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好好照顾你家主子。”呆了片刻,他留下话便出去了。银环颔首,“是。”
出了主屋,那缠绕在手心的触感逐渐消散,谢循静默吩咐:
“着人注意她的情况,稍有不对把严怀春叫来。”
长风点头,又问:“主子您不休息吗?”
“我去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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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华苑,夜深露重,一如既往地沉寂。
欣月从外面疾步进来,见宋姝华坐在妆奁前卸妆,她很自然地拿起精美华丽的宝石木梳,为其梳了起来。
“夫人,事成了。”她手上动作不停,俯身在宋姝华耳边轻声道。
听到了自己想听的消息,宋姝华展颜,眸中闪烁着亮光:“很好。”
“其他处理好了吗?没有留下把柄吧?”
欣月点头,“夫人放心,都已经解决了。”
闻言宋姝华笑容更深,一旁伫立的李嬷嬷则是神色凝重。
她是今日才得知夫人吩咐欣月去办的事,乍听之余她并不赞同,除了心惊便是浓浓的担忧。
事已至此,她也不好说不中听的惹夫人不高兴了。
“事成了你怎么还愁着张脸?怎么?愧疚了?”
宋姝华从面前的镜子中注意到了欣月的神色,语气不悦问。
欣月摇头,转而连忙把知道的说出来:“奴婢方才去厨房,看到了三.....宋姨娘身边的丫鬟银环在煎药,一番打听后才知,傍晚时刻宋姨娘病了,是高热。”
嘴角笑意彻底消失,宋姝华瘦削的脸上浮现不屑:“.........没用的东西!”
承个恩宠就病倒了。
欣月低下了头,很快又听她问:“然后呢?”
“然后前院叫了严大夫去诊治,宋姨娘一直昏睡至今未醒,如今还留在前院。”欣月小声说。
前院留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是侯爷同意,意味着对方在侯爷心中不一般,否则即便是重病,也须得让人备好轿子把人抬回去。
何况,这还是第一次,就连........
欣月看了眼宋姝华,果断缄口。
下人都明白的道理宋姝华何尝不明白?
骨瘦如柴的手倏然握住身下椅子上的扶手,尖锐艳丽的长甲在上面留下清晰的痕迹,一道又一道,看得人心惊胆颤。
李嬷嬷上前,安慰她:“夫人,不过一个玩物,即便是歇在了前院也撼动不了您的地位,您可切莫动怒,怒极伤身啊!”
宋姝华直直地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不冷不热道:“嬷嬷说得对,我才是谢家女主人。”
宋檀音凭什么和她相提并论?
想通后她笑了,声音缓缓吩咐:“既然她病了,那便免了这几日的请安吧。”
“待三妹妹身子好些了,让付坤去瞧瞧,顺便帮她调养调养,免得还没怀上孩子,那副身子骨就废了。”
付坤也是侯府里的大夫,和严怀春不同,他是宋姝华从宋家带来的,平日里负责为宋姝华调养身体。
“是,夫人。”
第16章
醒来
翌日清晨,天刚破晓,万籁俱静,东边一片霞光万丈。
屋内药味浓重,银环起身到窗柩边,支起窗子,外头晨露深,混杂着泥土气息的空气入内,驱散了苦涩。
床幔之后被影轻动,檀音缓缓睁开惺忪睡眼,朦胧中望见外面的人影,下意识喊道:“银环.........”
银环惊喜:“主子您醒了!”
“嘶——”
檀音正欲起身,指尖稍动,她倒吸一口气。
浑身上下便如车碾般疼痛,仿若昨夜昏睡时被人揍打了一顿。
不仅四肢无力酸痛,就连几处平时自个儿沐浴时都不会多碰一下的地方带着难以言说的胀痛。
檀音这才想起昨日发生了什么。
送汤、中药、解药、最后体力不支昏睡过去,再之后脑袋便如浆糊般记得不清。
“主子您慢点,您大病一场受苦了。”银环掀起幔帘,动作轻缓。
“我..........”朱唇轻启,喉间便如沙砾摩挲般嘶痛。
银环连忙倒了杯蜂蜜水,扶着她小心翼翼地喝下。
喝了蜂蜜水,嗓子舒坦多了,檀音转了转眸子问:“侯爷呢?”
她巴掌大的小脸依旧苍白,那双摄人心魄的桃花眸却泛着水光,神采奕奕,可见是恢复了些精神。
檀音环顾了四周,知晓自己还在谢循的朝晖堂,并未离去,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银环:“侯爷鸡鸣时分便起身上朝去了。”
“主子您不知,昨夜您高热,是侯爷亲自给您喂的药,后来更是把主屋让给了您,自己去了厢房睡。”
屋内只有她们主仆二人,银环不免话多了起来。
檀音点点头,倏地一顿,忙问:“药的事可有人发现?”
银环摇头,压了压嗓音:“您放心吧,给您看病的是府上的严大夫,他并未看出来。”
“只是主子,奴婢不明白,您为何要服用.......那药?”
檀音目光飘向窗外,淡淡道:“因为.......我不愿为他人做嫁衣。”
以她现在的处境,以她对宋姝华的了解,暂且不论她病重是否为真,若是这个节骨眼上自己怀了孩子,届时生下来必定是要抱给宋姝华抚养。
与其生下一个喊他人为母亲的孩子,不如一开始便不生。
要生,至少也不是现在。
银环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道:“奴婢瞧着侯爷对您很上心,或许您可以求侯爷恩准,到时留下孩子自己抚养?”
檀音嗤笑:“指望男人,不如指望老天开眼。”
不说谢循如何想,光是宋姝华就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说来也巧,普华山山脚下有一家医馆名为养生堂,在方圆几十里都赫赫有名,普华山上的僧人、隐士、亦或是附近的百姓生了病均是找那家医馆的郎中。
檀音在普华山小院的那五年,期间偶感风寒,或是身上哪里不适,都是由医馆的郎中诊治。
一来二去,倒是有些相熟。
宋家来人接她回去的那一日,正值下了小雨,耽搁了一天,檀音便趁机从前来的奴仆口中探到一星半点消息。
檀音聪慧,结合她自个儿的猜测,心中知晓了个大概。
她回去极有可能是送去嫡姐身边,替她生子。
檀音不甘,于是趁着还未动身,吩咐银连偷偷去了一趟医馆,要了一瓶避子药。
药性温和不伤身,其中还有几味温养身子的药。
粗略一看,不深查,便只以为是寻常养身丸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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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金銮殿。
宫殿内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琉璃瓦为顶,白玉为砖,高台之下身穿各色官服的百官静候,偶有窃语。
为首的男人一身紫色官袍,腰间扎着金丝鱼纹带,墨发以玉冠固定,身姿修长笔挺,气质华贵。
“众位爱卿可还有其他事?”
高堂之上,少年天子身着金色龙袍,坐在金漆雕龙宝座上,俊朗的面庞上带着帝王的威严,睥睨众人。
若仔细看,一双凤目倒与底下的为首男人有几分相似。
扫了眼众臣,景祐帝沉吟道:“若无事,今日朝会便到此为止,众爱卿散了吧。”
话落,又听他道:“镇北侯留下。”
见状,知晓陛下同谢大人有话要说,百官逐渐散去,各自回府。
“舅舅!”
众人一离开,龙椅之上的帝王忍不住起身,疾步走下台阶,来到谢循面前。
谢循眉头动了动,“朝堂之中,陛下莫要失了君臣之礼。”
景祐帝:“可他们都已经走了。”
谢循沉声:“人多眼杂。”
景祐帝撇撇嘴,威仪的面容上浮现少年神态,同方才截然不同。
“听闻陛下近日勤于政事,夙夜匪懈,解决了几桩棘手之事,陛下辛苦了。”谢循语气不疾不徐,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闻言景祐帝双眸一亮,“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朕该做的,舅舅说得对,朕是国君,理应担起安邦兴业的责任。”
“陛下能如此想,臣深感欣慰。”
“朕听闻舅舅纳了一房美妾,容颜绝艳,舅舅可满意?”
说起此事,景祐帝忍不住揶揄:“若不满意朕赐给您几个美人可好?”
“母后前两日还同朕念叨,忧心您到如今岁数了膝下尚未有子嗣,想着过几日百花宴给您——”
“陛下,今日百官提出之事您可有对策?”谢循挑眉,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景祐帝:...........
谢循容色冷冽,拱手而道:“陛下政务繁忙,臣便不打扰了,告退。”
“舅舅——”景祐帝气急咬牙。
出了金銮殿,走在宫廷甬道上,谢循遇到了等候他的好友,英国公世子裴朗。
一身青色官服的男人样貌俊朗,风姿秀逸,唇边挂着慵懒的笑。
“陛下又拉着你叙旧了?”他问。
谢循走在前头,淡淡嗯了声。
“啧。”
年岁相当,家世相当,有些人就已经是一家之主,更是手握权柄的国之重臣了,而自己还是个领着闲散职务的世子。
裴朗心里酸酸的。
“东街百味楼出了新酒新菜,谢侯爷有空赏个脸去尝尝?”他甩了甩袖子,
谢循偏头瞥了他一眼,“裴世子请客,自当奉陪。”
裴朗目瞪口呆:“不是,我何时说过请客了?”
话落他目光注意到一个人,咦了声说:“那不是你老丈人吗?”
第17章
讥讽
距离几丈之外,身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抚了抚胡须,听着身边几位同僚的恭维,他嘴上说着谦虚的话,眼神里却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倨傲之色。
面前的同僚官职级别级别和他不相上下,甚至高上几级,然而对他的态度如同见了自己上峰,十分热切。
谁让他有一个好贤婿呢?
蓦地,眼尖注意到了不远之外的人,宋成良浑浊的目光一亮,疾步迎了上去:
“贤婿!”
谢循恍若未闻,径直往前走。
身后的人紧追不放,以为他没有听到。
最后他终究是赶上了,只是平日里宋成良养尊处优,腿脚闲懒,追上时已经气喘吁吁。
裴朗疑惑出声:“宋大人?您从哪儿过来的?”
随后他恍然大悟:“难怪我方才似乎听到有人在喊谢兄,原来是您啊!”
宋成良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端正的面庞五官俊秀,看起来年轻时也是个美男子,只是有些虚。
他呼了一口气,客气地喊了声:“裴世子。”
这下谢循也不再装作没看见了,而是直接问:“岳父有何事?若是正事,我今日暂不得空。”
宋成良站直,摆摆手,语气闲散:“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你岳母前几日去看了华娘,回来便伤心不已,说是华娘病得更厉害了。”
他悠悠叹了口气,眉间沟壑加深,眼中的担忧不加掩饰:
“华娘虽已是谢家人,但曾经却是我宋家的掌心明珠,见她如此作为父亲我甚是揪心,难道华娘之病当真药石无医?”
谢循掀了掀眼皮子,眺望远处:“本侯曾请了江湖神医,宫中太医前去诊治,皆无所获。”
“甚至最后坦言受到了羞辱,不再为其诊治。”
言外之意,他努力过,奈何对方不配合,他已无能为力了。
似是感受到了对方的嘲讽,宋成良白净的面容上浮现羞愧和尴尬:“这........华娘从小性子骄纵,许是难以接受重病之躯,一时想不开,望贤婿多担待。”
“岳父可还有其他要问?”谢循静静问。
宋成良哪里还好意思问其他,胡乱摇摇头。
漆黑的眸子中划过一道讥讽,转瞬即逝。
“岳父便不问问您三女儿的状况?”谢循语气波澜不惊,似是随口一问。
三女儿?
宋成良愣了一会儿,才猛然想起前几日和宋母一同前往镇北侯府的还有一个三女儿。
叫什么来着?
檀音?
宋檀音?
似乎是叫这个名字?
他对这个庶出的三女儿不大熟悉,只记得是个样貌出众,性子安静木讷,不大讨喜的人。
不像大女儿个性骄纵,不像二女儿才情出色,也没有小女儿活泼嘴甜。
五年前更是在江南出现了时疫期间,浑身出了红疹,这才迫使他为了全府、乃至京城的安危,下令送出了府内。
前几天夫人似乎提过这件事?当时宋成良他正为了升迁之事烦恼,便随口答应了。
沉吟片刻,他脸上出现无奈:“近日诸事繁多,倒是险些忘了,不知三丫头在侯府可好?没有给您添麻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