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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酒店里出来,刘小琳说,上次她的披肩落在会所,正好时间早去拿一下。

    钟灵说那也行,我们就去坐坐,刚才没吃好,再去喝杯吴骏哥的好酒。

    但时运不济,钟灵说说笑笑的踏进去,正撞上她二哥。

    钟灵抿着?笑容的脸瞬间垮下来。

    她小声?对刘小琳说,“我是真的倒霉,一共也没来过几次,次次撞上我哥。”

    钟漱石靠坐在正中的沙发上,姿态松散,后背却挺得很直,他手?臂往前伸了伸,往烟灰缸里掸一下烟灰,微眯了眼?看?钟灵。

    吓得钟灵赶紧说,“我拿一下东西就走,马上走。”

    吴骏替她解围,“拿什么?我让人去取。”

    刘小琳也不敢坐,“我的披肩,应该是在会客室。”

    吴骏起身,“那还得拿钥匙开门,我去吧。”

    “谢了啊,吴骏哥。”

    钟灵瞄了眼?她二哥,“你下午不是去找孟葭的么?怎么她说没看?见你。”

    钟漱石漫不经心的,抬了抬眼?,“你还特地跑去问她?”

    她声?音低下去,“没有,正好碰上而已,闲聊两句。”

    “她不是忙吗?和个男同学走在一起,我应该没看?错。”

    钟漱石说完,手?上的动作?也凝滞了几秒,他怎么会问出这种话来的?不体面,对他自己、对孟葭,也不尊重。

    可能是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几个小时,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跨度,突兀又莫名。

    刘小琳记得自己瞧的很清楚。她说,“不是男同学吧?是古月啊,她们班的女生。”

    钟灵也有印象,“就是爱中性打扮的那个吧?老来找孟葭的。她当时想留寸头,又有点不敢,还是孟葭鼓励她。”

    钟漱石无声?牵动了下唇角。他问,“怎么鼓励的?”

    虽然?他说话的时候,面上还是不见一丝多余的表情,但钟灵能感觉到,他从一股僵持的沉闷烦躁里解了套,尾调里有难以察觉的轻扬。

    她回答,“孟葭就说,我们每个女孩子,都可以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自由自在的生长?。别人的看?法不应该成为壁垒。”,尽在晋江文学城

    钟漱石没再说话,随着?指间那点跳动的星红,目光明明灭灭。

    吴骏拿了披肩出来,“是这条吧?”

    刘小琳接过,说谢谢,拉着?钟灵走了。

    吴骏重新坐下来,对钟漱石说,“这俩走那么快啊?”

    钟漱石三根手?指抬着?烟,扭过头,拍了一下他的腿,“骏儿,那是一个女同学。”

    吴骏不忍直视,看?不惯他这副德行,一顿稳定?输出,“笑死?人,你好在乎她哦!还上赶着?去追问她身边的是男是女,争风吃醋这种事,离你很远啦钟总。”

    他是个有眼?色的,也就看?钟漱石心情好,敢这么调侃两句。说完也紧张,侧着?脸去看?他的神情。

    幽淡的灯光,在钟漱石的鼻梁处投下一片青色,将他的轮廓照得更深邃。

    钟漱石眼?也不抬,眉也未挑,只把打火机扔给他,“走了。”

    他回了大院,身上还穿着?上午开会时穿的深色西装,领口别一枚圆形、金色的胸针。钟文台坐在院子里会客,一把藤椅旁,摆了三五张凳几,众人围坐在一起,听老爷子语速缓慢的议论。

    钟漱石环顾一圈,即便是闲谈,座位也是依着?次序来的,半点不错。

    钟文台靠在椅子上,在他上前问好时,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他,引颈轻叹。这是他培养出来,完全走在一条他铺设好的道?路上,最令他骄傲的孙子。

    钟漱石陪坐了一会儿,又亲自送了几位叔伯出门,再回来时,眉间尽是倦色。

    恒妈问他饿不饿,钟漱石说,“饿了。”

    折腾一天早就空了肚子。

    难得他想吃东西。恒妈尽心又尽力,“弄份秃黄油面好不好?有新拆的蟹腿肉,面上的浇头也是现成的。”

    “都可以。”

    钟漱石坐在餐桌边,到这会儿,他才给孟葭回复道?:【只是一条毯子,不必想着?还了。】

    后厨手?脚麻利,他喝着?茶,还没等到孟葭的微信,面就已经端了上来,紫檀托盘里,拣了六样?清爽的小菜作?配。

    孟葭洗完澡,包了头发,披着?浴巾坐在桌边,身上总不见爽利,昏昧着?,强撑了脑袋翻书。

    她等了一整天钟先生的消息,回音石沉大海,进来的都是班级群里的通知。

    因此手?机震起来,她也没急着?看?。孟葭真怀疑,他是哪个原始洞穴里的元谋人,根本不看?手?机的。

    直到十一点爬上床,她才点开微信,看?见钟漱石的这条。

    他搞什么?无缘无故的,从不相熟的男人手?里,收下一条毯子,这本身就很不寻常,还是他日常用的,一想到他拿它盖在身上睡过觉,就更加暧昧了。

    孟葭嘟囔了句,尽给她出难题。

    但他都说了不用还,孟葭总不好追着?他去问,安生放纸盒里就是。眼?不见为净。

    孟葭图省事,回了个好的。

    本来以为,这一桩黑不提、白不提的小插曲,能在大家达成的共识里,顺利抵销过去。

    但钟漱石好像偏不让她安心。

    临睡前,孟葭清楚的看?见,他们的聊天框里,有一条新消息。

    钟先生:【但是孟小姐,往往酒后,才见真人品。】

    这意思是,昨晚种种的没规没矩,都是她最真实的一面?

    甚至还想说,她对他意图不轨,是早有预谋的?

    孟葭把手?机扬了。

    去死?吧他。

    她闷着?被子,细想了一会儿,几分钟后,一双雪白手?臂攀了出来。

    孟葭还是忍不下这口气。她摸到手?机,黑灯瞎火里,给他回:【那钟生上次喝多,攥着?我的手?不让我走,也足见您是什么习气咯?】

    隔了屏幕就是这点好,看?不见钟漱石那张冷冰冰的脸,她的口齿有用武之?地。

    真站到他面前,她知道?自己的出息,也别提反驳他了,只有畏缩后退的份。

    钟漱石回完就去了洗澡,再披着?浴袍出来时,一手?端着?杯子,蹙了眉,读了遍她这一顿反唇相讥。

    早知道?她是个不能吃亏的。

    这话说的,让人连对嘴的余地都没有,就差说他是个老流氓了。

    窗外夜色浑浊,他在这一份长?明灯火也照不亮的昏昏欲雨中,挑眉笑了。

    一口威士忌入喉,钟漱石拨通了孟葭的电话。

    孟葭握了手?机,突然?震起来,手?心一麻。再一看?来电显示钟先生,睡意全无。

    他不至于?吧,被两三句话逗得气闷,还特地打电话来,至于?的吗?

    ,尽在晋江文学城

    默了几秒,她划开接听键,“钟先生?”

    那头传来寒凉的男低音,“那天是意外,我不是对每个人都那样?。”

    他不兴师问罪,而是一句迟来的解释,笼统、听着?很怪异。

    孟葭长?出身反骨,“钟先生是只对我这样?吗?因为我没地伸冤。”

    钟漱石笑,“前一句说对了,的确是只对你这样?过,但不因为你无处叫屈。”

    孟葭本想就事论事,说我也不是对每个人都那样?,但遇上钟先生,总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很轻易把心底话讲出来。

    上次在他家也是,莫名其妙的,就说起妈妈来。

    所以总觉得钟先生可怕。想要离远一点。

    她最终没有说,转而沉默下来,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钟漱石听着?手?机里微弱的呼吸声?,还有一丝不难察觉的、厚重的鼻音。

    他虎口罩着?水晶方杯,柔缓了音调,“昨天喝多了,今天应该好好休息的。”

    孟葭随口问,“钟先生又是怎么知道?,我没休息的?”

    她本是无心的,也不知道?下午钟漱石来过学校,误以为她和某位男生举动亲密。

    但做贼的人总是心虚,钟漱石低咳了一声?,“我猜你不肯耽误学习。”

    孟葭弯一下唇,用粤语说,“钟生估的好准嘅。”

    她躺在床上,不自觉的放轻了声?音,加上感冒鼻子堵,不透气。

    原本三分的娇嗔,再传到那一头时,竟成了十分温软。听得钟漱石心头火起。

    耳畔响起拨开打火机的轻响。钟漱石笑着?偏过头,点了支烟,他抿了一口,勉强压住了那份燥意,夹在指间,故意装不懂,“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很会猜。”

    钟漱石问,“在学校也常说广东话吗?”

    “如果碰见家乡的同学。”

    钟漱石停顿了半分钟。他在集团大会上,兴许尚能侃侃而谈,但在私下里,实在是很寡言的一个人。

    这通电话打jsg到这里,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说得够了。但他就是不想挂断。

    孟葭也意识到,她好像说的太?多,“不早了,,钟先生。”

    “,孟葭。”

    这两个字,钟漱石说的极迟缓。

    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的往外蹦出来,像刚学会客套话的小孩子。

    第一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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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降温最快的那两天,

    孟葭都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在图书馆里做题,不时就要猛烈咳嗽一阵。也不知道是淋了雨,

    还是?那杯酒坏的事。

    尽管她已经压着声音,

    但?难免影响别人,

    和她一张桌子?坐着?的,

    毫不掩饰地嘁了声,

    嫌弃两个字写在了脑门上。

    没到天黑,孟葭提早收拾东西,先去校医务室开了点药,

    独自回了宿舍看书。

    路上接到黄梧妹的视频。她问,“葭葭,

    听说北京来?了寒潮啊,

    你加了衣服没有?”

    孟葭看着?镜头里,

    头发花白,

    精神仍矍铄的外婆,

    心里暖的一酸。

    广州这个时候,

    穿一两件衣服很足够,黄梧妹是?从不睬天气预报的,刮风下雨与?她无?关,

    左右也不怎么出门。

    但?张妈说,

    从孟葭去了北京以后?,外婆每天都关注北京的温度,口里念叨最多的,

    就是?担心孟葭不习惯北边。

    她把手机往下挪了挪,

    “我穿了,看我的毛呢外套,

    多厚。”

    “那就好,你在外面?走路呀?”黄梧妹问。

    孟葭把手里拎着?的药藏到背后?。她点头,“对啊,我一本书落寝室了,现在去拿。”

    黄梧妹笑骂一句,“你从小就丢三落四!快去吧,外婆不耽误你时间。”

    快要挂断时,黄梧妹又想起件大事,“你别忘了自己生日。订个蛋糕,请同学热闹一下,虚岁二十了,不好马马虎虎的。”

    “知道啦。”

    孟葭匆匆忙忙挂断。

    她没有听话,孟葭对吹蜡烛、抹蛋糕这种事,提不起丁点兴趣。

    反而是?在自己生日那天,托着?沉重的病体?,按提前查好的路线,转了几站地铁,来?了福田寺旁的墓园。

    孟葭捧束白菊花,像精心准备一场久别重逢的会面?,她去看她的妈妈。

    她对妈妈这类词汇的印象,仅停留在文字片段里,没有任何切身?体?会。外婆待她无?微不至,但?也从不和她躺在一张床上,黄梧妹迷信,总说老人家身?上精血差,会吸走小孩子?的。在孟葭眼里,这当然是?无?稽之谈。

    孟葭小时候,每次在动画片里看见?,妈妈抱着?女儿依偎床头,讲故事的画面?,她都跳过去不看。

    因?为她得不到,再看下去,会变得不高兴。但?她不能够不高兴,外婆养着?她,没亏待过她任何。她应该高兴,也只能高兴。

    等?长大以后?,回想起懵懂的年月时,记住的,不是?这些假装的高兴。假的东西就是?假的,被人随意编造出来?,不会刻画在脑子?里。

    她记得的,只有深夜里的哭泣,和藏在被子?里,不停耸动的一双肩。

    孟葭进了办公室,墓园的管理人员看着?这个女学生,穿黑色的薄呢翻领外套,素面?朝天,长头发柔顺垂到背中间,眼神清亮,看人的时候干干净净。

    工作人员问她做什么,孟葭解释说,“您好,我想查一个墓碑,看是?在哪个位置。”

    他翻开登记册,抬眼问,“那是?你什么人?”

    她咬咬下唇,毫无?血色的一张脸,小声答,“我妈妈。”

    工作人员再看向她时,不免多了些怜悯,语气也缓和了下来?,“你的妈妈叫什么名字?”

    “孟兆惠。”

    孟葭在旁边静站一会儿。

    过了几分?钟,才听他说,“你从左边的台阶上去,从最上面?往下数第三列,那一排位置好,只有富人家的三块碑,去吧。”

    “麻烦您了。”

    说这话时,孟葭又咳嗽了几声。

    她踩着?白色运动鞋,从侧道一条极窄的台阶上去,依着?刚才的叔叔所说,在那排的正?中间,找了她妈妈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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