完回来,都不用上别地儿找,直接往卧房里去就对了。

    一开始他还问黄嫂,“太太呢?”

    黄嫂:“说太累先去睡了。”

    后来的对话就变成了这样。

    “太太呢?”

    “说太累先去.....”

    “太太呢?”

    “说太累......”

    “太......”

    “说......”

    沈筵都不用听完就抬腿往楼上去,真不知道她怎么忽然那么能睡了。

    这天苏阑倒没躺下,只是坐在床上翻书。

    “今儿难得您还没就寝。”沈筵走到床边坐下,“我都怕你躺出毛病来。”“睡了你还不是要把我弄醒?每天晚上都是谁不管不顾?”提起来苏阑就有气,回回沈筵晚归家,等他洗完澡躺上来,就免不了作弄她。

    有两回她睡得沉,等迷迷糊糊觉得有人在动的时候,沈筵已经侧压着她沉到了最底处,脏东西流了一腿。

    沈筵凑过去,把温热的额头抵上她的,“是我行了吧?”苏阑被他烧灼的呼吸一拐,脸上也热起来,“你这又是打哪儿喝了酒来?”沈筵笑道:“和几个老部下,人家难得进京。”“你坐会儿,我去给你弄杯醒酒茶来,不然的话,明天早上起来头要痛的。”苏阑说着就要掀开被子下楼去煮,却被沈筵一把拉进怀里,“现成的解酒药在这里,还用得着费那个事吗?”“不要!我不和一个酒鬼......”

    她剩下的话全在沈筵的唇齿里化作了一派呜咽之声。

    喝过酒的沈筵,和平时的温雅君子完全是两个人,做起来也是真狠,苏阑就连丁点儿还手之力也没有。

    她就这么予取予求的,柔倚在他肩头凭沈筵颠来覆去,后来被他逼的实在是没了法子,咬上他的后颈就不松口。

    沈筵乱到后半夜,总算是累了,又喝了些酒,便自顾自睡过去。

    苏阑在他身边躺了好一阵子,才下床去洗澡,换上一条苏绣裙到楼下煮茶。

    里头的药包都是配好的,她只用按量取水,等沸了以后倒掉头道汤,再熬一遍就得了。

    程序虽然简单,但同样耗时间。

    她靠在中岛台边守着药炉子,头点得如啄米,不知过了多久,腰上冷不丁地缠过来一双手。

    一下子把她吓清醒了,“谁!”

    “还能有谁啊?”沈筵不免觉得好笑,“除了你先生。”苏阑揉了揉额头,“怎么那么快就醒了?我本来还打算熬好以后,再把你叫起来喝呢。”沈筵揭开盖子往里瞧了瞧,“哟,你还知道放水啊?脑子里有点东西。”苏阑:“.....你不许藐视我,在任何方面都不可以,除了床上以外。”“......”

    “你刚问我什么?怎么醒了是吧?”沈筵抱着她亲了又亲,“做了一个噩梦,给我吓得不轻。”这就挺让人起疑的,有什么了不得的梦,还能把沈董吓住呀?

    苏阑笑说,“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你说出来我高兴一下。”沈筵寂寥伤怀地讲起来,“我梦见咱们俩去佛罗伦萨度蜜月,才转个身的功夫,你人就没影儿了,我站大街上喊破了嗓子也没人理。”苏阑却高兴不起来了,“你就那么怕我不见啊?”沈筵委屈地说:“怎么不怕?都留下病根儿了,怕得要死。”苏阑踮起脚来摸摸他的脑袋,“我已经打过了报告,总部也同意了,以后就长留在北京。”沈筵不要命似的将她揉进了怀里,“瞧瞧我们阑阑呐,生得比人强百倍就算了,还这么乖巧听话,我沈某人是哪来的福气?”

    第

    176

    章

    “喘不上气了,沈筵,你快放开我!”

    初六当天,苏阑挽了沈筵往八方苑去参加婚礼,郑臣那厮人五人六的在门口迎宾,乔南一也比平日里看起来端庄娴静。

    她身后站着一男生,看着苏阑远远过来,悄声道:“姐,就是她吧?”

    “什么玩意儿是她?”乔南一莫名得很。

    乔太北冷哼了声,“我在我姐夫卧室里看见过她的照片,穿着博士服站在草坪上,一脸老娘天下第一有学问的死样子。”

    乔南一不想和他多说,“你少管闲事,他们是朋友。”

    乔太北却道:“你喝多了会对着朋友的照片发懵?等着吧,我早晚得替姐姐出了这口气才罢。”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沈筵迈上台阶道了声恭喜,

    苏阑没有说话,真心诚意冲乔南一笑了笑。

    乔南一略微致意,“近来少见沈太太。”

    原本苏阑是黄金屋的常客,每一件陈设都能被她讲出来踪去迹,

    常给乔南一听出个明日黄花之感来。

    有一回她讲那宋代的定州红瓷,

    从官窑的兴起谈到没落,

    乔南一听后咂了半天嘴,摸着那红瓷瓶儿好久才冒出句,“这不就老爷子插白梅的搪瓷缸子吗?打小常见的,哪儿来那么多往事并不如烟的考究?”

    但说归说,隔天见着苏阑,

    她还是听她讲。

    也不为别的,

    就是喜欢她说典故的时候,

    那种仄起平收的顿挫美感,

    有种咬曲奇的酥脆,她常感慨苏阑能这么得宠,

    并不是什么穷荒绝徼的事。

    她要是个公子哥儿,

    说不准也和老沈抢。

    谁能不稀罕把一活图书馆搬家里头啊?

    沈筵收紧了她挽在臂上的手,笑着拍了拍苏阑的手背说:“成天在家躲懒,门儿都不出了。”

    “还不是你老沈把人折腾得够呛,

    都能理解,

    这老夫少妻的难免会收不住缰。”

    乔南一是风月场上一路混过来的,

    行事不羁一格,

    说话也比寻常的闺秀要更孟浪些。

    苏阑朝她赞许地点头,乔南一这个老夫少妻形容的,

    就十分的学术且贴切,

    是她一直在苦求的精准定义。

    这不得给小乔同志来个三连?

    “哪来三十岁的少妻啊?”郑臣瞧着她这得志样儿,

    就忍不住要拆苏阑的台,“还真有人敢点这个头。”

    苏阑看他今儿是主人家,不好和他起争执,她挤出标准笑容,咬着后槽牙对着郑臣说:“我还没满二十七呢。”

    说完她又看着沈筵,“你说我今年多大呀?”

    沈筵无奈冲人一笑,“你当然是十八岁了。”

    苏阑满意点头,“假如我今年二十六,那我明年多大年纪?”

    “十八。”

    “正确。”

    乔南一:“......”

    郑臣:“......”

    在逆行倒施这一块儿还是沈公子在行。

    沈筵牵了苏阑路过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时,正碰上郑妤一家子,今天是郑家的主场,这一对夫妻也老天拔地的在帮忙招待客人。

    他礼貌地打个招呼,“郑叔父,郑叔母。”

    郑夫人看着他鹣鲽双双的就有些老大不乐意。

    倒是郑勋北会做表面文章,“老三啊,这一向都还好吧?”

    沈筵比他功夫还深些,“都好,多谢叔父还挂念我,您身体没大碍了吧?”

    “都是小事情,快进去坐吧。”郑勋北笑道。

    待他们走远了。

    郑夫人当下便狠啐了一口,“面儿上和和气气,呸,内里藏奸的东西!”

    “行了!这么多人都在,你也不嫌丢脸。”郑勋北拉下脸来呵斥夫人道,“过去的事还提它干什么?老三要有四分不是,你女儿就有六分的不是。”

    郑夫人想到在国外躲是非的郑妤就揪心,“我女儿哪儿做错了?她原就是大院儿里最体统的姑娘,生生叫人勾引坏了!都是这该杀千刀的沈三儿算计她。”

    “她要是自己醒事,但凡自个儿立得起来,谁能带累坏了她?”

    郑勋北边迎着人笑,边压低了声音再道:“说起来也怪你惯坏了她,张口她外公如何,闭口又郑家如何,让孩子以为有外公和家里撑腰,就自高自大,把个什么她都不放在眼睛里头。山外还有山呐夫人,那沈三儿是什么家世和为人你不会不知道吧?还能被你女儿制伏?”

    “以后像这一类的话,不要再说了,做不成亲家,也不好撕破了脸面,”见郑夫人默不作声,他又不免放轻语气,“老三对咱们女儿是有愧的,你要够聪明的话,就更该在人前对他客气些,他才你的念好儿,将来要寻他的帮衬也不难。”

    郑夫人斜他一眼,“得亏你们俩没做成岳婿,否则全天下的人,都要被你们清算干净了。”

    郑勋北笑了声,“我的好夫人,婚事没了不打紧,这才是万年基业。”

    郑夫人嘴上顺承着丈夫,心里却打定了主意,势要给沈筵点颜色看看。

    把她千尊万贵的宝贝女儿害得人不人鬼不鬼,难道就这么轻易过去了不成?把她娘家摆到什么地方去了?别忘了郑家能有今天都是她一手搀扶起来的。

    苏阑坐下时又往郑家夫妇的方向瞧,纳罕道:“你先头的老泰山还挺仁义的,居然还能对着你嘘寒问暖呢。”

    第

    177

    章

    沈筵蔑然又不屑地冷笑了一下,“他的小情儿前阵子刚捅一天大的篓子,郑叔父不好出面,好在她这档事是出在广州的地界儿上,我还有两个熟张,替他摆平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郑勋北着急忙慌打电话给他,听他那火烧眉毛的调子,好像这事儿不解决郑家就要在阴沟里翻船了。

    便是浪里头梭摆两下,在这个朝廷更迭起伏的褃节儿上,也不知会扯出什么来。

    苏阑怏怏地合上嘴,“行吧,还有这么一出。”

    “哪来的什么前嫌尽释啊?”沈筵拉着她的手,轻慢地哼了一声,“无非都是一个利字罢了。”

    苏阑抬眼看着这一屋子的体面人,要仔仔细细扒开腔子来看,当真是一个赛比一个的乌七八糟。

    都是看着光鲜,还未必及得上她在国外刷盘子赚生活费时的自在,又有什么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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