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沈逍“嗯”了声,抬手解了绷带,吩咐道:“务必不要留下疤痕。”
鄞况先?拿起左手看?了看?,见?掌心处极深的伤痂,像是被尖锐利器所刺,几乎穿破了手掌。
然后又抬起右手,见?手背一道划痕,已经愈合得差不多,翻过掌心,见?食指下的掌缘处一排伤印,瞧着……竟像是被人用牙齿咬出来的,而且伤口明明已经长好过,又被反复压扯裂开?,新旧痕迹交错。
鄞况不敢多问,转身从药箱里?取了几个瓷瓶,开?始配药,一面说道:
“太史令不想留疤的话,就得让皮肉重新长一回,所以这药最初用上的时候,会很疼。”
沈逍澹然道:“无妨。”
鄞况想起自己刚进?屋时,沈逍坐在案后执笔书?写、动?作流畅自然,要不是自己是个医师,知道他手上的伤深入筋骨,只怕根本猜不到他一笔一画都牵扯着痛意。
这世上大概除了宋洛溦,也没人能忍痛忍到这个地?步了。
到底两人都是从小割手换血长大的,忍耐力全都异于旁人。
鄞况调配好了药膏,拿着药匙,上前?为沈逍敷药。
沈逍微垂着眼,感受着手上传来的锐痛,斟酌了片刻,缓缓开?口道:
“师父去世前?,跟你提过,我不太喜欢被人触碰。”
鄞况手中动?作微顿,觑了眼沈逍。
他是医师,从一开?始接触沈逍时,其实就留意到了几分。
不喜触碰,尤忌异性,不像是病理造成的症状,更像是心理上某种的问题。
最初鄞况不知缘由,也不敢擅自询问,后来师伯冥默先?生去世前?,跟他说起此事,他方才知道沈逍幼时曾撞见?过什?么。当即自己亦是惊懵了许久,更加决计不敢在沈逍面前?提及这个话题!
眼下听沈逍竟主动?说起此事,鄞况不再回避,老实作答:
“是,师伯跟我说过。”
沈逍看?着他,“我感到疼痛时,是不是……就不太会介意被人触碰?”
鄞况点了下头,从医者角度分析:
“是这样,太史令的这个毛病,属于是心病。人的身体疼痛时,就会短暂分神?,自然也就会减轻心病的负担。”
沈逍沉默了会儿:
“那你可?有什?么药剂,能让人觉得持久疼痛,但不会太伤身?”
鄞况闻言愣住,抬起眼。
常人求药都是抑制疼痛,哪儿有人专门想受苦的。
难不成,是有什?么迫不得已之事,非得要他与人身体接触?
可?就算如?此,也用不着持久疼吧?
他看?向沈逍,见?他神?色清冷,一双墨眸深沉平静,根本看?不出任何情绪。
鄞况还是秉承医者操守,老实作答:
“这种药,说实话还真没有。有痛感,那就必然会伤身。”
沈逍闻言,淡淡地?“嗯”了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鄞况涂完药,重新裹了绷带,开?始收拣药具。
沉默许久的沈逍,像是又想起了什?么。
“上次你告诉我,宋洛溦曾经因为服药发烧而失忆。”
他停顿片刻,“有没有可?能,她会突然想起曾经遗忘过的事?”
鄞况琢磨了下,“大概是什?么年岁时的事?”
“不到四岁。”
“那就是第一次来长安的时候了?”
鄞况摇了摇头,“不好说。那时我还没出师,一直是师父在亲自照顾她,所以我也不清楚她当时具体是怎么个状况。”
又道:“但上回我说过,她的失忆不是不能逆转的病症,确实是可?以恢复的。太史令,要我去问问她吗?”
“不必。”
沈逍垂了眼,将衣袖拢到缠了绷带的手上。
鄞况埋首收拾药具,猛不丁的,突然反应过来什?么。t?
沈逍那个介意触碰的毛病,尤忌异性,而这么多年能近身接触到他的女子,就只有宋洛溦一个人。
那也就是说……
他突然想要抑制心病,会是因为那个丫头?
可?他们两人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沈逍之前?从没想过要治这个毛病,怎么现?在就突然想尝试了?是觉得有了什?么从前?没有的机会吗?
鄞况满心的八卦疑问,却没胆子真向沈逍问出口。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要出于为病患考虑的医者角度出发,提出建议:
“太史令之前?提到的那个旧疾,我刚才又思考了一下,其实还是一句话,心病需要心药治疗。”
“太史令厌恶的,并不真的是身体被人触碰,而是那些触碰,会让太史令想到不好的事,以至于心生反感。”
鄞况想起师伯告诉自己的那桩旧事,沉默了下。
“其实,男女之事,若能两情相?悦,是极其美妙的。太史令小时候觉得不好的事,如?今却未必还讨厌,有机会的话,可?以多看?看?,多试试。看?的话,一定挑看?得顺眼的,一开?始可?以先?隔着帘子看?……”
鄞况看?着沈逍越来越冷沉的眼神?,不敢再继续。
他从沈逍十五岁起就为其侍疾,不知怎的,明明是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少?年,却总叫鄞况觉得比对着自己师父还发憷。
他开?始低头收拾药箱:
“咳,我这是纯粹从医师的角度在给建议,没有僭越的意思。但凡学医的人,都没有太多忌讳,就比如?洛溦那丫头,她在我师父身边长大,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都能接受,都能包容……”
这他可?没撒谎,连自己想要毒害师父的大逆念头,那丫头都能表示理解,还有啥是不能包容的?
鄞况一边说,一边麻利收拾好药箱,背好,然后头也不敢抬地?行礼告辞溜了出去。
刚出门,恰碰见?洛溦拾阶而上。
鄞况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背着药箱继续快步下楼。
洛溦转身盯着鄞况背影,觉得刚才他看?自己的神?情甚是微妙,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脸。
难道是,刚才在家被她爹气?得太厉害,动?怒伤肝,以至于面含病色?
她一面狐疑,一面走进?殿中。
沈逍坐在案后,执笔而书?,没有看?她一眼。
洛溦不敢打?扰,乖乖坐到旁边,拉开?匣子取了算筹,演算之前?学的天宫宿度。在嵯峨山的时候,她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沈逍在案后处理公务,她则安静地?坐在另一侧算题抄笔记,默契不语,各自专注。
夜风自穹顶泻入,卷起帘缦轻舞鼓动?,在幽幽烛影间柔软起伏。
四周静谧的令人沉溺。
洛溦凝神?计算了许久,恍然抬眼,见?沈逍不知何时已起身走到了自己身边,正垂目看?着案上的算式。
她一下子紧张起来:
“太史令,我是不是……又算错了?”
沈逍俯身,带着迦南香气?的衣袖轻擦过她手背,指尖挪动?算筹:
“这里?不该直除。”
洛溦定睛一看?,果然出了错,忙想伸手修改,但沈逍的手还停在算式上,她不敢乱碰。
她端坐了会儿,感觉沈逍心情似乎不太坏,想起自己与景辰的事,鼓起勇气?:
“太史令今日进?宫,可?还顺利?”
沈逍淡淡“嗯”了声。
洛溦又问:“那你……见?到公主了吗?”
沈逍移来视线。
洛溦原本想着,沈逍见?到了他的心上人,两人久别重逢、如?胶似漆,或许也讨论过沈逍跟自己退婚的事。
可?转念想起,她爹说公主现?在像是在闹什?么脾气?,沈逍一定讨厌自己提这个茬儿,忙改口道:
“我是想问……”
她不好意思直视他,微微垂了眼,“想问太史令,会跟我爹提退婚的事吗?”
她实在受不了她爹的冥顽不化了。要想让他死心,非得沈逍亲口跟他说才行!
沈逍慢慢收回手,站直身:
“你想我跟你爹说吗?”
洛溦听他语气?似有一丝怪异,想起他一向瞧不起她父亲,自然……是不愿屈尊去搭理的。
而且以她爹的性子,指不定到时候又卖惨、又要挟,闹得丢人显眼,自己这个想法,还是行不通的。
她面色微讪,垂眸摇了摇头,“不……不用了。”
沈逍一动?未动?,凝视洛溦片刻,挪开?视线,举目望了眼穹顶:
“走吧,跟我去观星。”
第
62
章
后宫,
华恩殿。
张贵妃送走了兄长,瘫坐到美人?榻上?,手渐握成拳,几欲将指尖抠入榻沿的木纹里?。
旁边女官秋兰见状,
宽慰道:
“娘娘不必太担心,
尚书大人?虽然语气强硬,
但毕竟将来还要倚仗齐王殿下,不会真的?不顾娘娘安危。”
张贵妃冷笑了下:
“若不是本宫还有?三郎,只怕我亲哥哥也?得跟着上?奏,要圣上?废了我这个妖妃!当初东三州收的那些钱,都是他和家里?的?人?拿去挥霍了,招揽到的人也都是在为他效力,现在可?好,一出?了麻烦,就想把所有罪责推到本宫身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适才张竦的?语气透着不耐烦,说什?么“你不过是个妇道人?家,
稍稍受点责罚,降些位份,
凭着圣上?对你的?宠爱,来日又慢慢升上?来便是!我和几名族弟坐的?都是实权位子,
一旦被人?参下去、取而代之,
将来想要再?夺回?来就难了!”
又道:“你我的?目的?,都是想让齐王登上?储君之位。你想想,对三郎而言,
到底是在前朝有?我这个手握实权的?舅父重要,还是你这个后宫嫔妃更?重要?圣上?五个儿子,
就只有?三郎最为出?色,你是他生母,不管怎样,圣上?出?于顾惜三郎的?考虑,都不会把你的?位份降得太低!而且这次咬着我们不放的?是太后娘娘,她老人?家更?恨你、还是更?恨我,你心里?最清楚不过。要做低头的?姿态,也?必然是你做更?合适!”
张贵妃越想越气。
待静下心来,又明白兄长的?话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吩咐秋兰:
“去给本宫准备浴汤,再?让人?去承极殿请圣上?过来。”
临近亥初,永徽帝方才姗姗而来。
他这几日被中书和御史台吵得心烦,好些时日没有?来过张贵妃的?华恩殿了。
刚入内殿落座,便见九重罗帷轻撩,新浴后张贵妃一头乌发光可?鉴人?,蹑着莲步走了过来,柔柔倚到他的?身畔。
“陛下。”
贵妃抬起皓腕,将凉凉的?指尖抚上?永徽帝的?额角,娇声缠绵:“你都好久没有?来看臣妾了……”
永徽帝阖了下眼,感觉那软软的?声音漾入鼓膜,仿佛伊人?尚在,失而复得。
他的?心,不觉也?软了几分,开口道:
“要认错,就得有?个态度。这般胡搅蛮缠,以为朕就能轻饶?”
他一直借助张家的?新党在朝中牵制平衡,也?确实尤喜贵妃这副酷似某人?的?嗓音,从前不管她在后宫怎么作,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次不同。
她的?手,竟然伸到了前朝的?官员吏选上?,犯了后妃大忌,他便是再?喜欢,也?必是要重罚的?。
张贵妃闻言跪倒在永徽帝脚下,肩膀一耸,露出?雪似的?一段酥颈冰肌,哽咽道:
“陛下明鉴,那帐册的?事,臣妾实在冤枉!臣妾在宫里?养尊处优,受陛下庇佑,要那么多银钱作何用?都是那黄世忠,仗着是我兄长的?女婿,打着我们张家的?名号在淮州收受贿赂,又怕别人?不买账,便把臣妾的?名字也?搬了出?来。臣妾实在冤枉,根本就不知道被他借用名号,犯下此等大罪。”
语毕,嘤嘤啜泣起来。
哭了会儿,见皇帝没什?么反应,缓缓伸出?手臂,试探着抚上?他的?膝头,仰起明艳面庞,又道:
“臣妾的?命都是陛下的?,陛下怎么对臣妾,臣妾都甘之如饴。只是……只是臣妾不愿陛下受人?蛊惑利用,让他人?坐享了渔翁之利啊。”
永徽帝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倒是戳到了他的?心头上?。
东三州的?事,张家肯定有?错,但背后紧咬不放的?人?,目的?还是要拿新党开刀。
放眼整个大乾,有?这样用心、这样能力的?人?,除了宁寿宫的?那位,还会有?谁?否则那本帐册,明明栖山教从豫阳县衙盗走的?,怎么后来就偏偏落到了她的?手里??
永徽帝,也?不想成了别人?的?棋子,帮着对方铲除异己。
他沉默了会儿,伸手拉起张贵妃:
“你既知朕为难,就不要一味只想着给自己脱罪。”
张贵妃见皇帝有?所松动,立刻顺势抚着他的?胸膛,扭身坐到了他的?t?腿上?,伸臂环着他的?脖颈:
“臣妾知道。”
她如今已满四十,却?保养得犹如二十七八岁的?模样,丰腴多姿,蹭贴着永徽帝,委屈说道:
“臣妾知道自己不讨太后娘娘喜欢,明日就去宁寿宫脱簪请罪。”
永徽帝道:“那倒也?不必,母后既不喜欢你,你去了,也?是给她添堵。”
又想到什?么,“还有?上?次你干涉逍儿婚事,实是犯了母后忌讳,知道吗?以后没有?把握的?事,不要再?往身上?揽。”
当初他就并不太愿让张家插手沈逍的?婚事,若不是被长乐闹得头疼、实在没有?办法,也?不会放任贵妃胡来,堂而皇之地向沈逍逼婚。
皇帝与太后本就心有?隔阂,前朝势力又暗涌相争,这次豫阳帐本的?事一出?,太后仿佛算准了儿子要为张贵妃求情,索性称病不起,拒绝了皇帝的?任何探视。
皇帝见不到太后,自然也?求不到情,无奈之下,只得发急诏将沈逍从洛下唤回?了长安,让他帮忙斡旋。
张贵妃把头埋在皇帝胸前:
“都是臣妾的?错,太过着急为太史令张罗婚事,没考虑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