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章当时苏阑不明白他讲这句话的意思,如今世易时移,也开始有点跟秦教授共情的味道了。
那些麻木悲戚、琐碎厌憎,甚至可有可无、可删可剪的小角色,才真正是所有凡人的写照。
孔乙己算是唯一穿长衫而且站着喝酒的人,说些“君子固穷”,扯段“之乎者也”,会用四种写法写茴香豆的“茴”又怎么样?
该低头时还得低头,该挨的毒打就得挨。
这就是时代洪流中,他们这些人的宿命。
苏阑认命般,长叹了口气。
傍晚她提前了一小时下班,早早便回家梳洗,既然决定要面对,总不好蓬头垢面地去应酬。
她从一纽约来的设计师朋友那儿借了条JulieVino的长礼服,它的设计很特别,斜肩的设计摆脱了千篇一律的抹胸样式,鱼尾依旧勾勒出曼妙曲线,黑色复古蕾丝呈现古典法式唯美。
晚宴设在京郊,主办方挑了一座颇有些来历的老宅子,里头光是可供观赏的古树就多达三百零八株,长年涌动的温泉水蜿蜒绕过园中,依池还修建了几处精巧亭阁,打穿过月门起,廊下四处可见悬挂的八角雕花宫灯。
六重景致,相映得趣。
水晶灯高悬的大厅里暖气充足,侍应生主动上前接过苏阑手上挽着的披肩,唐明立比她早到一步,他递了杯香槟给苏阑,一路油光水滑地领着她和各色人等打招呼。
他们刚和中船的老总寒暄完,苏阑就小声笑道:“学长你比我要适合交际多了。”
唐明立一壁和擦肩而过的人点头致意一壁对她说:“你这叫只见其表,这帮老头子平时可没这么爱搭理我,都是给佳人面子。”
可他身边的苏阑忽然就没声儿了。
唐明立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就看见了门口才进来的沈筵。
苏阑一抹嫣红唇瓣微抿,眉眼间顿时换了另一副神情,她眼睫抑制不住地轻颤,连端着香槟的手也有些抖。
她以为这些年她长居国外,读遍千卷书,踏过万里路,一颗心已炼化得百毒不侵。
可过了这么多年,隔着人头攒动再次见到沈筵,这个她平生唯一爱过的男人,这个远在她世界之外的显贵,这个让她余恨难平的公子哥,照样是溃不成军。
沈筵被一群人拥着,坐到了大厅正中央的沙发上,那些原本拿下巴尖儿看他们的衙门里混的人,此刻全堆着笑围到了他身边。
也是实在没料到他这尊大佛会来,主人家手忙脚乱的,一叠声吩咐侍应生开瓶最贵的酒。
待酒醒得差不多了,又特意唤了个颇有几分颜色的女服务生来为他倒酒,一身旗袍摇曳生姿。
那女服务生笑吟吟地,“沈先生,您慢用。”
说着又拿起茶几上的烟盒要给他点烟。
沈筵正跟旁边一副部打着太极,抬手稍挡,“不必。”
那副部挥手让人下去,“怎么沈董您戒烟了?还是人你不满意?”
沈筵没说话,只眼神淡漠地盯着不远处的苏阑,她端着香槟,闲适自然地和同行们用英文交谈。
说到兴起之处,伸出白皙手指将鬓边的长卷发撩到耳后,就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叫她做起来,亦见无边风情。
副部见他半天都没转眼珠子,心领神会地让人把苏阑叫来。
主办方清楚这位是唐明立的副手,先跟他说了声,唐明立便挤到苏阑身边让她过去。
苏阑的笑容即刻僵在了脸上,今晚这是非打招呼不可了?
沈筵这个死棺材,成天的拿乔托大。
苏阑在心里狠狠骂了句。
主人家领着她过去,还不明就里地介绍:“沈先生,这是Merrill资本的苏小姐。”
苏阑装作不认识,礼节性的伸出手,“幸会。”
那位不可一世的太子爷转着手上的蚌佛,没有和她握手的打算,一改昔日的温和端方,在众人错愕不已的眼神里讥诮着开口,“捉迷藏好玩儿吗?阑阑,怎么又不躲了呢?”
周围说笑的人们一时静了下来,十个里头有十一个都犯起了嘀咕,这小姑娘和沈先生是什么关系?
所以现在的情形是,在她还想给双方留点见面余地的时候,沈筵反倒不领情了,非攒劲把大家都弄得下不来台才满意。
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苏阑也没什么好在乎的了。
她直愣愣地抬眼盯着沈筵那张冷白俊朗的脸瞧了半晌,他短而深邃的眉骨被灯光照得愈发立体,这段天生的蹙眉感倒没变,就连微微上挑着的眼尾中露出的那点子倦懒和傲慢,都和从前一样。
尤其身上这股冲天的清贵气,不管过了多少年也淡下不去。
苏阑倏地笑了声,“游戏早结束了,沈先生,您还没睡醒呐?”
沈筵觉得这么对话才有点意思了。
他牵了下唇角,漆黑的眼底尽显轻佻和风流,话里有话地说:“哪里是没睡醒?我那是没睡够。”
苏阑无语的瞬间脑子里又自问自答起来。
【这么不要脸的话,他怎么说出口的?】
【苏阑你可真有意思,一老流氓要什么脸?】
【这地儿有酒么?】
【好像有的。】
【能泼他脸上么?】
【当然不能。】
第
116
章
苏阑气得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了,她真多余给这种人脸。
沈筵被她这憋着想骂人但又给强行忍住的样儿逗笑了。
那副部见他心情不错,也大着胆子上前问道,“沈董这是您......”
沈筵敛了笑冷然打断他,“沈某还有事,今天先告辞。”
苏阑围上披肩就往停车场里走,嘴里骂骂咧咧的,把沈筵的母系家族问候了个遍。
她拿出钥匙才刚要摁下去,就被人从后面反剪住了双手,披肩无声委地,她整个人被扳过来抵在车上,等苏阑看清楚眼前来人时,她叫了声,“干什么你!”
“喊!”沈筵面不改色道,“大点声喊。”
苏阑仰头望住他,浑圆的一双眼睛里满是不自知的娇憨,一把嗓子亦娇软,“你在上头欺负了人还不够?非要跑这儿耍威风来是么?”
分明是动了气,可落在沈筵的耳中,听着倒像撒娇。
他已经多少年没听过这样春风融雪的语调了。
沈筵的拇指碾过她的朱唇,眸子里的迷乱渐次浮了上来,声音也哑得厉害,“我非耍这个威风,你能拿我怎么样?”
苏阑才要骂回去,他的气息就毫无寸隙地压了下来,带着股狠劲儿捏住了她的下颌,卷住她的唇舌,激烈到比她记忆里任何一次都更具侵略性,她几乎快要窒息,到最后就连喘气的章法都乱了,甚至她的呼吸都是沈筵给的。
久未经男女之事,她实在是受不住这样浓烈的吻,一双鸦翅般黑浓的睫毛上沾着泪,无力地伏在他肩头不停轻喘着,气息微微弱弱,“沈筵......不要......”
沈筵咬住她的耳垂,不出意外的,又惹来她一阵轻颤。
他嗤地笑出声,“比五年前还要敏感,阑阑,你这哪像结了婚的?”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哪像结了婚的人?谁是结了婚的人?
她吗?他在胡说八......对喽。
以沈筵惯于掌控全局的性子,
怎么可能不探听一番她的事?
“巧了吗这不是?沈先生好眼力。”苏阑突然漾起两个梨涡,生出一段捉弄他的心思,“我丈夫也觉得不像,他总说我十八岁呢。”
“是吗?”沈筵脸上拢起一层薄薄的怒气,
“提到他你就这么开心?”
苏阑脸上笑意愈盛,
“沈先生这叫什么话?我跟他,
毕竟是正头夫妻呀。”
她还特意咬重了“正头”这两个刺耳的字眼。
沈筵听了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挖苦谁呢?意思从前跟他都是闹着玩?
难道他就不是真心想和她做正经夫妻?天知道他为了退这个婚都干了些什么!
他默然深吸了口气,良久,忽地偏头笑了一下。
“长大了,阑阑。”沈筵笑。
如今更知道怎么用三言两语把刀捅进他心窝子里了,
不像五年前,
受了委屈也只会捂着嘴哭着从棠园跑回学校去,
要不就关起门闹着不吃饭不喝药也不理他,
尽做这些无用功。
他不咸不淡的笑容让苏阑顿时泄了气。
眼前这个男人一贯对人心洞若观火,不管过去多少年,
不管她变成什么样,
不管她何种态度,他看着自己的时候,平静得总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他生来就站在这世间的顶端,
众生的悲愁喜忧,
你是抗拒也好顺从也好,
他通通都不上心,
他只知把一切想要的都攥紧。
也不知道以前怎么会觉得这人谦和的?明明温润如玉的外表下,是一副最杀伐气的心肠,
为达目的从来都是手段用尽不留余地。
集团里那些和他争权夺利的人,
下狱的下狱,
流放的流放,还在纽约时,苏阑从郑臣口中都听了不少事。
当然他从不当面说,都是背着她和身处国内却有着美国作息的狐朋狗友打电话的时候,被苏阑听见一两句。
苏阑自知这些拙劣的把戏在他面前瞒不了多久,演砸了还会引火烧身,才刚起来的一点子的意兴也被吓得分毫不剩了。
但在这之前她是想为自己博条出路。
她静静道:“如你所见,我现在有一个圆满的家庭,还不错的工作,能不能请沈先生高抬贵手?别再难为我了。”
“才夸了你一句,又天真起来了。”
他伸出指背缓缓划过苏阑柔美的下颌,“我要想为难你,你以为自己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和我耍嘴皮子?你真是没有见过我怎么难为人的。”
苏阑能感觉到他沿途经过的肌肤上,腾地升起一片灼热,像一簇簇烈火将她仅剩的理智烧尽。
她心跳得实在厉害,似极难受一般别过头去,咬着牙强自镇定道:“但我已经结婚了。”
几秒过后,头顶传来了一声轻嗤,“你也确实脸红了。”
都不用细端详,沈筵就能看见她微翘的眼尾泛起红晕,如名家丹青工笔画就般得秾艳流丹,那点子世人皆难描摹的媚态蜿蜒横斜。
沈筵才压下去的燥意,此刻又窜了起来,他目光深静地看着她,“在你们美国结了婚,是不许离么?再不济还有个死呢。”
语罢又将她的脸转过来,逼着她和自己视线相对,“阑阑,你这般能耐,不怕守寡的,对吧?”
他这两句虽说得平平淡淡,但不屑和傲慢都在里头了。
苏阑望进这双充满危险意味的眼睛,她才明白过来,自己从沈筵的照片里觉察出的凶性,并非子虚乌有。
这好在是她胡诌,若真有这么个角色在,的确是难以想象,沈筵会对他人做什么。
她泠泠眸光凝视着他,“沈筵,你简直无理可喻。”
第
117
章
沈筵双手撑住车身向后倾,将她圈进个窄短的范围里。
苏阑周身都被冷冽的木质香包裹住,她后背紧绷着,连呼吸都是小口小口的不敢太用力。
沈筵一双薄唇贴着她的发丝,温热的吐息从她鬓边掠过,话出口也是一贯坦荡的下流,“看你,紧张成什么样儿了?口口声声要和我一笔勾销,反应比谁都要诚实。”
苏阑脸上苍白一片,“胡、胡说,你胡说。”
话音刚落,她掉在地上的手机就震了起来,是总部的阳光大男孩,他十有八九又是找不着资料了。
从苏阑回国以来,基本上每天都要接他的电话,还不太会算时差,有时候半夜急了也要猛呼她,跟午夜凶铃似的。
苏阑捡起来,笑着起了个腻调子,摁下接听键,“Good
Evening,Honey?”
大男孩惊讶于她的热情,“Hey,很抱歉打扰你,但我真的忘记FAE公司的材料塞在哪个柜子里了,你还记得吗苏?”
苏阑只能硬着头皮,当面开始强行恩爱,“你说家里的铲雪锹?我记得放在储物间第二格了,夏威夷下大雪了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苏?我说的是客户资料!资料你能听得懂吗?不是见鬼的铲雪锹。”
听得出来大男孩已经处在崩溃边缘,此刻估计正抓着一头黄毛在心里骂:妈的本来上班就烦,这女人还东拉西扯。
果然再开朗的人,一旦当起了没有感情的社畜,都会垮起个P脸。
何况苏阑确实离谱,她其实并不是很擅长撒谎,瞎话编得没了影儿。
苏阑生怕再说下去就要露馅,但是力挽狂澜的,忙捂住听筒不好意思地说,“我丈夫很想我,少陪了沈先生。”
说完她就拉开车门坐上驾驶位,极仓惶地开出了这个是非之地。
没多久,史秘书将车停下,走下来拉开后门,“董事长您请上车。”
沈筵倦懒地靠在后座椅背上,他虚阖着眼,用力揉着额角时没掌住笑了。
热带海洋性气候的夏威夷都下起大雪了?
她要不要再复下盘?仔细听一听,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去查一下Merrill资本的苏阑,我倒要看看这些年,她究竟都翻出了什么浪来。”
“是,董事长。”
*
临近岁末的那一周,苏阑刚把手头上主抓的一个Syndication的分销项目做完,这当中棘手的问题很多,尤其是在时间节点上,她一个人三头六臂地接连和几个部门做对接,电话从早上打到半夜,催促总部审核进度,跟风控负责人撕逼,亲自过目一份又一份审计和法务修改过的申报材料,包括里面密密麻麻的勾稽关系,力求每一个步骤都绝无纰漏。
连轴转了这么久,就是铁打的身子都受不住了,何况她本就体弱。
唐明立看她一张小脸熬得全无血色,十分慷慨地主动批了她元旦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