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惹得刘小琳笑了?一阵,说,“就是钟先生?。”“喔,前两次都是机缘巧合而已,我和他并不熟,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关系。”
她认真解释了?一遍,想了?想,还是好?奇道,“为什么?你会这么?叫他?”
“第一个原因,大家都叫他钟先生?,北京话一说快,张嘴就变钟仙儿?了?。”
孟葭试了?试,还是讲不来地道的发音,她又问?,“那第二个呢?”
“第二嘛,就是他自己,长相过分优越了?,身上还一股又寡又邪的欲味,一丝人气儿?都没有。也不单是这些了?,他架子太?大,很难讲话,连钟灵有时候都要碰壁。所有公子哥儿?里,他最不好?惹。但是呢,凡事他要么?不张口,只要应下了?,绝不食言。”
“这一点,凡人是不是也挺难做到的?”
刘小琳的声音,是字正?腔圆的那种播音腔,连说这种促狭的俏皮话,都一丝不苟的。
“嗯。不早了?,快睡吧。”
寝室的窗户紧闭着,她们彼此沉默,在密不透风的黑暗里。
孟葭阖上眼,攥着被子一角,酝酿出?逐渐浓厚的睡意,脑子里毫无征兆的,如石投湖般,漾出?一张无从捉摸的清隽面容来,他眼瞳漆黑,看人的时候没有表情,脸上像覆了?一层化不开的清霜。
她认得这双眼睛的主?人。
隔天一早,孟葭被桌上的闹钟吵醒,五点四十。
刘小琳睡得一点知觉都没有。
但因为她在,孟葭没有开灯洗漱,换好?衣服,摸着黑到洗手台边,放了?只手电筒照着刷牙。
她把单词本和资料,一股脑装进包里,轻轻带上门。
每天这个时候,整栋楼都还在睡熟,孟葭走?在寂静、有回声的过道里,心里是沉甸甸的踏实感。
一种误以为,只要付出?足够多的时间和努力,自己的人生?,就完全?落在她手掌心里的感觉。
只是那一年的孟葭想不到,人一生?当中的变数,竟然?可以有这么?多。
第一章
13
13
十一月中旬,
秋水长阔的凉爽天气里,北京迎来了一次大幅度的降温,气温一下子跌到了个位。
孟葭早上出门急,
只穿了件黑色针织上衣,
在呼啸的北风面前,
单薄的直筒裤也不顶事。尤其她从图书馆出来,
天上已?经飘飘洒洒的,
下起了毛毛雨。
她在门口观望了一阵,瞧着这雨,非但没有要停的意思,
反而越下越大。
孟葭把书包举到了头顶,正准备冲回去,
眼尾的余光一瞥,
办公楼里出来浩荡一群教授,
走在前排的那个,
她清楚的听见,
别人叫他孟院长。
她一双手?就这么僵在空中。
其实?就算没有这声?称谓,
孟葭也模棱猜到了,站在最前面,那个穿着熨帖的西服,
系着忍冬纹深色领带,
和身旁人谈笑的,就是她的爸爸孟维钧。
岁月对?他还算优容,除下比旧照片里的人,
多长出了几?根皱纹外,
孟维钧的变化不大。
孟葭的手?放下来,隔了将路人打湿的雨帘丝幕,
她看见孟维钧的目光,往这边眺过来。
她没有躲,反而无意识地挺直了后背,孟葭想,她又不比人差在哪儿,也没做错事,为什么不敢见他?
就大大方方的让他看。
孟维钧最先认出的,是女儿的一双浑圆杏眼,明亮恣意得惊人。再就是那张脸,和她早逝的妈妈,几?乎一模一样。
这时?身边递来一把伞,孟维钧撑了,说声?抱歉,丢下了众人,一步步朝孟葭走过来。
孟葭垂落在腰侧的手?攥成拳。
她的心跳瞬间加快,不知?道此刻僵硬的脸上,该做哪一种?表情才合适。
是该摆出大雨落孤城的凄绝?凤首箜篌唱尽离愁的哀清,还是青丝染白?霜的无可奈何?
仿佛哪一种?都不适合。
因而,孟葭第一次见她父亲,是面无表情的。
孟维钧走到她面前,几?分迟疑,犹豫了三秒才问道,“是葭葭吗?”
她指尖轻轻颤抖,仰起头正视他的目光,喊了一声?,“孟院长。”
看来是了。
孟维钧舒口气,他笑了,心平气和的纠正,“葭葭,我是爸爸啊。”
原来他还知?道自己是爸爸。
见孟葭垂眸不语,孟维钧也不宜在此地久留,他把伞递给她,“拿着,不要着凉了,照顾好自己。”
孟葭轻声?道,“我会的,有没有孟院长的伞,我都会的。”
反正这十八年?,她都是这么过来的,没有孟维钧的这把伞遮风挡雨,也照样走到了今天。
说完,也不再看孟维钧,径自在雨中跑开。
她就这么一路淋雨回了寝室。
孟葭的衣服湿透了,发?梢上沾满晶莹的水珠,雨水沿着脸颊,滑过她纤长的脖颈,成股地流进?她的内衣里,冷得她一个激灵jsg,接连打了好几?下喷嚏。
她把裤子换下来,扔进?水池里泡着,调高几?度水温,淋了一个热水澡。
用浴巾揉着湿发?走出来的时?候,包里的手?机在震动,孟葭在图书馆看书时?调了静音,她接起来,“钟灵?”
钟灵轻快地嗯了声?,“你几?点出发?,谭裕会让司机去接你,地方有点远。”
“六点吧。”
孟葭估算了一下吹头发?的时?间,应该差不多。
“好的,晚点见。”
“嗯,再见。”
头发?吹到半干的时?候,孟葭挤了一泵精油,均匀抹在发?尾,她头发?又黑又密,再多吹了五六分钟。,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本来想穿下午那身,和同?学吃饭随便一点。
孟葭从柜子里取了另一套差不多的,白?色一字肩紧身长袖,隐约露一截子腰,配高腰线的蚕丝裤。
很?简约又日常的装束。但孟葭身材高挑,腰臀比又优越,走动起来,像是要去拍杂志的平面模特。
孟葭提前了三分钟下楼。司机已?经到了,下车帮她开门,“孟小?姐。”
“我自己来开就好了。”
孟葭习惯不了这样面面俱到的殷勤。
她坐上去,“麻烦您,绕到教学楼那边,接一下刘小?琳。”
司机一脸难色,不敢照办,“没说要接刘小?姐啊。”
孟葭随便扯个借口,“小?琳临时?说要去的。”
“那好吧。”
“谢谢。”
谭裕预定的餐厅在香山半腰,是一座有些年?头的旧宅子,来历也不好说,真要追溯起渊源,也许得从民国讲起。
门上不见匾额,长着青苔的石阶旁,左雄右雌的一对?石狮子,嘴阔而鼻大,身披鬃毛,可见工匠在雕刻时?,着意突出了头部?。
孟葭下车后,站在门前,盯着瞧了好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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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琳接了个电话,先她一步跨进?院门。
“在看什么?”
身后一道低缓的男声?响起。
天边那一轮,已?经快要到落到西山的日头,在她身侧打下一道高瘦身影。
虚虚沉沉的光线里,孟葭脊背僵直着,听出是他的声?音,不敢直接走掉。
她坦白?说,“看老乡。”
钟漱石尾调上扬着,轻轻嗯了一声?,“这连人影儿都没有。”
那一天傍晚,他的心情似乎格外好,也难得没端架子,打趣她,“你老乡设置了只对?你可见?”
“......”
这笑话冷到北极去了。
孟葭指了下这对?石狮子,“是它们啦。这个工艺看起来,应该是对?潮汕狮。”
钟漱石负着手?,仰头望一眼顶上的卷翘檐笠,懒洋洋地笑,“这栋宅子,原先啊,确实?是一位潮汕大贾的。”
“我就说嘛,我的眼光不会错,吃饭去。”
孟葭始终背对?着他,在得了官方肯定之后,脚步轻盈的,一步跃上了台阶。
但刚刚下过雨,阶角青绿的苔藓被冲到了面上,她一脚踩上去,几?乎站不稳,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就在她以为,今天这个洋相出定了,害怕地先伸手?撑地时?,腰上多出一股强劲的力道,箍住了她的身体,孟葭的头和脚,被两份对?冲力折成一个锐角。
孟葭被钟漱石牢牢抱着,她头顶暗下来的天空,旋过一个角度,双腿落在了平整的棱石路上。
事出突然,在那种?情形下,为保证小?姑娘的安全,钟漱石只好两手?缠裹住她,但仍然很?绅士的,尽量不去碰到,那些不该碰的地方。
但孟葭这件上衣太短,钟漱石裸露着的小?臂,不可避免地横绕在她腰上。没有任何一片衣料的阻拦,就这么不期而然的,感?受到了她柔滑白?嫩的皮肤,比想象中的更软。
从后面抱着她的钟漱石,面上镇定如故,只有滑动的喉结,出卖他无处排遣的紧张。在几?乎就要乱掉的呼吸里,微不可闻的,逸出半声?难以察觉的轻叹。
孟葭随意披散着的长发?,甩到钟漱石脸上,他闻见一股独到的翠叶香,仿佛置身烟雨朦胧中的青杏林。
她抚着胸口,在心里道了句,吓死了。
目光顺着他的手?往下,看见束紧在她腰上的,结实?又白?净的手?臂,耳边咚响一阵剧烈的心跳,声?如擂鼓。
他覆着薄茧的手?掌很?宽大,掌心潮热的温度,好像长出了手?脚,一寸寸攀爬过她肌肤,大火燎原的势头,直烧得孟葭面上通红。
紧接着,头顶响起一声?轻哼。
钟漱石低下头,拨开她掉在颊边的长发?,薄唇擦过她耳廓,笑说,“只是石狮而已?,你就这么激动?”
他的声?音极沉缓,羽毛一样吹入她的耳朵里,荡悠悠的,半天才落地,在孟葭心上挠了一下,她整个人都轻飘飘起来。
孟葭挣脱了禁锢,睫毛轻轻颤动着,转过身。
她隔开两步远,礼不成礼的,朝他鞠躬,“多谢钟先生。”
钟漱石自上而下考较她,“来吃饭?”
孟葭的头垂得更低,细如蚊呐,“是,钟灵在里面等我。”
原来她背过身子说话,和当着他的面,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态。
他真就这么吓人?
这座园子的主人迎出来,脚步还没凑近,声?音先响亮起来,“钟先生,您真是让我好找,怎么到门口来了?”
说话的人是盛远东,京城工商界响当当的杰出人物,惯会左右逢源。三年?前他拍下这栋老宅,听了风水先生的建议,把出入的大门,照原样儿,由朝东改为朝北,也并不为住,专门用来招待客人。
钟漱石笑着指了指他,“我说盛老板,你这酒也太烈了,才一杯,就喝得钟某头晕。”
原来他又喝了酒,难怪今天不一样。
孟葭自觉远离这场交谈。以免被人撞见,看她木木的站旁边,误以为她和钟漱石,有什么关系。
盛远东也拿出醉样子来装憨,“谁说不是呢!就我这傻老帽觉得,用山上的泉水酿出来的酒,后劲没多大。还累得您出来透气,回去啊,我先自罚三杯请罪。”
“这罪是得请。”
“一定。”
钟漱石被拥着跨过门槛,他想起身后的孟葭,夹了支烟的手?点一下她,“别傻站着,进?去吃饭。”
这副模样的钟先生,孟葭还是第一次见。
撂开凝重的神色,却保留了撇不掉的傲慢劲,他走进?风月里,肩上沾染一点人情世?故,更有鲜活气。
也意外地更好看了。
“孟葭,你还干嘛呢,上来啊。”
谭裕站在二楼的栏杆上叫她,挥了挥手?。
孟葭回过神来,“噢,来了。”,尽在晋江文学城
正待入席的钟漱石,脚步一顿,目光向上挪,攒紧了眉看这小?子。
盛远东搀着他,小?心翼翼地赔笑道,“您还有事儿?”
钟漱石不温不火地问,“是他跟你要的这地方?”
“要好几?次了,说请个心仪的姑娘吃饭,讲点排场,”盛远东也看眼楼上,笑着跟他解释说,“我怎么着,也得给谭家人一个体面不是?”
钟漱石静了片刻后,冷冷清清的一声?笑,“该给。”
盛远东心头一惊,刚才还有个正经的笑模样,一下子又不好了。他又是哪句论错了?谭家和钟家,不是一向交好的吗?没听说出了岔子啊。
这一位也太难伺候。
孟葭进?门左拐,踩着柚木楼梯上去,放下包。
“怎么在门口那么久?”
钟灵倒杯茶给她。
孟葭说声?谢谢,“看了会儿那对?狮子,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