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沈筵也不跟她生气,他就贴着她的耳尖,笑着说:“你要把我腰凉着了,将来可是你吃苦啊。”可他们从没有什么将来。
过去没有,现在更不会有,这种话说出来,伤人伤己。
连续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机,苏阑累得倒头就睡,醒来时已经是傍晚,北京这边儿的唐总非要给她接风,她初来乍到一新人,也不好推辞太过了。
苏阑在电话里应承下来,“行,那您把地址发给我吧。”
唐总也是个周到人,“苏总远道而来,哪能让您劳动奔波呢?就在酒店楼下。”
他订的地方就在RITZ二楼的京季,米其林三星新荣记旗下的荣派官府菜,离开北京前苏阑常来的地儿,跟着李之舟、杨峥他们那帮贵公子们一起。
为了表示她人虽在国外多年,但打根儿上论,还是一颗红心,苏阑特意找出了条旗袍换上。
还是两年前她从一苏州网店里淘来的孤品,花了她半个月工资,溪云锦的沉绿色,斜襟中领,精致手绣的花纹,连盘扣都光泽内蕴,穿在她身上就像是量身定制般的温雅娴静。
苏阑化了个淡妆,将乌发慵懒地低盘在脑后,戴上串珍珠项链,再取条披肩围上就出门了。
横竖就下个楼的脚程,室内开着暖气,倒不用怕会被风扑着。
唐总在二楼等着她,因为前几次去总部开会时,都是苏阑招待的他,他很快就认出了这女高知,喊了句,“苏阑,这里。”
才刚下班,神思倦怠回到酒店的沈筵,就在这一声里转过头,瞧见了他失散多年的小姑娘。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沈筵就这么看着她,
从另一边走了过去。
仿佛和他们的初见并没有半分差别。
只是,隔了岸谷之变,相去于万斯年。
原本柔和娇弱的小姑娘,在经了不少事以后,
以一种蓬勃的姿态,
生长出大开大合的明艳。像春日隔壁人家一枝关不住的红杏,
树枝虬髯地从墙头上伸出来,陷阱般的惹过客鲁莽地去攀折,叫人忘了越是明丽越是危险的道理。
酒店的旋转大门如八音盒扇动,带进来的风是蛊惑人的,影也是蛊惑人的,
只有他这个人是全不设提防的。
那些生生灭灭,
早就该灰飞烟散的云开日出,
一幕接一幕无终止地涌上来。
可那几段重大时刻反而要靠后,
他回想起的,全是无关紧要的,
他们相处的日常,
但因为多,也照样能累出一个惊心动魄来。
在这个八面来潮的大厅,沈筵望着她渐渐远去的纤丽背影,
冷不防竟觉得有些心绞。
在那么一瞬间,
他甚至有些痛恨起她来,
这个眉眼生得都齐全的女孩儿,
她的心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因为自己瞒了她一件事,
她要报复他,
几天、几个月都不够,
她要三年、五年、十年的折磨他,成年累月消耗他做人的耐心,叫他一日比一日更难捱。
一颗心都熬老了,可这日子却像还没开头似的,沈筵想到这里,脚步虚浮地低头撑住墙面。
她不可恨吗?她多可恨呐。
要真下得去手掐死她才好。
服务生忙走过来扶他,“沈先生,没事吧?”
沈筵敛住心神,很快面上又复了一副从容模样,他摆了摆手道:“无妨。”
他凌厉转身走出酒店,快步上了车,司机诧异于他的折返,“先生?”
沈筵淡道:“去黄金屋。”
随着职位的不断变动,进出往来的公子哥一茬一茬地换,这五年来京城里益发喧喧哓哓,黄金屋每天party不断。
沈筵进去的时候,宋临正拿了把美金往燃着的纯金龙鼎香炉里烧掉,那纸钞混着奇楠香散出别样的气味,逗得身边的几个小姑娘眼都不眨地盯着炉子看。
李之舟感到诧异,“你今天开会累了,不是说不来了吗?”
沈筵坐到沙发上,把外套随手扔在一边,接过侍应生端来的酒,仰头一口饮尽了。
第
113
章
杨峥看着觉得新鲜,“三哥,今天喝酒的路数挺野啊,这架势是要把谁撂倒呐?”李之舟有点明白过来了,能叫沈三儿一反常态的,除了那一位还能有谁?
他试探地问:“老沈,你是看见苏阑了吧?”
杨峥立马做了个抹脖儿的动作,小声道:“疯了吧李教授?太太平平的一天儿,你提什么苏阑?”但沈筵意外的没有动气。
“见着了,”他仰靠在沙发上,点了支烟,缓缓吐出口白雾,“人娇娇娆娆的,就打我面前过。”杨峥钦佩地看了眼李之舟,“我说您别是攻克了帝国主义的谍报网吧?情报那么准呢?怎么什么事你丫都能比我们早一步知道?”李之舟说:“哪儿啊?我前两天和美林银行的行长吃饭,他说他们Merrill纽约总部马上派下来一水葱儿似的副总叫苏阑,年纪轻轻的就骑在了他肩膀头上。”杨峥“哦豁”了一句,“小丫头现在厉害了,混总部了都,还拿着尚方宝剑呢。”沈筵慢慢抽着烟,转头不辨悲喜地横了他一眼,他就把话收住了。
李之舟仔细打量着沈筵的神色,思索了好半天,才缓缓再开口,“不过老沈,听他们美林的人说,苏阑在美国结婚了。”沈筵眼中闪过一霎没收住的惊愕,但旋即又勾了下唇角,他把半截没抽完的烟掐灭在缸中,“是么?”......是么?
杨峥和李之舟对视了一眼,怎么个意思这是?这位爷又憋什么损出儿呢?
宋临被群贵女捧得有点上头,他轻飘飘的,坐下来抿了口酒第一句就是,“她如果已经结婚了,您再要生抢,这都算重婚了这个。”李之舟:“......”
杨峥:“......”
人头还是宋临最懂怎么送。
李之舟见沈筵面色冷然地转了转手上的蚌佛,小心道:“而且苏阑这次回来,不会待太久,说是才两年的任期,迟早要走的。”沈筵揉了下眉心,脑子里想的却还是方才那个身影,沉水绿这样静的颜色,都不大压得住她周身四射的艳光。
好得很,都已经结婚了,真能耐。
她老公和她做.爱的时候,也总掐着她那段腰吗?也喜欢听她哭着求饶吗?
他心底的燥意又窜起三尺有余,抬臂就将手里的杯子砸得粉碎。
沈筵阴鸷着目光,至于焦点,却不知落在何处。
只听他冷道:“她能走得了一次,绝走不了第二次。”沈筵离开许久以后,众人才算松了口气。
宋临醉醺醺地问:“人都结婚了,他还不死心?”杨峥摇摇头,咋了咋舌道:“就别说结一破婚了,我估计哪怕苏阑在纽约生了十胞胎,他也得给人抢过来。”他们俩这边讨论的热火朝天。
那头李之舟已经杠起来了,“你说我去上海能做什么?”才进来的沈瑾之仰头看着他,“我说你是去瞧那个贱胚子了。”宋临和杨峥像个吃瓜二人组一样,又把注意力集中过去,就差一人手里端一筒爆米花了。
杨峥:“贱胚子说谁啊?”
宋临:“林静训呗,还能有谁?”
李之舟拉了瑾之的手,把人拽到他腿上坐着,“看看,又吃这种陈醋,何苦来呢你说?”沈瑾之扭着脸,气鼓鼓地说道:“我不管!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去上海就更不可以了。”李之舟说:“成,今天就跟我回家,我洗澡你也盯着。”沈瑾之这才笑着啐了他一口,“你不要脸,我爸说没结婚之前,不能同居,我可不是那样的人。”宋临啧啧半天,“要不说李教授是文化人儿呢?哄人沈公主跟闹着玩儿似的。”杨峥哼了声,“人能哄一辈子,就算不爱他也能骗得出口,这才是真本事。”宋临说:“这都免费教学了,你也不说认真听着点儿,省得你家那位成天闹腾。”杨峥叹气,“我是真做不来,说不出口啊,只要她不离婚,我随她闹去。”郑臣提了瓶酒,从后面走过来,“是谁又要离婚啊?”杨峥说:“苏阑,老沈要强取豪夺了,她逃他追,她今生插翅难飞。”郑臣脸上写满问号,“她什么时候结的婚?”
不可能吧,他才走了几天,她这么快结了?
年初她还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呢。
宋临说:“歇了吧郑大公子,您自个儿都泥菩萨过江了,乔南一可不是什么善茬,就别操心旧爱了。”郑臣勾住他的肩膀,给他颠了一个方向,“来你看这是谁?”乔南一冲他挥了挥手,“晚上好啊宋公子。”
第
114
章
宋临:“......”造孽。
杨峥幸灾乐祸的说:“乔小姐拍了拍你说,宋临你丫给我等着!”
郑臣给乔南一让出个座儿,“你不要谈结婚吗?坐这儿,咱俩啊,踏踏实实谈一夜。”
乔南一夺过他的酒,对着瓶口喝了下去,“谈一夜可不行,我回了北京要当个闺秀,不能夜不归宿。”
郑臣:“那是我喝了的。”
乔南一看了看,“有什么问题吗?难道我们结婚以后上了床,都不带接吻的?”
郑臣:“......什么路子你是?一开口就上床。”
乔南一:“高门贵女。”
郑臣:“......”
他直接单手一个6。
苏阑晚上被灌了不少酒,喝到后来连祝京季生意兴隆这样的借口都说出来了,妈的京季又不是她开的!
她昏昏沉沉地倒在了床上,才刚要眯着,门铃就响了,她赤脚扶墙走过去开门。
服务生给她端来了一个瓷盅,“苏小姐,这是送给您的醒酒汤。”
苏阑让他放进来,“你们酒店挺周到。”
等人走了以后,她半撑了头端详这盅身,画着一树梨花,树旁还有一行蝇头小楷。
写的是:“人间别久不成悲”。
再仔细看这个悲字左边是少了一横的,这是沈筵的字,只有他会把这个悲字故意写的缺一笔。
苏阑立马就清醒了。
她哆嗦着手给前台打电话,“醒酒汤到底是谁让送来的?”
前台照实说道:“是顶楼套房里的沈先生,他说苏小姐今晚会需要。”
苏阑默了一会儿,“我明天就办退房。”
第二天大早,苏阑真就收拾行李走了,换到了BVLGARI。
沈筵路过大堂时,前台把昨晚的事儿告诉了他,他听后只笑了笑,“阑阑,你只管躲着我就是。”
苏阑正式入职的第一天,上午才在分公司高层会议上被群狼环伺了一圈儿,每一条地头蛇,都对她这个从总部空降来的副总透着不小的敌意,下午就有新挑战等着她。
唐明立正正式式地给她送来一张邀请函,说是晚上有场宴饮,让她务必去混个脸熟,因为京中的几位一把手都会赏光露面。
一听见沈筵的名字,苏阑立刻就想把这邀请函从十八楼扔下去,她根本不想见到他。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在纽约的时候,
苏阑只负责把她份内工作处理得尽善尽美,将数据分析写出花儿,是从来都不管这些的,这全是她师傅Johnson抓耳挠腮思虑的事情。
这混总部和分公司,
到底是不尽相同的。
现在已经轮到她独挡一面了。
但一想到刚从扬州转来协和医院的奶奶,
眼看着她身体一天天好起来,
苏阑又觉得自古取舍得失就这么个理儿。
她还是挣扎着问了句,“这个中福的董事长,人不会去吧?传闻他行事特低调,根本见不到。”
唐明立道:“仕族出身的子弟哪有不低调的?你这态度可不端正,应该盼着他去才是,
你知道人家有多大权柄在手吗?”
苏阑泡了杯茶问,
“多大?”
唐明立马张开手比了个极其夸张的距离,
“是你和我要在金融圈立足,
还想搞出名堂,就得仰人鼻息过活的大小。”
苏阑嘁了一声,
“他有那么大吗?”
“上班时间你注意点,
身为公司副总,老开车可不对啊你。”
苏阑:“......”
唐明立深入浅出的,继续做她思想工作,
“我理解你在大洋彼岸待久了,
不太懂国内的规矩,
中福那是个什么庞然大物你心里没数吧?他沈董漏一指缝儿,
就够我们拼死拼活赚三年的!”
他又说:“你不三五不时在他跟前露脸,他心里能对Merrill资本有印象吗?有了项目人能想的起你来啊?”
苏阑横了他一眼,
“白话那么半天,
不就让我使美人计跟他们套近乎吗?我都听明白了。”
“甭管什么时候,
咱们这儿都还是个人情社会,可不比在纽约,我费这半天劲,就是怕你刚回国还随不了俗。”
唐明立深深点了个头,站在她这一边劝告道:“学妹,你千万别觉得委屈,人走出了校门就一定要被这社会推着长大,我读博那年也特瞧不起酒桌上哈腰点烟的,可现在怎么想的?人权贵肯给你脸儿让你点这根烟都是造化!没点本事傍身你连他们的金面你都见不着。”
“好了,我去。”
“我就知道苏总通情达理,以后咱俩就一个主内一个主外,明年业绩直逼香港分部。”
唐明立笑着从苏阑办公室出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嘱咐她晚上别迟到。
苏阑捧着杯热茶,她看着被翻江倒海的雾气模糊成一面墙的落地窗,什么也都看不清。
年幼的时候,无人不是怀揣着绮丽华美的未来梦,以为自己付出足够多的努力便能掌控人生,可这世界到底还是属于帝王将相的。
刚上大学的时候,听她的辅导员老秦说,人到中年最怕的事,就是突然读懂了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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