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忍耐到这种程度,也不肯让对方知道,特意打一通电话,就为从他人口中听到一两句转述。这是想林恩想成什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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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回到二零区的路上,林恩格外的安静少话。
江旗担心他从别人那里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频频地从前座转过身,找些有的没的话题与和他聊天。
林恩也不嫌他烦,江旗问什么他答什么,后来江旗问到兰司的病情,林恩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失忆了,有时候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
停顿了下,又低声说,“但还认得高泽,他们两人看起来感情很好的样子。”
越说越觉得隐隐心痛,林恩突然没有再聊下去的意思,闭眼靠在后座,江旗见他这样,也就识趣地不再问了。
轿车开进二零区的地界,途经即将修缮完毕的联盟总部新址,林恩望着那一片庄严的建筑群,想起来还有一个迁址的仪式没有举行,询问江旗,“总部那边有没有消息,什么时候完成迁址?”
江旗翻着手里的平板电脑,回答,“忘了跟少爷您确认,昨天接到的消息,这个月底25号举行迁址仪式,两周以后,九月十日新任主席开始入驻办公。”
近一段时间,二零区的治安状况明显改善了,报考警校的人数升至历年最多。一旦犯罪指数下降,地区经济也会随之上升,这一切都拜联盟迁址所赐。
这处新建的总部地址与林恩每日上班的政务大楼相距也就十几公里,意味着此后至少会有五年时间,林恩将与新任主席在同一地区办公。
林恩想到这里,不免担忧起来,迁址仪式当天他本人必须到场,会不会见到姚洲?
这个想法困扰了林恩十几天,直到仪式举行的前一晚他拿到一份名单,已经升任内政部长的白越之赫然在录,排在名单首位,是出席仪式的最高级别官员,可是名单上不见姚洲。
林恩松了口气,隔天收拾妥帖带着手下去往联盟新址,穿过大片手举联盟旗帜的本地民众,进入总部大楼。
建筑内部的装修风格大气简洁,走廊上并排立着联盟二十四区的旗帜。林恩提前半小时在贵宾休息室等候,他到后不久,白越之与其他数名内阁官员陆续到达,林恩起身迎接,却意外地见到白越之身边携着一位女眷。
正是不久前占据过报端首页的订婚对象。
今天的迁址仪式过后还有一场宴会,携伴到场是合乎礼仪的,与白越之同行的另一位内阁官员也同样带着家眷。
林恩身为一区领主,职责在身,只得上前与白越之握手,说言不由衷的欢迎,接着再与白越之的未婚妻握手,勉力周全礼数,一句“祝贺订婚”的话却如鲠在喉,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近日白蓁已不大与他联系,林恩几次借着去联盟总部办事的理由想到白家拜访,却从未如愿敲开白家的大门,也未能见到白蓁一面。
迁址仪式持续约一小时,流程走得很顺利,有官员上台讲话,也有民众代表进入总部大楼参观。
媒体镜头之下,林恩与白越之客气交谈,可是镜头一转开,林恩的脸色便显得冷淡疏远。
白越之当然明白他在忌讳什么,到了宴会环节,白越之端上一杯酒,主动要找他喝。
林恩却之不恭,无奈与之对饮。
白越之噙着笑问他,“近来感情生活有什么进展?”
林恩蹙眉,抿了口酒,说,“我一贯乏善可陈,不如白部长丰富多彩。”
白越之如今贵为内政部长,是整个内阁最有实权的人。这整场宴会就数他来头最大,二零区当地的官员都围着他转,对他的未婚妻亦是好话说尽,唯独林恩不愿吹捧恭维。
白越之被他暗呛一句,并不恼,仍是笑着,又问,“我有些关于新任主席的消息,你有兴趣知道吗?”
林恩眸色一沉,冷声拒绝,“没有兴趣。”
然而白越之并未打住,压低了声音,自顾自输出,“前些天我看见他坐在办公室里给自己打针。”
果然,林恩一听这话,脸色微变。
白越之继续道,“打的什么不难猜吧?”
答案昭然若揭。没用医生护士,自行注射的药品只能是抑制剂。
比起口服和外用贴片,静脉注射已经是最强硬的干预手段。
林恩一直回避去想这件事。上一回的紊乱期姚洲是硬扛过去的,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方法只会引起更严重的生理紊乱,且没有规律可言。对一位身居高位的政要而言,针剂的副作用不小,并不是理想的解决途径。
白越之见林恩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反而停住不讲了。他本想等林恩开口,旋即闻到一股淡淡的Omega香气靠近,是他的未婚妻走了过来。
林恩敛起眼里的担忧,白越之也自然而然地揽住身边佳人。
有关抑制剂的话题就此打住,白越之携着未婚妻转身,走开几步,他怀里的人有些好奇地仰头发问,“你与二零区的领主聊些什么?”
白越之唇角笑容玩味,不像当真地说,“聊他能不能复婚。”
林恩与姚洲有过婚约的事不是秘密,白越之这样一说,未婚妻也来了兴致,揶揄道,“你自己都不相信的事,竟然去鼓动别人再跳火坑?”
白越之不知想起了什么,沉眸笑了笑,说,“我不信什么忠贞不渝,但偶尔也会有成人之美。”
他的这桩婚约,一早讲好是开放关系,各玩各的互不约束。白越之没什么负担,在未婚妻面前也不必佯做好人。
他是有意要向林恩提起姚洲的。那句话他轻松抛出来,却像块石头一样压在了林恩心里。
此后的几天时间,林恩偶尔在工作间隙走神,忍不住上网去搜索优级Alpha使用抑制剂的副作用。
从前林恩对此类知识了解不多,相关的科普文章看了一些,他渐渐明白不如自己想的那么简单轻巧,由此担心愈增。
这天晚上他照例打开电视收看时政新闻,现任的联盟主席即将退休,当日在联盟总部举行了一场以他名义召集的慈善晚宴,有点功成身退的意味。
官方媒体受邀入场直播,新闻里给到几个镜头,大都集中于现任主席与姚洲身上。
其中一幕是在慈善拍卖结束之后,一些拍得竞品的名流女眷邀请姚洲跳舞。这样的场合之下,拒绝并不礼貌,直播的镜头跟随着姚洲,最终他在众多邀请者之间选择了一位,与之共舞一曲。
林恩面对直播画面,默默调低了背景舞曲的音量,心里对自己说,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当这首舞曲是个暗示,姚洲也不必再用抑制剂那么辛苦。
新闻结束后,林恩回到书房加班,一直忙到深夜。临睡前手机突然亮起,一条信息传入。
林恩拿起手机,对着屏幕滞了滞。
这个属于姚洲的私人号码,已有长达数月不曾与他联系。
屏幕上只显示出短短一句话:和我跳舞的人已有订婚对象,不是单身。
第90章
比婚内还守身如玉
姚洲挑选舞伴时,心里筛了一遍那些面孔背后的身份。
单身的都被立刻否决了,其中一位女性Omega穿得较为保守,无名指上戴了一枚钻戒,姚洲对她略有印象,对方是一位领主的女儿,已经公开订婚的消息,于是他挑中她共舞一曲。
宴会结束以后,姚洲又让朴衡去查看当晚的新闻直播,果真有他跳舞的一段画面,时长还不短,给了二十秒的镜头,把姚洲和舞伴都拍得清清楚楚。
姚洲没有多犹豫,哪怕林恩没看到直播,也不能留下隐患让他误会。反正在林恩那里他没什么面子可讲的,于是坐在回程的车里,他给林恩发了一条信息。
姚洲没指望着对方回复。几分钟后手机震动,林恩的号码被设置了特殊提示,姚洲立即拿起来看,林恩回给他一句话:抑制剂不要再用了,影响腺体功能。
他为了他就连跳舞都要避开单身舞伴,林恩却可以毫不领情地回复一条让他别用抑制剂的消息。也不知道是出于关心,还是怂恿他尽快犯错。
姚洲沉眸对着手机屏幕,一言不发几秒,最后把屏幕锁了,靠回座椅里。
他有整整七十天没见他了,每一天都是数着日子过的。这期间他打过两次抑制剂,效果还凑合,于是做好了长期注射的准备,也让医生开了处方,办公室和家里都放了一个小冰箱用于存储针剂,以备不时之需。
从今晚算起,距离就职仪式还有三天时间。再捱三天,就能在二零区的联盟总部新址见到林恩。
这么一想,姚洲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
任职典礼举行的前一晚,姚洲没有安排别的应酬,而是在别墅后院和荆川见了一面。
这是改约了两次才约上的时间,他和荆川都太忙,见面不容易。可是荆川在电话里说了最好是当面谈,姚洲知道是为林恩的事,于是抽空在今晚和对方见上了。
荆川从带来的文件夹里先取出两张纸递过来,后院门廊下的灯光亮度不高,姚洲的视线又被唇间香烟升腾的白雾遮拦,他眯了眯眼,看清那是一张纸页泛黄的死亡证明,死者姓名那一栏里赫然写着金恩美的名字。
姚洲脑子转得很快,“这是祁恩美的新身份?”
荆川赞同地“嗯”了一声。
姚洲心猛地一沉,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荆川锲而不舍追查近一年,只得到一个离世的消息,他不愿去想林恩听后会是什么反应。
荆川递来的纸页有两张,姚洲把上面的一张死亡证明揭开,不成想下面又是一张死亡证明。
“这个人是...?”他弹了一下第二张证明。
“祁恩美的伴侣,法律上可以算是林恩的继父,虽然他们从未见面。”
信息量有点大,姚洲皱眉盯着那两张纸,“你都查到了什么?”
荆川指着证明开具的时间,“他们是在同一天出的意外,两年前的旧历年,沉船事故,都没有救上来。”
“什么时候结的婚?”姚洲问。
“大约四年前。”荆川查得很细,转手又递过来一张结婚证复印件。
“你查到了什么,从头到尾说一遍吧。”姚洲懒得一一发问了。
荆川把纸质的文件夹摊开,交给姚洲翻看,“十年前,林崇基暗地里找人做掉祁恩美,原因不详,替他办事的人到最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放走了祁恩美。我的推测是祁恩美手里有些积蓄,花了一大笔钱买通了对方,因为当年林崇基身边的一个亲信突然辞职,搬离上城区,并且手里多了一大笔钱,这些钱来历不明,发生在他奉命做掉祁恩美之后。”
“从这以后,祁恩美搞到了一个假身份,也改过一次名字,但那时她不叫金恩美。金这个姓氏是她结婚以后跟的夫姓。”
“这两次改名改姓还算成功,又或者林崇基也没兴趣追查她是不是真的死的,总之祁恩美逃出了林家的掌控,一直在远离上城区的几个北方地区辗转生活。”
姚洲原本以为这个故事就要悲哀地结束在祁恩美与再婚丈夫一同意外身亡的结局里,随着他翻到最后一页文件,视线倏然定住。
荆川指着那张出生证明,“想不到吧,林恩有个小他十六岁的弟弟。”
停顿了下,见姚洲盯着那张证明不说话,荆川又道,“祁恩美领了结婚证不到半年,这个小孩出生。她应该是为了孩子有个身份才结的婚。”
“调查这个小孩费了我一些时间,要不我还能提前两三个月来见你。”
这个消息放在最后揭晓,荆川这么一搞,戏剧效果被他拉满了。
姚洲把烟蒂摁熄在手边的烟灰缸里,拿起那张出生证,放在灯下细看。
林恩几个月前过了二十岁生日,这个小孩比他小十六岁,今年才四岁半。
林恩能接受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弟弟么?姚洲有点拿不准了。
他问荆川,“孩子现在在哪儿?”
“孤儿院。”荆川说,“一年前被人领养过,和领养家庭处得不好,又被送回了孤儿院。”
姚洲和荆川都是孤儿院出生,一提到这个地方,两个人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姚洲拢起了手里的材料,先向荆川道谢,接着说,“这个小孩的身份再调查一遍,要确认和林恩有血缘,不能再为这件事折腾他。”
沉吟片刻,姚洲又说,“在你告诉林恩之前,也和我说一声,我有个准备。”
荆川侧过头,打量姚洲,姚洲又开始翻看他整理的文件,显然是对林恩的事极为上心。
荆川暗自叹口气,问他,“你到底怎么想的,就一直这么等着?”
姚洲起先没说话,直到把所有文件重新看了一遍,才说,“林恩性子慢热,离婚的事情我当时处理得不好,理应给他时间缓一缓。”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眉宇间浮起倦色,语气低沉,完全不像在外头那个呼风唤雨的狠角色。
“我听茉莉说,你让她里露出半张脸。
两个人之间已经看不出任何昔日旧情,就只是远得不能再远的工作关系而已。
林恩看了几篇新闻稿,倦意愈深,最后他关掉床头灯,放下手机,在书房的折叠床上很快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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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洲飞往欧盟访问的隔天,荆川找到林恩。事先他已告知林恩,自己查实了一些有关祁恩美的消息,林恩那天早早回家,等着他到来。
荆川并不擅长在这种情形下多做解释或进行安慰,见面以后他几乎没说什么话,只是把各种文件拿给林恩看。
他压下了有关小孩的消息,主要是担心林恩一时间接受不了祁恩美再婚生子的事,决定把这个最烫手的部分交给姚洲解决。
然而林恩的情绪反应比荆川预想的更为平稳。他仔细读完死亡证明,又看了结婚复印件,视线在模糊的照片上停留良久,而后抬起头,对荆川道谢。
能在分离十年之后,得到至亲的消息,这是林恩不敢相信的。
那种扎在心里细密的痛感并不真切,也许因为等待时间过长,他早已经学会不再抱有期待。所以得知母亲再婚、母亲离世,他的感受很复杂,至少当下这一刻,他还可以保持表面的平静。
祁恩美最后生活在距离二零区一千多公里以外的北方地区,也最终被安葬在那里。
林恩暂停了手里的工作,此后几天他来回奔波,将母亲的骨灰带回到二零区落叶归根。
重新下葬的那一天,林恩听从本地墓园的安排,做了一场法事,选择吉时让母亲入土为安。
碑面上刻着祁恩美的生卒年月,一张黑白照片置于碑面上方。这张单人照已被林恩珍藏了整十年。
林恩蹲在墓前,一言不发地烧纸。墓园外,有江旗带着警卫在等他。
他与母亲分别太久,已经讲不出亲密贴心的话,大把的纸钱烧尽,火焰渐渐沉落下去,林恩最后低声说,“妈妈,我好好的,你不要担心。”
仿佛有种冥冥之中的回应,不出几分钟,阴云在天空聚拢,遮蔽了日光,而后就有零星的雨丝落下。
墓园坐落在山上,秋季天气多变,一场阵雨是常有的事。
林恩蹲在雨中,用铁质的钳子拨动灰烬,以确认其熄灭殆尽。
他还不想离开,但也没有哭泣的冲动。多留一会儿,仿佛曾经有过的亲情并未经历辗转遗失。
直到头顶的雨滴倏然停落了,林恩有些后知后觉。他蹲得太久,血流不畅,头脑也不是那么清明,疑惑之下缓缓抬头去看。
姚洲穿着黑色正装,系黑色领带,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沉眸看着他,手里替他撑着伞。
第91章
小小恩
林恩清楚姚洲的日程安排,今天他结束访问,应该是刚下的飞机,怎么转眼就来了墓园,林恩有点懵。
姚洲对他对视几秒,林恩眼神带着恍惚,视线也不聚焦,姚洲心疼他独自在墓园为亡母烧纸,伸手拉他起来,将他护在怀里。
雨势大了一些,淅沥落在水泥地上,溅湿裤腿,伞下却是干爽温暖的一块地方。林恩自觉不该与姚洲这么亲近,但他没能及时将对方推开。
姚洲在伞下与他保持了些微距离,虽然一手护着他的肩,但身体没有贴近,雨伞都倾斜在林恩这一边。
林恩不说话,姚洲也同样沉默地陪他站着。
过了半分钟,姚洲稍微低下头,去看林恩的脸。林恩有点迟疑,语速稍慢,问,“怎么了?”
姚洲还是没能忍住,指腹在他脸颊上轻轻抹了一下,“我以为你哭了。”
“没哭。”林恩垂着眼说,长密睫毛遮住情绪。
“还想再待一会吗?”言下之意是要陪着他。
林恩不愿意在这种时候承姚洲的情,可是一转念,荆川能出面帮他寻人,说到底也是看姚洲的面子,横竖都是欠着姚洲的。
林恩说,“不了,我回去了。”说完就要转身。
姚洲将他拉回伞下,摁住他的一侧肩膀,说,“林恩,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不在这里说。”
林恩愣了下,猜不到姚洲要说什么,最后还是应了声“好”。
姚洲扶着他的肩,与他并行。
时隔数月,两人第一次私下相处,林恩的心思并不在这上面,一长列的台阶都快走完了,他才意识到姚洲的收敛。
林恩走得慢,姚洲长手长脚的,也配合他的步速,林恩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姚洲全程不扰他,只是无言撑伞。
林恩心下酸涩,说了声谢谢,也伸手握住伞柄,说,“我来吧。”
墓园门口站着两对人,有二零区的警卫,也有负责姚洲安全的更高级别的警卫。让这些人看见联盟主席给自己撑伞,林恩受不起。
姚洲也不勉强他,林恩拿过雨伞的同时,姚洲走出伞下,和林恩分开一米远。
让联盟主席淋着雨,而林恩自己撑伞。说实话这也没有比刚才的情形好多少。
林恩和姚洲在警卫的护送下走到停车场,挂着二零区牌照的车和挂有联盟牌照的车正好停在空旷场地的两端。
姚洲说,“去你车里行吗?”
墓园没有合适谈话的地方,坐在车里算是有个私密的空间。
林恩摇头,姚洲太迁就他了,迁就得让他有一丝不安,“去你车里吧。”——下属到上司的车里听候指令,这总要说得过去点。
两个人进到豪华专车里,姚洲把已经淋得半湿的西装外套脱下,穿着里面的衬衣。
这套黑西装是他从机场到墓园的路上换的,林恩在这里祭拜亲人,为表尊重,他让接机的助理准备了黑色西装和领带。
车里没有别人,防弹车窗仅单面可视,姚洲看林恩的眼神不如刚才那么克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