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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可能是?血缘亲厚使然。孟葭从小,最怕跟着?外婆去扫墓,看见?那些烧成灰的纸钱,尤其口中还念念有词,她就觉得害怕,攥紧了外婆的衣摆,一步不落的,紧跟在她屁股后?头。

    但?因?为是?妈妈,孟葭忽然就不怕了,昂着?头往前走。,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知道孟维钧忌惮什么,或者是?外婆最后?一点坚持,上面?的刻字是?爱女孟兆惠。

    墓碑上方中间,贴着?一张小小的旧照片,皎貌白肤,妈妈眼睛里如有春风,含笑凝睇她。

    她长得真像妈妈。

    孟葭蹲下身?体?,把花竖放在墓碑旁,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微地拂去照片上的灰尘,才酸了眼眶,就有水珠掉了线似的,滴在瓷砖面?上。

    视线早已模糊成一道线。孟葭嗓音轻颤,深吸口气,强撑着?喊一声,“妈妈。”

    她的脸贴在墓碑上,梦呓一般,轻轻说,“妈妈,外婆的身?体?很好,你别担心。我今年上大一了,就在北京,离你很近的地方。和你一样,我也选了翻译,我很认真,不会砸你招牌的。希望某一天,这世上也能有一本我的译作,被摆在书店里。你也会为我高兴的,对不对?”

    孟葭断断续续的,说了很多,谈外婆对她的好,和严格到方方面?面?的管教,讲小时候的趣事。

    到后?来?喉咙都干哑,发不出完整的字音,也绝口不肯提孟维钧一个字。

    她扶着?石柱,温吞地站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

    孟葭的腿早已蹲麻,密密酥酥的痛痒从脚踝处起,迅速在下半身?蔓延。

    “妈妈,我得回学校了,下次再来?看你。”

    她背好双肩包,勉强站直了,挥一挥手,挤出一个笑容。

    孟葭出了福田墓园,在学校附近的地铁站下车时,她想了想,还是?去买一块蛋糕。

    就算不吃,插根蜡烛发给外婆看,宽老人家的心也好。

    她混沌着?思绪,脚下也像棉花一样,每一步都浮在空中,嗓子?里烧着?一团火。

    还是?走进甜品店,店员瞧着?她不对,问了声,“丫头,你是?不是?生病了,不去医院,还来?买蛋糕吃啊?”

    孟葭一照镜子?,脸颊通红,她的肤质本来?就薄,看着?更瘆人了。头发被吹得乱蓬蓬,一副痨病鬼的样子?。

    再一摸额头,那体?温,很烫手。难怪人家一张嘴就让她上医院。

    她虚弱地笑,沙哑道,“谢谢,我去校医务室看。”

    身?边人说,“还去校医务室呢?我瞅你病得挺重的,直接上大医院吧。”

    孟葭放下了蛋糕,她打车到了就近的北医三院,身?上已经寒战不断,指尖微微抖着?,撑着?一口气挂了号,拿单子?去缴费,抽血化验。

    医生说她高烧三十九度六,是?急性扁桃体?炎,又看一眼她问,小姑娘家的,一个人啊?

    孟葭点点头,说不要紧,我自己可以。后?来?她晕头转向的,扶着?墙穿梭几个来?回,才坐在输液室里,打上了点滴。

    第一瓶是?头孢类的消炎药,剂量很小,但?孟葭瞌睡上头,她靠在椅子?上,强打精神,盯着?吊瓶下去的进度,怕输完以后?,没人帮忙叫护士。

    换到大毫升的葡萄糖时,孟葭问护士,“您好,这瓶多久打完?”

    “一个小时左右吧。”护士瞄了眼瓶身?。

    孟葭把滴速调慢,定了个四十分?钟的闹钟,她真的太累,也太困了。

    护士出去时,撞上站在门口的郑廷,她问,“是?要找人吗?住院部在那边。”

    郑廷用手机指了指孟葭,“那个学生,她怎么了?”

    护士哦了一声,“化脓性的扁桃体?炎,发高烧。”

    说完端着?手上的药盘,急急忙忙地转个弯,走了。

    郑廷看了眼吊瓶,才刚开始打,但?孟葭好像睡过去了,看着?就让人不安。

    没个人在身?边守着?,这风险隐患也太大。回血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时候,钟漱石的电话回过来?,“廷叔,什么事?”

    刚才郑廷给他打,准备请示一下近期是?否可以,跟开元资本的董事碰头的事宜。大周六的,钟漱石大约在开车,没有接。

    郑廷删繁就简地说了,“詹董事跟我约了好几次,想就集团待处置资产的问题,再当面?跟你详谈一次。”

    前面?是?红灯,钟漱石松了油门,沉声道,“他们的方案太差,再谈多少次,我都是?这个意见?。”

    “知道了,那我委婉点,把这个局推掉。”

    钟漱石嗯了声,正?要挂断,郑廷赶紧插进一句,“漱石,我看见?孟葭了,她在医院打针。”

    顶着?暮秋稀薄的日照,车内光影朦胧里,钟漱石当即皱了下眉。

    相较起之前的游刃有余,钟漱石说话的jsg语速,明显快了些,“她生的什么病?”

    郑廷怕吵着?孟葭,到走廊上,还用手捂了话筒,“着?凉了吧,护士说是?扁桃体?炎,但?她一个人在这里,又睡着?了。”

    “在哪家医院?”

    郑廷说,“北医三院,我来?探望一个老战友,碰巧撞上的。”

    钟漱石打转方向盘,“先别探望了,你看她一会儿,我很快到。”

    郑廷握着?手机呆立一阵。

    他原以为,钟漱石顶多会让他,在这里陪上个把小时,再把孟葭送回去。

    怎么还亲自过来??

    郑廷只待了十几分?钟,就看见?钟漱石从门诊过来?,因?为是?休息日,也未着?正?装,只穿一件浅米色风衣,不到膝盖的长度,里面?是?白色针织衫。

    钟漱石一贯从容不迫,此番说不上火急火燎,但?脚下的步子?,实打实的,比平时要更快了点。

    他迎出来?,摁一下钟漱石肩膀,嘘了声,“还没打完。”

    钟漱石往里看了一眼,“好,你去吧。”

    “那我就走了。”

    钟漱石朝输液椅上的小姑娘走过去。

    她睡得很沉,头歪靠在椅子?上方,阖紧双眼,脸上是?淡去了倔强后?的易碎感,像瓷娃娃。鸦青色的长睫毛覆住眼睑,没了盯着?人时,眼中那段不弱星光的丰盈,看上去安静又乖巧。

    钟漱石伸出手心,在她额头上探了探,还是?烫的,烧仍然未退。

    他去药房,买了一盒退热贴,又大步走回输液室,撕掉那层薄膜,仔细地贴在她额头上。

    处于熟睡中的孟葭,骤然被这冰凉激一下,蹙着?眉,发出声轻吟。

    钟漱石在她旁边坐下,说不清是?无?心,还有刻意为之,他坐在了孟葭偏头的那一边,平直宽长的肩膀,凑过去大半。

    没多久,孟葭摆不稳的小脑袋,无?声倒在他肩上。

    医院的窗子?开得高,灰红的暮色映着?几抹残照,从玻璃里倾泻进来?,室内满地斜晖。

    钟漱石架了腿,往后?靠坐在椅子?上,迎着?落日,极淡地笑了一下。肩膀处沉甸甸的重量,往他意兴阑珊的面?容里,倾注进三分?实质和深意。

    中途吴骏来?过一次电话,被他掐了,转而发微信:【有事就这么说,电话不方便。】

    吴骏一头雾水,什么时候微信比电话更方便了?他老人家不是?一直都不看微信?

    他只好回:【晚上有个酒局,南边儿那帮人组的,都想见?见?你。】

    钟:【没空。】

    吴骏:【好,二哥,不打扰了。】

    他收起手机,静静坐了一会儿,孟葭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紧接着?,响起一段轻音乐。

    钟漱石一把拿过来?,把她的闹钟关了。

    等?到药水快滴完,他连摁了两下墙上的铃,护士几乎掐着?时间过来?。

    她狐疑的看一眼钟漱石,“你是?她的男朋友?进来?的时候,她说自己一个人。”

    钟漱石淡漠地点头,“请问,我可以带她走了吗?”

    护士拔完针,把输液贴换到钟漱石手中,交由他摁着?。她还有一群病人要忙,没空多管,只说,“可以,注意饮食清淡。”

    钟漱石捏着?她葱根似的手指,没长骨头似的软,指尖又那么凉。

    等?针口不再出血,瞧着?外边风大,钟漱石脱下身?上的风衣盖住她,一只手绕过腿弯,一手紧附在她的背上,把孟葭抱了出去。

    他挪出只手打开副驾位,把孟葭放上去,自己则绕到另一侧开门。

    回西郊的路上,钟漱石有意放缓车速,一是?怕有什么状况,急刹车的话,散发于枕席的小姑娘,会有磕碰。至于另一个原因?,他唯恐惊醒了孟葭,她很可能会当场要求,立刻下车。就她现在这副样子?,回了学校,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到开上空旷无?人的山路。钟漱石手搭在车窗上,撑着?头,散漫地扶方向盘,他问自己,真的只是?这两点吗?

    他是?这么慈恩化施的人吗?

    一刹那,心底浮出一个荒唐又真实的理由,如弥漫过夏日湖面?的一阵白烟,太阳升起来?,也就散了,太短暂,经不起推敲。

    车开到值岗卡口时,警卫朝他端正?敬一个礼,并致歉说,“钟先生,今晚有重大活动,这一片都要戒严,不能再下山了。”

    “好。”

    这是?常事。钟漱石心里有了模子?,他大概能猜到,是?谁的大驾挪上了山。

    他在院子?里停稳车,没敢用大力气关门,小心地抱起孟葭,把她放在了客厅沙发上。

    也不知是?病中渴睡,还是?她平时缺的觉太多,导致睡眠严重不足。总之,打从钟漱石瞧见?她起,孟葭就没醒过,贯穿始终的,昏昏而眠。

    钟漱石也不走开,靠在她身?侧的Scarlett躺椅上,落地金属托盘里,放一杯水,他就着?尚未完全落下的日头,闲散翻几页文件,每过半小时左右,便用电子?温度计,测一下她的体?温。

    到七八点钟的光景,天色灰蒙蒙的惨淡下去,接连三次量,她都是?三十六度八左右。

    他朝孟葭那一侧俯低身?子?,听着?她的呼吸,相比在医院时的急促,都要更匀缓平稳。

    钟漱石缓口气,扔了手里的温度计,他在照顾人这方面?,实在生疏。

    甚至提前打了301医院,常给老爷子?看诊的教授电话,如果孟葭再不退烧,就命人将他接过来?。

    他起身?走到门外,对着?满湖凋败的枯荷残枝,伫立浓黑夜幕中,安静地抽完一支烟。

    手机震动起来?,是?秦义打来?的,他问,“钟总,晚上和汇隆开发那边的饭局,您会到场吗?”

    钟漱石掐灭烟头,“我抽不开身?,你代?了我吧。”

    秦义一五一十地向他请示,“好。要是?问起来?,新能源优惠政策落地的情况?”

    他踱步到落地窗边,看见?孟葭不舒服的,翻了一个身?。有点像要醒过来?的意思。

    钟漱石淡道,“跟他们讲,上面?还没有正?式发文,别的不必说。”

    “知道了。”

    他挂断了电话,快步走进去。

    钟漱石担心她睁眼时,屋子?里乌漆墨黑,会吓着?她,他摁开离沙发最远的那盏灯,一漏昏黄的光亮,伶仃投射在客厅一角,像矗立大海中孤独的灯塔。

    他去中岛台烧水,从医院开来?的一袋子?药,有冲剂、胶囊和口服液。有的今晚吃一次,有的服用两次,在她睡着?的时候,钟漱石提前研究过了。

    孟葭醒来?时,脖子?里、胸口处,闷出一身?细密的汗,长头发扎进颈窝里,刺得她难受。

    她卷开眼睫,借着?微弱的灯光,将手中攥着?的那条,三尺来?宽的银丝堆花滚边绒毯,来?回看了好几遍,不敢确定,医院有这样式的毯子?吗?

    孟葭手往后?撑着?,勉强坐了起来?,她把头发拨散开来?,往后?捋了一下,发梢早已被汗洇湿。

    她沉重地转着?脑袋,环顾四周,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像什么时候到过。

    等?目光触及那一道,倚靠在案台边,高瘦挺拔的身?影时,孟葭迟钝地意识到,这仿佛是?钟先生家。

    他背对她,双臂交叠抱在胸前,不知在发什么呆,生出只可远观的距离感。

    孟葭张了张嘴,喉咙像战损后?的磁带,一再的卡住。她伸手捏着?脖子?,清了清嗓,才勉强喊出一声,“钟先生。”

    钟漱石应声回首。

    他倒了杯水,一手拿着?药盒朝她走来?,“醒了?”

    孟葭感冒这几天,吃不下什么东西,脸小了一圈,衬得一双眼睛更大了。

    她点头,黑亮稚气的眼神追随他,“我怎么会在先生家里的?”

    钟漱石略去了郑廷的通风报信不提。

    他没说的太详细,“在医院看见?你了,发着?高烧,怎么一个人打针?”

    事实上,也没有那么详细,谁也理不清,他到底在做什么。包括钟漱石自己。

    孟葭看一眼他手中的杯子?,恭敬地接过来?,“谢谢。”

    她仰杯喝很慢,发白的嘴唇被温水打湿,顺着?口腔,缓缓流过干燥冒烟的咽喉。

    再开口时,已不复先前的粗嘎,孟葭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打扰钟先生了。”

    钟漱石也不说话,知道她这架势,是?准备要走的意思。

    他静立在一旁,看着?她吃力地弯下腰,系上鞋带。

    光是?这一个步骤,孟葭就喘不上来?气,呆滞了眼神,扶着?沙发缓了半晌。

    没多久,她站起来?,拿起放在地毯上的双肩包,跟钟漱石告别,“我先走了。”

    还没走两步,孟葭就感觉天旋地转,连忙扶稳了身?侧的沙发把手,胃里一阵猛烈收缩,她才想起来?,自己已一整天没吃过东西。

    “一定要这么好强是?吗?”

    身?jsg后?响起钟漱石冷冽的嗓音。

    孟葭弯下了腰,她捂着?肚子?,黛眉微蹙,从手臂拱出的弯口里,仰视着?他。

    ,尽在晋江文学城

    好怪,明明是?一句语气生硬的指责,她却听出了文不对题的薄嗔。

    她大约真的烧糊涂了,孟葭想。

    钟漱石朝前走几步,轻车熟路的,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前两回她都睡着?,这是?孟葭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抱在怀里。

    “钟先生!?”

    她的手撑开他胸口,身?体?尽量远离他,避免更大范围的接触。

    苍白如纸的脸上,因?为突如其来?的激烈情绪,早已红得不像话。

    钟漱石把她放在沙发上,他单膝蹲下去,一只手仍惯性的,搭扣在她的手腕上。

    他唇角平直,望住她低垂的眼眸,“孟葭,你看着?我。”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蜷曲在真皮沙发上的手指,讷声道,“要怎么看?”

    虽然还固执着?不肯抬头,却也意外得顺从,至少没有挣开他的禁锢。

    钟漱石轻笑一声,“你说呢?当然是?用眼睛看。”

    感觉到他周身?的强硬和缓了下来?。

    孟葭才往下方,稍挪了一下视线,慢慢的,胆怯的,对上他平静而淡然的目光。

    “听我说,孟葭,你只是?个小姑娘,”钟漱石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伸出两根玉白的手指,替她把头发拢归耳后?,“你没有那么强大,明白吗?也不必那么强大。”

    长辈式的温和口吻,使孟葭如遭轰雷,满心里,似有万句言语要表,可喉头堵得厉害,到头来?一个字也难说,只怔怔望着?他。

    一夜清秋雨,打落在她澄澈见?底的眸子?,犹如水滴荷上,漱冰濯雪般清白。

    不,这不是?她一贯接收到的理念。

    孟葭摇头,眼中盈盈波光,颤抖着?嘴唇,“钟先生,不该是?这样的。”

    “我从小学会的,是?抓住一切不可重来?的机会,救自己于深渊中,是?哪怕从指缝里漏进来?的光,也要紧握手心。”

    钟漱石眼中惊痛,他好像,总能精准无?误的,感知到她的酸楚。他另一只手绕到背后?,稍稍用了些力,往前一带,孟葭就跌入了他怀中。

    他的声调一再低柔下去,“你太累了,放松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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