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此刻厮杀已近尾声。群龙无?首的神策军节节败退,护送着随祭官员和五皇子,
退下了?殿阶。
五皇子仍旧有些懵然,抓住身边的礼部尚书王之垣,问道:
“父皇呢?我们?不?管父皇了?吗?”
王之垣忙着逃离杀戮场,“殿下别?管了?!圣上今日原就要禅位给殿下,等回了?长安,太后娘娘自有决断!”
五皇子又道:“那?景侍郎呢?也不?管吗?皇祖母……不?是很喜欢他?吗?”
“不?用管了?,赶紧走!”
离京之前,太后娘娘曾叮嘱过,若遇变故,以?保住五皇子为重,余下之人皆可为弃。
王之垣护着五皇子在陵道上了?马车,扭头瞥了?眼远处仍在持续的激战,疾声吩咐官兵立刻护驾回京。
这?些突如其?来的“晋王旧部”,显然布局缜密,急行突袭,三面夹攻,转瞬就将整座皇陵围得水泄不?通!偏这?时?神策军又失了?发号施令的景侍郎,根本无?力相抗。
王之垣指挥着近卫官军,带着五皇子匆匆出了?皇陵,向?长安的方向?急逃而去。
祭殿之中,焦丰奔至周旌略面前,禀道:
“周头儿,下面暗道里有烟雾升起来,像是从西?北面过来的!”
周旌略的黑脸上露出一丝振奋。
“挖,赶紧挖!顺着烟雾的方向?挖!一定?把皇帝老儿找出来!”
这?一回,绝不?能再失手!
又问道:“公子呢?”
焦丰道:“公子已经下暗道了?。”
扶荧在洛下搜了?数日,都没能找到宋姑娘的下落,直到公子赶至皇陵,闯进卫邸,才在客院发现宋姑娘的衣物,知道她与沈国公一同失了?踪。
周旌略闻言,叮嘱了?焦丰几句,自己也带着人匆匆下去暗道。
祭殿坍塌之后,暴露出下面的机关暗口,早在周旌略等人杀到之前,神策军就曾试图顺着暗道向?下找寻过。但那?暗道中的设置十分复杂巧妙,初次开启过后便自毁机关,除非将整块地面全部揭开,否则根本找寻不?到入口。
幸而如今有了?烟雾的指引,挖掘的速度就立刻快了?起来。
几块巨大的紫檀木板被?掀了?起来,火把光亮探照下去,刺鼻的烟味扑面而来。
拽着绳索的士兵依稀看见了?什么,提声大喊:“这?边!”
洛溦倚在石门边,昏昏噩噩的,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抱了?起来,拥得很紧。
过得片刻,又似有什么带着苦味的热饮被?灌进了?口中,激得胃腹一阵难受,僵硬的四肢却因此渐渐恢复了?些知觉。
她艰难地抬起眼皮,恍恍惚惚中,好像看见了?卫延。
,尽在晋江文学城
意识慢慢回笼,翕合着唇,“太史令……”
沈逍俯身靠近,手指抚上女孩面庞,却听她促着气急道:
“景辰,景辰在暗道……求求你,救救他?……”
周旌略从旁边的暗道走了?出来,闻言与沈逍投来的视线交汇一瞬,摇了?摇头。
沈逍将洛溦放到裘毯上,盖好,掖紧毯角,起身随周旌略进了?暗道。
暗道之中,早已烧成一片灰烬。
“这?里有火油,烧得啥都不?剩了?。”
周旌略瞥了?眼沈逍的神色,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压低了?些声:
“我看这?里面整半条的油道都被?挖过,应该是他?故意泻油放火,让烟雾传出去给掘地的人指路,若非如此,宋姑娘也决计活不?了?,所以?依我看,这?事最好别?告诉宋……”
话说了?一半,却骤然停住,抬起眼,愕然盯向?踉跄倚到了?石门边的洛溦。
女孩脸色苍白如纸,虚弱的连喘气都有些费力,靠在门口,大颗的泪珠顺着脸庞往下滚落,望向?周旌略:
“别?告诉我什么?”
沈逍转过身,见洛溦摇摇欲坠,朝她走去,却被?她闪身越过。
洛溦越过沈逍,脚下一软,滑倒在层层灰烬之中,俯低身,手指在地上茫然摸索。
“景辰……”
沈逍扭过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女孩的举动,整个人犹如凝寒到极致的冰塑,随时?,都会碎掉。
周旌略看了?眼沈逍,又看了?眼洛溦,欲言又止,走上前,朝洛溦伸出手。
这?时?一名部属从暗道的另一头匆匆奔来,禀道:
“周头儿,地宫打开了?!”
周旌略闻言忙直起身,面露喜色,余光却瞥见洛溦撑着石壁站了?起来,也不?知哪里突然来的力气,发疯似的就朝暗道尽头跑去。
“宋姑娘!”
洛溦发足狂奔,越过被?重新打开的阙门,一路跑进了?地宫大殿。
四周的长明灯,将空旷殿宇照得犹如白昼。,尽在晋江文学城
先前的那?些死士,已尽数自戕死去多?时?,沈国公仍旧坐在原先的地方,背靠石台,双目紧阖,面如死灰,不?知生死。
几名部属站在殿中央的红漆棺木周围,不?敢擅自开棺,正等着周旌略来给指示,却见洛溦跑了?过来,禁不?住俱是愕然。
尚来不?及出声相询,却见洛溦已扑到棺前,用力推开了?棺盖,反手从旁边一名部属的腰间抽出了?剑,便朝内刺去!
部属们?皆大惊失色,不?知所措,仓惶间瞥见棺内并排躺着一男一女,女的凤冠霞帔,面容栩栩如生,男子一身玄纁衣袍,龙纹暗绣。
洛溦泪眼迷蒙,看清棺中之人的刹那?,手中长剑不?管不?顾地就直抵永徽帝咽喉刺下。
她知道他?要寻死,可他?就算死了?,她也容不?得他?死有全尸!
眼看剑尖就要刺入皇帝颈间,一只手劈空伸了?过来,修长的手指攥住剑刃。
“你在做什么?”
沈逍捉住了?剑,殷红的鲜血顿时?顺着刃尖蜿蜒而下,另一只手去握洛溦的手腕。
周旌略也赶了?过来,看清楚棺内情?形,先是一怔,随即探手触了?下永徽帝的鼻息:
“还有气!”
另一边查看沈国公情?况的部属也提声道:“这?边也还活着!”
洛溦浑身颤抖,狠命提着的一口气,听到周旌略的话,更是拼了?全力不?肯松手。
“我要他?死,要他?死在我手里!”
她抬起泪湿氤氲的眼,看向?沈逍,一字一句:“我要给景辰报仇。”
沈逍望着她,心中如被?冰棱扎刺,许久,方才艰难开口:
“你先放手。”
他?试图移开她的手腕,却被?她前所未有地抗拒着。
他?都不?知道,因为那?个人,她竟能生出这?样?大的力气,整个人整条命都似压到了?剑上。
洛溦感觉到手被?一点点地抬起,满心绝望。
想杀之人,是重重高台之上的九五至尊,一旦让他?活着离开,便会有无?尽的变数与可能。
就算世上想要他?性命的人不?计其?数,但她能笃定?亲手杀他?、亲手为景辰报仇的机会,就只有眼前的这?一次!
“太史令不?也想要取他?性命吗?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动手?”
洛溦望着剑尖上越聚越多?的血,泪珠簌簌,朝沈逍抬起眼,双唇颤抖:
“还是说太史令,到底舍不?下父子亲情??”
沈逍握着剑刃的手,陡然一顿。
抬起眼,瞳仁轻颤地看向?洛溦。
眸色,黯的吓人,翻涌着那?样?复杂错综的情?绪……
彷徨,无?措,绝望。
周旌略拉过洛溦,掐住她臂间麻穴,逼得她松了?剑,将人拽到一旁,靠着石台滑坐到地上。
木棺旁,沈逍依旧怔怔默立。
指间血流如注,却恍然早已失去了?痛意,茫茫然的什么也感觉不?到。
视线游移着,落在了?棺中母亲的脸上,胸口陡窒,死死抑在喉间的一股血腥,也终于涌了?上来。
随军而来的大夫检查完沈国公的情?况,又被?带来查看永徽帝。
禀道:“两?人应该都服了?鸩毒,皇帝服的毒多?些,国公少些,都救不?活,只是早晚的问题,最多?……能拖上一阵。”
周旌略问道:“能拖多?久?
大夫有些为难,“咱们?带在身边的解毒药不?多?,如果全都用到一个人身上,或许能熬到再寻到其?他?的药材,至多?……也就十天半月吧。”
周旌略略松了?口气,却忽又想到什么,扭头看了?眼沈国公,又转向?沈逍:
“公子……”
被?灌下药汤的沈国公,此时?已幽幽转醒。
沈逍默立了?片刻,抬手揭了?易容的面皮,拭净唇角血痕,转身走到沈国公身边,单膝跪地,将他?扶起:
“父亲。”
沈国公睁开眼,看清沈逍模样?,仿佛陷入了?什么怔忡之中。
半晌,淡淡开口道:“别?这?么叫我。”
“我与你母亲已经和离,你从此,跟我再没什么关系了?。”t?
沈逍寂然无?声,扶着沈国公的手依旧揽在他?肩头,目光惘然没有焦点。
沈国公靠在沈逍的臂间,混混沌沌中亦不?知想到了?什么,凄然地笑了?笑。
“我一生自诩端正,待人接物皆豁然大度,唯独对你,是有些不?公平。”
“其?实……你出生时?,我也曾欢喜过,哪怕后来知道了?真相,也因为你母亲的缘故,试着去接受你。”
“可每次看到你的脸,就又禁不?住想起他?,心中只觉厌恶至极。”
他?长叹一声,颤巍巍抬起手,似是想抚上沈逍扶在自己肩头的手,可最后,却也只是用力推开。
“大夫的话,我都听到了?,那?药,拿去救你亲爹吧。”
沈国公缓缓靠到石台上,理了?理衣襟,端坐直身:
“总归,我也还是死在了?他?前面。”
他?淡然一笑,抽出髻簪,贯入颈间,气绝身亡。
沈逍望着在自己面前咽了?气的沈国公,好半晌,都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伸出手,抱住国公的尸体,动了?动唇,像是想唤一声什么。
,尽在晋江文学城
可那?样?的称呼逸到了?嘴边,偏又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茫然抬起眼,目光触见石台旁倚坐着的洛溦。
她也正定?定?地望着他?。
眼角溢满泪水,无?声滑落。
第
106
章
洛溦被带去了孚山的临时营地。
她在地宫冻了很长时间,
加之?心力交瘁,出了地宫不久就昏了过去?,直到翌日傍晚方才转醒。
大夫将消息禀奏了上去,周旌略领命来营帐探望。
洛溦撑起身,
“景辰他……”
周旌略想起之?前带她出地宫,
意识几?近模糊都还在念叨着这人,
不觉沉默了片刻。
“我让人把暗道里的灰烬都收了,暂且放在皇陵。”
顿了顿,又道:“现在局势未定,可能还要打仗,你看看是想去?嵯峨山还是卧龙涧,我安排人护送你去?。”
洛溦的意识空茫懵然,眼中蕴泪,半晌,回过神来:
“我哪儿也?不去?。”
她从榻上?起身,“皇帝呢?”
虽然后来在地宫听大夫说,皇帝中毒必死?无疑,
但一日没见?到他?咽气,她就一日没法安宁!
周旌略把洛溦摁坐回去?,
“我也?想他?死?!但他?现在还不能死?。”
“为什么?”
洛溦撇开周旌略的手,仰起头,
“因为太?史令舍不得杀他?吗?”
周旌略想起棺前的那一幕,
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叹了口气。
“因为我需要皇帝活着,给我们翻案!当年?给我们定下逆党罪名的人是他?,
自然也?得由他?亲自翻案。还有渭山行宫的事,冤死?的宫人,
阿兰的家人,那些错误如果不是皇帝亲口承认,谁又能信?”
周旌略看着洛溦,“你实不该……对公子说那样的话。”
那件事对于沈逍而言是何等锥心腐骨之?痛,一辈子都抹不掉的污点?,被心里装着的姑娘知道了,还在那般情形下质问而出,周旌略根本都不敢去?想当时沈逍的心情。
洛溦缓缓坐回到行军榻上?,低垂了眸,半晌,也?慢慢回过味来。
“可你们那时又没解释。”
她那时丧魂失魄,一心只想取皇帝性命,全然忘了沈逍并不知道景辰的身世,也?并不知皇帝与长公主不是亲兄妹。
所以他?一直……
都以为自己是那样不堪的身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