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那他?和长乐公主……脑海里,仿佛有什么纷杂不清的思绪飞驰闪过,却又无力去?想,不敢去?想。
“当时你那副模样,能听进什么解释?而且皇帝虽中了毒,却未必没有意识,我哪儿能当着他?的面跟你解释我们的打算?”
周旌略抑了下情绪,“至于公子对皇帝到底什么态度,我一个外人,确实没法断言。但我知道,他?从小到大都是想为长公主讨回公道的,甚至在我们最初的计划里,他?是宁可在万寿节宫宴暴露自己的身世,也?要逼皇帝当众认罪的。”
“你应该明?白,那件事一旦暴出来,对公子意味着什么。”
他?顿了顿,“不过现在局势不同了,我们也?还有别?的事情要应付。总之?你好好想想,打算暂时住去?哪儿,我到时派人送你过去?。”
周旌略说完,告辞出了营帐。
洛溦心绪惘然,兀自在榻上?默坐许久。
转念想到景辰,又禁不住再次泪湿眼眶,胸口一片空茫茫。
周旌略回了中军帐,见?众将仍围在沙盘前讨论方案。
他?走到沈逍身边,低声禀道:“好多了,公子不用担心。”
沈逍此时已?恢复了卫延的模样装扮,戴着斗笠立在沙盘前,听完周旌略所言,将手中军棋缓缓放到沙盘之?中,示意赵三?溪:
“继续。”
赵三?溪拿箭矢在沙盘上?指划着,继续奏述各地的兵力分布与调配。
箭头移到沙盘的左侧,道:“皇帝多半是因为与太?后争权,提前传了密令去?雍州调兵勤王,此刻齐王筹集了三?万骑兵赶来,马上?就要抵达金云关。我们若是从洛水这边北上?迎敌,兵力方面问题不大,算是旗鼓相当,但就是地利上?吃亏,怕是要拖延很长时间。”
一旁的焦丰,点?头附和,“咱们的兵力虽足以与齐王相抗,但现下长安的局势更重要。皇帝失势,太?后旧党独大,一旦我们与齐王战得两败俱伤,将来就再无力与京畿皇廷抗衡,就算拿了天子的罪己诏,也?没法政行令通!”
周旌略对着沙盘研究了一番。
“硬打的话,咱们确实吃亏。”
看向沈逍,“公子要不要,试着跟齐王说和说和?反正当初公子在豫阳留下他?性命,不就是想着有朝一日或许能用得上?他??我看齐王上?次在三?司会审上?,肯以一己之?力抗下罪责、而不是拿部将顶罪,倒也?像位明?主,肯定也?不会愿意让手下将士白白牺牲的。”
赵三?溪亦道:“若能与齐王和谈停战,那对局势而言再好不过!”
挪动沙盘上?的军棋,“咱们这几?处的兵力,就能马上?调去?长安附近,控制住京畿。”
沈逍凝视沙盘,沉吟不语。
一旁扶荧抱着剑,撇嘴接话:
“你们对齐王的了解,就跟街头巷尾的百姓差不多,什么大乾战神,光风霁月。不拿部将顶罪,就是明?主了?你们是没见?过那位私底下的脾气,骄傲固执,油盐不进。”
而且还尤其与自家这位主子不对付!
“除非去?见?齐王之?前能让皇帝开口认罪,给你们都平了反,不然他?铁定只把你们看做挟持天子、必诛的反贼,直接就开打,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可能!但是皇帝现在人还没醒,雍州军已?经到了金云关,等皇帝开口,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周旌略几?人面面相觑,皆有些拿不准主意了,只能将视线投向沈逍,静候他?的决策。
沈逍的目光从沙盘上?抬起,正要开口,却听帐门口传来女子的声音
——
“我可以去?跟他?说。”
众人循声望去?,见?洛溦从帐门踏入,面色苍白,眼眶泛红,难掩病弱神态,然眼神却是极其坚定郑重:
“我可以去?见?齐王,让他?答应跟你们议和。”
她原想再找周旌略问一下景辰的事,于是寻来了中军帐外,守帐的亲卫都知她身份特殊,也?不曾阻拦,便让她恰听见?了后半段的议论。
周旌略回过神,看了眼沈逍,清了下喉咙,示意部属全部出帐,又见?扶荧还抱剑傻站在原地,攀着肩把人给架了出去?。
偌大的中军帐内,一瞬间,就只剩下了洛溦和沈逍。
洛溦原本坚定郑重的眼神,刹时变得有些闪躲,转而盯着沙盘,继续道:
“我曾在三?司会审上?为齐王作证,也?跟他?有些交情,应该能想办法说服他?的。”
沙盘的对面,沈逍也?收回了视线,低了头,面上?神情掩在斗笠的阴影中。
跟他?有些交情?
可萧元胤对她,何止只是讲交情。
“这些事,不用你管。”
洛溦听沈逍语气冷淡,想起地宫中持剑与他?相抗的一幕,不觉沉默住。
过了会儿,道:“我只是自己想去?,不会以此提什么条件的。”
她缓缓抬起眼,望向沈逍,“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既然皇帝已?经服了毒,必死?无疑,我不会死?缠着非要自己亲手杀他?。”
想起之?前周旌略的那些话,她顿了顿,垂了眸。
“还有地宫里对太?史令说了那样的话,是我不好,我……”
她抬起眼,见?沈逍仍旧默然盯着沙盘,咬了下嘴角,把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总之?,我是愿意去?见?齐王的,太?史令自己决定吧。”
说完t?,行礼,转过身,撩开帘就要出帐。
手臂,却被人从后面拉了住。
洛溦身形微僵,转回身,抬起头。
离得这么近,她这才看清沈逍衣袍下的斩衰服,髻间的白色孝带掠过脸侧,衬得一双墨眸愈发暗沉。
她想起昨日他?半跪在石台下,眼神比怀中父亲的尸体还要冷,也?像是这般的深邃茫然,溢满了悲怆与痛苦……
沈逍也?在回望着她,凝濯的视线落在她髻边的两朵小白绒花上?。
“为什么……”
半晌,他?低低问道:“是两朵?”
洛溦循着他?的视线,沉默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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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卫邸的时候,国公大人救过我,我也?把他?当长辈敬重的。”
若不是沈国公那句是他?儿媳,她在卫邸就死?在了那帮死?士手中。
“国公大人他?……”
她看着沈逍,轻声道:“其实也?是顾念太?史令的,否则也?不会救我。”
沈逍有些惘然地牵了下唇,“你不懂他?,他?谁都会顾念,唯独除了我。”
洛溦望向他?唇边的那抹笑?,人却不觉陡然有些怔住,霎时眼眶泛了红。
沈逍凝视着洛溦。
女孩眼中弥散开的氤氲,如盈盈秋水般的,淌过他?此刻纷乱纠绞的心头。
他?有些恍惚地伸出手,抚向她的泪眼。
可她却又像是骤然惊醒过来了似的,偏开头,仓皇躲开。
缠裹着绷带的手,无措地僵在半空,指尖失力地微微蜷起。
她躲得那么急,急的像是……在躲避着什么极肮脏的触碰。
他?想到了什么,眼中的一点?期冀化为自嘲,寂然站开身,走回到沙盘前。
良久,声音已?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回去?吧,金云关不用你去?。”
洛溦亦彻底平复了下来,抬起头:
“为什么?太?史令现在不是很需要跟齐王议和吗?”
沈逍眼也?没抬,“我的事,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那夜观星殿内,她口口声声地说,厌恶他?要做的事,厌恶他?们的尔虞我诈,阴谋算计,迫不及待地想要远远逃离。
她那样地求他?,求他?放她离开。
洛溦道:“从前没有关系,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微微吸了口气,“太?史令想要为母亲讨还公道,我也?想要为景辰讨还公道,我……”
沈逍陡然阖目,似不想再听她说下去?,朝外唤道:
“扶荧。”
扶荧一直候在中军帐外不远处,此时闻声走了进来,“太?史令。”
沈逍看着沙盘,静默片刻,声平无波:
“送她去?金云关。”
扶荧看了眼沈逍,又瞄了洛溦。
“我不去?!”
他?刚才在外面被周旌略一顿狠狠揍损,说他?没眼力见?,现下正满脑子反思呢。
沈逍抬起眼,目光锐冷。
扶荧梗着脖子,“太?史令难道没发觉我跟宋姑娘的八字特别?犯冲?但凡我跟她同行同路,不是我倒霉就是她倒霉!我也?是冥默先生?养大的,笃信神力玄学,断不敢再犯险了!”
嘴上?强硬,心里到底还是害怕沈逍,抓住冥默这尊靠山不敢放,又道:
“冥默先生?从前算过,说宋姑娘和太?史令是天作之?合,最旺彼此,眼下情况紧急,好几?万人的性命皆系于此,依我看要想诸事顺利,就最好听从冥默先生?的卦辞,由太?史令亲自送宋姑娘,万事大吉,事半功倍,造福将士!”
说完抱拳行礼,麻溜退出了帐。
沈逍盯着落下的帐帘,收回时,目光掠过旁边的洛溦。
两人视线紧绞一瞬,又旋即分开。
四周静谧无声,只有垂落的帐帘在风中被吹得微微鼓起,颤动出层层波纹,一如此刻人的心境,起起伏伏,无从平静。
良久,他?垂了眼,将手里军棋扔进沙盘,放弃似的开口:
“去?准备吧,我送你去?。”
~
从洛下到金云关,坐马车要七日左右的时间,快马则只要两日。
洛溦主动提议骑马前行。
时值初春,孚山一带又刚经历了连绵的阴雨天,山林路泥泞难行。
洛溦的身体刚恢复了些力气,纵马驰行其实很是艰难,却一路咬牙跟上?沈逍和护卫的行速,不曾抱怨。
进入金云山脉后,地势逐渐险峻。入夜时分,前行打探的护卫寻到适合落脚之?地,将队伍引领了上?去?。
落脚处位于山峰之?间,避风,洞穴干燥,护卫们在洞外点?燃篝火,煮了些简单膳食。
洛溦没什么用膳的心情,喝了点?热汤便进了洞。,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将裘衣铺到地上?,慢慢靠坐到石壁前,低头捶着因骑马而僵疼的腿。
沈逍走了进来。
他?这一路上?,仍旧是卫延的装扮,卫延的模样,笠沿拉得很低,此时沉默着,将手里的一盏药递了过来。
洛溦闻到药味,抬起眼,伸手接过,“谢谢。”
她端起药,慢慢喝完,起身想去?洗盏,却被沈逍又接了回去?:
“躺下休息。”
他?语气有些冷,说完,便拿着药盏出了洞。
洛溦望向夜色中他?离开的背影,一时有些思绪恍惚。
他?的模样,分明?还是卫延。可卫延话再少,也?不似这般冰冷疏离。
他?是太?史令,可太?史令,又怎么会做端茶送药这样的事?
药力的作用,让头脑愈加昏沉起来。
她慢慢伏倒在裘衣上?,累了整日的疲倦沉沉袭来,人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半梦半醒之?间,恍恍惚惚的,感觉像是有人在揉自己的腿。
胀痛的酸麻感传来,洛溦迷迷糊糊地嘤咛了下。
腿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男子的手,也?挪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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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溦慢慢转醒,睁开眼。
入目之?处,是烧得正旺的火堆,橙红色的温暖火光炙烤周身,烘得人暖洋洋的。
洛溦盯着那跳动的火苗,意识渐渐回复,紧接着却是心脏骤然一缩。
胸腔中快要缓不过气,挣扎着撑起身,扭过头,身体剧颤:
“我……我不想看到火……”
身畔穿来沈逍的声音,透着一丝压抑,“你在发烧。”
洛溦却只摇头,蜷坐在石壁旁,发着抖,“我没事,求你……把那火灭掉……”
沈逍望着石壁边颤抖的少女,半晌,一语不发,取过身边水囊,打开,浇熄了火堆。
四周顷刻黯了下去?。
洛溦慢慢平复住气息,转过身,盯着火堆里的残余火星,良久怔然。
没了火光,洞外的夜光便渐渐清晰起来。
洞口露出一段深蓝色的夜幕,繁星璀璨,一轮弯月皎洁似玉。
人间美景如斯,可有的人,却再也?看不见?了。
夜风,吹得洛溦眼角一凉。
她抬手去?拭,触到滚烫的额角,这才意识到沈逍说的不假,自己真的在发烧。
身体抖得厉害,呼吸都带着颤。
带着男子体温的雪裘,裹到了她的身上?。
“明?日还想上?马吗?”
沈逍寒着声,伸臂将她拥进怀中,揉搓着她发僵的胳膊,“带你出来,不是让你拖延行程的。”
洛溦遽然被他?拥住,一抬眼,见?他?或许因为先前生?火,揭去?了卫延的面具,此刻那张清冷漂亮的脸映在稀疏的星月光下,眸色沉沉,也?正低头朝她望来。
她忙移开了视线,下意识地用了些力,想要挣脱。
“点?火,还是靠着我,自己选吧。”
沈逍声音仿佛不带什么情绪。
感受到怀中少女不愿妥协的挣扎,又似是想到了什么,缓缓松开了手,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我不碰你,你靠着取暖便好,我再脏,衣物却也?是干净的。”
洛溦挣脱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
四周静谧无声,只有不知是谁的心跳和呼吸声,缓慢,艰涩,无望。
她翕合了下嘴唇。
良久,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