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他松开洛溦,将当日?如何发觉惊动了匪贼、与其搏斗的过程稍作讲述,又看着?她:“倒是你,我听齐王是从另一伙栖山教人的手里救下的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心里担忧焦灼,恨不得返京途中就找去洛溦身边,但亦知她与沈逍同行,自己若去,必是为她徒增麻烦,且齐王派人送他回京,是送,实则跟押解差不多,又岂能容他离开。
洛溦想起那个死淫贼卫延,才不愿跟景辰细自己被绑去卧龙涧的经过。
“就是被他们劫了,然后打算带我跟他们去兖州,但也没把?我怎么样。”,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含糊交代一番,又调转话题,视线掠向?案上纸页:
“你刚才,是在写考试的文章吗?”
大?乾的进士科考,主要考的就是背和写。
除了在五经、三?礼、三?传共十一部典籍中抽查注疏或上下文,每个考生都?必须完成五道时务策和诗赋。有时候,还会临时加考箴、表、铭之?类的写作。
景辰“嗯”了声,“我写了篇《均赋论?》,打算投给礼部的邱侍郎,作行卷之?用。”
此次淮州之?行,让他亲睹大?乾赋税制度的陈弊,江北道历年的重税额,不但间接导致了这次流民北上,也是当年栖山教揭竿而起的根本原因?。写下这篇策论?,既为行卷所需,亦是有感抒发。
洛溦没学?过政论?时策,拿起文章看了会儿,觉得反正怎么看都?很好?!
放下纸,又好?奇地环视景辰的书桌,顺手帮他把?摆乱的书册摞好?。
“等下次我来,给你带几个芸香草的小香袋,你放到这些书卷里,可以防潮防虫,味道也好?闻!”
书籍金贵,景辰的很多书都?是自己拿便宜竹纸誊抄而来,不易保存。
桌子上的书很多,案角几本籍册的最?下方,压着?一张画纸。洛溦扯出来,见上面画着?一只长了角的狮子。
“狮子也能长角吗?”
她依稀想起,好?像……在哪里也曾听过这种法。
景辰神色微变,将那画从洛溦指间抽出,折揉成团,笑了笑:
“我画着?玩的,别看了。”
洛溦也觉得那狮子画得有些急促,线条发颤,暗忖景辰是怕自己笑话他画得不好?,着?急藏画,抿了下嘴,也不破:
“那不看画,让我看看你的伤吧!”
她拉了景辰,出屋走到院中。
院子里有株梨树,已经到了落花的季尾,地面上的花瓣莹白似雪。靠台阶的地上栽着?几丛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沁人。
洛溦拉景辰在梨树旁的竹凳上坐下,借着?日?光,查看他的伤口:
“伸手。”
景辰伸出手。
洛溦挽起他的袖子,见他右手小臂上一道一尺来长的刀疤,虬结狰狞,触目惊心。
“这是马车上的贼寇弄的吗?”
她心疼不已,原本还想让景辰帮忙,画一下进出卧龙涧的路线图,现在根本再舍不得让他动笔了。
又伸手去挽他的裤腿,“那在豫阳受的腿伤呢,好?了吗?”
景辰摁了摁裤脚,终是抵不过洛溦坚持,让她看了眼。
“还有些肿。”
洛溦又直起身,想要揭他的衣服,看看背上的箭伤。
景辰制止住她,“不用看了,绵绵。”
他一手按住衣领,一手握住洛溦的手指,将她拉开,温和一笑:“真?的没事了。”
阳光越过头?顶枝叶,落在景辰清透的瞳仁中。
他微笑看着?她,依旧像从前那般的温柔,可洛溦却?好?像看到了一种下意识的退却?与避让。
“你怎么了,景辰?”
“是伤得特别严重吗?”
他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忍着?,怕她担心。她定定看着?他,眼神明亮,漾着?几分少女柔柔的羞怯:
“就算严重,你也别不好?意思让我看呀,以前都?可以看的,现在……现在就更可以看了吧?”
在那艘黑船的储室里,他们向?对方袒露了不愿对旁人提及的秘密,剖白过难以启齿的卑怯。
他们的心,曾经贴得那么近,纵然没有三?盟海誓,她也能断定,那就是他和她的嫁娶之?诺。
她从前没跟谁定过情,不知该是如何的相处模样,但至少好?像不该……这么客气吧?
而且明明刚刚见面的时候,他伸手抱住她,也是很热情主动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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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洛溦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低了眼,又觉得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景辰意识到了女孩的敏感,握住她的手,缓缓覆进掌心:
“绵绵,我……”
他只是怕,怕他不够好?,从前如此,现在更是如此。
“伤口真?的已经好?了,就是不怎么好?看。”
“要不,我们一起看花好?吗?”
他伸出手,拉她挪到自己身畔,“虽然也没剩几朵了,但肯定比我的伤好?看。”
待她靠近了自己,两相依偎,又放柔了声,低头?在她耳畔道:
“我只想绵绵的眼睛,永远只看见世上美?好?的东西。”
洛溦耳尖一烫,差点笑出声。
什么呀?
这就是……读书人的傻气情话吗?
她抑了抑嘴角的笑意,循着?景辰的视线,扬头?望去。
碧绿的枝叶间,几点雪色在阳光下白的耀眼。
洛溦的心,渐渐沉定下来,把?头?轻轻靠到景辰肩上,感受着?他紧紧相握的手掌热意,羞声道:
“那等你考完试,就去见我爹吧。”
第
61
章
洛溦从崇化坊回到家,
正赶上快晚饭的时间。
宋行全还未从官署回来,孙氏见?到女儿平安,自是谢天谢地?,拉着细细询问一番。
洛溦本以为家里一向对自己不闻不问,
也许都不知道她曾经离开?玄天宫,
还出了京。眼下见?继母显然已知晓,
也不再隐瞒,挑不紧要的地方简单交代了一下。
待孙氏起身去张罗餐膳,洛溦小声质问身旁的宋昀厚:
“你怎么没帮我瞒着家里??你要是不说,他们都不会知道我出过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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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昀厚回家后,伤已养得差不多,只是当初没来得及去舱室寻回那一千两的银票,白白丢了一副身家,整个人至今都有些蔫嗒嗒的,闻言道:
“一开?始我是没想说,但后来那首唱你‘天垂仙台八千里?’的歌都传到长安了,我瞒能瞒得住吗?”,尽在晋江文学城
洛溦竟不知那歌传得如?此快,
不觉窘愧。
她沉默了会儿,向哥哥问起福江的身后事。
宋昀厚道:“他是被我连累的,
福伯那边该补偿我都补偿。尸身是找不回来了,但他到底是咱家的家生子,
我打?算在越州族墓那边给他立个衣冠冢。”
人死不能复生,
再有愧疚,除了补偿些钱财,也别无他法。
洛溦想起当日惨景,
心里?难受不已,祈愿道:
“只希望官军能早日抓到陈虎,
给福江报仇!”
宋昀厚看?了妹妹一眼,“我要是你,就希望他们最好别抓到。”
洛溦不解,“为什?么?”
宋昀厚四下看?了看?,见?孙氏不在厅内,只几个下人在厅角准备食案,凑近妹妹低声道:
“你想啊,陈虎他们都知道景辰的身世,一旦落网,把这些事招出来,景辰一个匪贼之后,还想参加科考?做梦吧。”
洛溦闻言顿时怔住。
她返京的一路上,一心只想着景辰平安就好,竟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一层。
宋昀厚见?妹妹脸色紧绷,又宽慰道: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齐王殿下因为不想让人知道景辰跟咱们在一起过、坏你名声,对外只说是景辰是领了堪舆署的差事去章门峡,路上被淮州的栖山教牵连,才受了伤,只要没人特意去翻查,这事就曝不出来。”,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看?着洛溦,“虽然我其实……也不是特别赞同你跟景辰在一起,但那小子毕竟救过我,我也希望他能顺利考上。眼下太史令的那道谶语应验,百姓都把你们玄天宫的人当神?仙,回来的路上我也跟他说了,让他养好了伤,就赶紧回玄天宫,有玄天宫作保,没t?人敢轻易动?他!”
洛溦默默思忖片刻,亦知哥哥说得有理,心下稍宽了些。
转而又想起他之前?的话:
“可?你为什?么不赞同我跟景辰……”
话刚出口,宋行全脸色不虞地?踏进?厅来。
他刚从官署回来,路上已经听家仆禀报过洛溦回来之事,此时见?到女儿并不惊讶,倒是隐隐听见?她适才未说完的话,一下子警觉起来:
“你俩在说啥?”
洛溦站起身,“爹爹。”
宋行全还没放下先?前?的疑问,“刚才你说在什?么?你跟景辰?你跟他怎么了?”
宋昀厚帮忙圆话:“我们就只在聊小时候家乡的事。”
他调转话题,“对了爹,今天中书?省是不是又有人提东三州的案子?张尚书?的女婿,就那个姓黄的,是不是要掉脑袋了?”
宋行全想起朝中之事,一下子也没心情追问女儿了,重重坐到案后,接过儿子递来的茶杯:
“黄世忠和?张笈都已经下了大狱,原本该是刑部处理的案子,也交给了大理淮州兵乱之后,张家被连番参奏弹劾,扣上了治政不利、草菅人命的罪名,如?今淮州府尹黄世忠,以及豫阳县令张笈,都已经被捕至京,下了大狱。
大理寺卿是太后的族弟,巴不得量刑越重越好,而且据说就连张贵妃也被牵连进?了行贿大案,新党这次免不了要受重创!
宋行全今日在中书?省,提心吊胆地?看?了一整天脸色。张竦如?今就像热锅上的蚂蚁,焦头烂额,瞧着宋行全也是一肚子火,骂他无用、女儿婚事一直兑不了现?。
宋行全成日被张竦斥骂,心头亦是恼恨不甘,但面上也只能唯唯诺诺,陪着笑脸。
他到底是借着新党的势,才尝到了手握实权的滋味,如?今手里?随随便便一道政令,就能影响无数人的生活,这种执掌大局的感觉,委实比金钱更让人痴迷。所以虽然在张竦面前?挨骂,但转过身,回了户部,就又能找回受人追捧、发号施令的威严,也不觉难以承受。
宋行全喝了口茶,定了定心绪,看?向女儿:
“你是跟太史令一起回来的?”
洛溦“嗯”了声,感觉到她爹可?能要继续的话题,忙又补充道:
“也不算一起,太史令被圣上召见?,走得比我快。”
宋行全若有所思。
新党是圣上扶植起来的,眼下出了事,圣上自然想要保。但太后一定不肯放弃打?压的机会,圣上这种时候急召太史令回京,定是想让他帮忙劝说太后。
毕竟整个大乾朝,论身份地?位,也还真是没有比沈逍更得天独厚的了,既被太后当眼珠宝贝着,又被圣上无底线地?恩宠,无论新党旧党,谁都不敢轻慢!
就可?惜,一直成不了他们宋家的女婿。
宋行全想起最近长安城里?的各种风言风语,甚至张竦也直接说过,沈逍曾在御前?屡次拒婚,态度明确。宋行全自己亦不傻,女儿进?了玄天宫,陪在沈逍身边那么久了,他若有心想娶,早就该娶了。
洛溦见?父亲一直皱眉不语,知道他迟早还会把话头扯到她的婚事上,斟酌片刻,主动?开?口道:
“宫里?的那些传言,爹爹应该都听说了。我离京之前?,太史令就亲口跟我说过,他会解除婚约。我也……不打?算嫁他的。”
以前?她对着父亲,一直有意回避着这个话题。
但现?在不同了,她跟景辰有了约定,在这件事绝不会退让,也无惧让父亲知道。
宋行全回过神?,当即发作:
“不打?算嫁?你不嫁太史令,还能嫁谁?少?给我整天胡思乱想!宫里?的传言?现?在宫里?的传言,都是在说公主见?着太史令就躲,他俩根本成不了!”
顿了顿,想起刚才进?厅时分明听见?过景辰的名字,盯着女儿:
“你该不会是……又想到姓景那小子吧?”
他也是最近才听说,景辰那小子居然也混进?了玄天宫,显然跟女儿没少?见?面,心中愈发疑虑丛生。
“我告诉你,那小子要是敢惦记你,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他得逞!瞎读了那么多书?,脑子里?装得都是狗屎,也不想想自己是个什?么身份,没爹没娘、乞讨长大的,还敢觊觎我宋行全的女儿……”
“啪”!
洛溦把筷子用力拍在案上,狠狠剜了她爹一眼。
宋行全吹胡子瞪眼,“你!”
洛溦知道跟她爹争辩也没用,咬了下唇,站起身:
“我不吃了,回玄天宫了!”
说完,拔脚就往外走。
“你给我站……”
宋行全还从没被女儿这般甩过脸色,一时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转念一想,女儿这是去玄天宫,是回太史令的身边,又硬生生地?把气?给顺了过来:
“你多给我长点心吧!”
~
玄天宫,观星殿。
鄞况为沈逍把完脉,禀道:
“太史令体内的赤灭毒还算稳定,最近一个月内,可?进?行一次换血,然后再等几个月,最后换一次,毒性就能全部解除了
。”
又注意到沈逍手上的绷带,拿不准要不要处理,“手上的伤,要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