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看着周敬帆放下手机,槐蔻犹豫一下,还是问道:“清茉超市是陈默开的?”周敬帆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起这个,但还是回答道:“算是吧,不过一般都是他后妈在管着。”
后妈?
槐蔻一愣,周敬帆见槐蔻愿意和他说话,显得挺高兴,主动说:“对了,他妹妹叫宋清茉,和你一样大,也在附属学院学舞蹈。”
“他亲妹?”槐蔻还是问了出来,语气不明地说:“我昨晚见她了。”
周敬帆立刻会意地笑了一下,“觉得不像吧?因为那不是他亲妹,是他后妈带来的继妹。”
这句话里包含的意思太多,槐蔻半晌没说话,姑姥姥擦着手从后面绕出来,听见他们的话,哼了一声,“什么后妈,听说连结婚证都没扯,就是一块搭伙过日子,反正那女的也不是什么好人家。”
“当年陈默他老子生意做得多大啊,陈默他妈死得早,他奶奶一直看不上陈默他妈,嫌人家是高材生不顾家,他妈死了没两年,就被人下了降头一样,寻死觅活地硬是逼他爸娶宋秋枝,还带着宋清茉这么个拖油瓶。”
“不过要我说宋秋枝也是命不好,刚过了没两年好日子,老陈就出车祸死了,那小阎王又是个厉害的主,她一分钱把不到手,现在天天在外面找男人,也不嫌害臊。”
姑姥姥说得唾沫横飞,大有进行一个小时的苗头,槐蔻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些每天坐在沙发上扯闲话的人,没什么区别。
她没再搭腔,和一脸困倦的周敬帆一前一后回了屋。
老妈工作的服装店不算太远,坐地铁大概三四站地,十几分钟就到了,槐蔻虽没去过,但听姑姥姥说那条商业街挺繁华的。
她算了算时间,可以压压腿再去,现在去有点早。
槐蔻随便点开个音乐,一边找节奏,一边压着腿,她在网上搜到了大一上学期的课表,虽然每个学校具体教的内容肯定不一样,但进度差不太多。
她心里也有了底,跟上进度是没问题了,在专业课上,她已经超过同龄人很多了。
艺术生就是这样,和年龄没多大关系,天生吃这碗饭的人就是比条件一般的同学走得远。
经常有人说艺术生烧钱,其实也是一个道理,专业老师一对一教学,当然比普通舞蹈老师效果更好。
槐蔻以前的老师是一个赫赫有名的舞蹈家,说出去名声响当当的那种,槐蔻是她的得意门生。
家里出事之后,她想让槐蔻继续跟着她,甚至提出可以帮她找某艺术院校的校长推荐。
但槐蔻当时正处于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状态。
她拒绝了。
可能是可笑的自尊心作祟,可能是对魔都产生了恐惧,想换个城市换种心情。
也可能是……她有点厌倦跳舞了。
可她也只会跳舞。
槐蔻现在还记得那位老师临别前说过的话,“天赋这个东西,老天爷给你了,就是你的福气,你不珍惜它,浪费了,它就走了,跳舞的女孩儿,是一天都耽误不起的。你不想来,我能理解,老师只希望你别在川海自甘堕落,后悔了随时来找我。”
槐蔻停下了动作,出神地望着窗外,对即将来临的大学生活充满迷茫与忐忑。
窗户玻璃突然震动了一下,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楼下面响起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像是有人在吵架。
槐蔻回过神,皱着眉站起来,朝窗边走去。
还没站稳,她房间的门被人猛得打开了,然后哗啦一下子涌进来好几个人。
槐蔻震惊地扭过头看着她们,是姑姥姥和另外几个经常来家里的大姨。
“干,干什么?”
她声音颤了一下。
姑姥姥完全不用拄拐杖,走得飞快,笑呵呵地和她解释:“打架呢,打起来了!你屋里看得清楚!”
槐蔻:“……啊。”
几个大姨把她挤到一边去,把不大的窗户边占得满满当当,齐刷刷朝下瞅着。
“哎呦,你们猜猜是谁?”
“真行啊,反正一个月得来一回是吧?”
一个月来一回,我看t?你们也没看够啊。
槐蔻无奈地摇摇头,从她们身侧挤过去拎起包,打算先出门转转。
姑姥姥响亮的大嗓门却在身后响起,“可不是吗!谁家没交上租啊这是?”
“老许他们家呗,听说上个月还没交呢。”
“嚯,那小阎王不得给他拆喽!”
“还有这个孔柏林,和陈默开着个修车厂,天天在一块混,没一个好货。”
槐蔻停下脚步,听老太太们嘀咕个没完没了。
“这小阎王还真把人赶出来了,人不大,手挺黑!”
“老许也是,和那混球儿犟什么呀,这片谁惹了他能好过?”
槐蔻注意到他们的话音变小了,嘟嘟囔囔,好像很怕楼下的人听到一样。
她站在原地踌躇几下,见“最佳观赏位”被占得严严实实,转身朝楼下跑去。
经过二楼的时候,槐蔻瞥见201的门大敞着,屋里已经空了,不知道人都去了哪里。
等到了一楼,立刻就有了答案。
槐蔻站在单元门后面,一眼看到了鹦鹉头他们。
除了他们那伙人,还有一对中年男女加一个半大小子,连带着一堆家具和包裹。
“停停停!别跟老子说没钱!有钱去打牌玩钱,没钱交房租?”
鹦鹉头指着那个中年男人硬声骂道。
“你还有良心不?”在修车厂呛槐蔻的那个大高个,叫大蟒的也对着地上唾了一口,“把你老娘赶出去睡大马路,领着你老婆孩子吃香的喝辣的,要脸?”
中年男人对着他们一会骂一会求情,一米七几的男的恨不得在地上撒泼打滚,女人也是尖酸地骂个不停,时不时还推搡孔柏林几下。
中间夹着的男生,趁他们不注意,脚底抹油就要跑。
还没跑出几步,就被孔柏林一把拉住了。
“小孩,去哪啊你?”
孔柏林看着他皮笑肉不笑的,吓得那小子连声尖叫,“默哥,默哥,我错了!”
听他叫出来,槐蔻才知道陈默也在。
她伸出头去扫视了一圈,没看见陈默的身影。
直到那小子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槐蔻才发现陈默就站在楼旁边的阴影里。
他抱臂靠在墙上,手里似乎点了根烟,烟雾在他指尖弥散,整个人瘦削桀骜。
那小孩跑过去了又后悔了,看着陈默冷漠的脸,叫了一声就想跑,陈默长腿一伸,把他绊倒了。
从她的角度看,陈默还没开口,那小子已经吓得鼻涕眼泪都下来了。
“默哥,我不是故意撞坏你摩托车的,响哥他们说办成事给我五千块,我奶奶下个月的药钱还没着落呢,我一时鬼迷心窍,就收了!”
“收了我就后悔了,可我想退回去的时候,响哥说要打死我,我实在没办法……”
那小子也就和周敬帆差不多大的年纪,个子不太高,瘦瘦的,头发有点油,说着说着,就要给盛煊跪到地上。
陈默抬起脚直接抵住了他的膝盖,没让他真跪下去,孔柏林和麻团马上把人拉到一边去了。
“你干嘛呢?要挟阿默啊?”孔柏林狠狠剜了他一眼,“自己收钱把阿默的车撞烂了,现在装可怜给谁看呢?”
“别弄的好像我们是坏人一样,你们家上上个月就交了一千,上个月交了五百,这个月干脆没交,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麻团平时看着瓜兮兮的,看不出来骂人利索得很。
“默哥的摩托车你都敢动?看你毛都没长齐放你一马,真以为不找你就没事了啊?”
那小子呜呜地哭,旁边他妈护着他,可能也是见今天注定要被撵走了,也不怕了,指着陈默骂个不停,骂得极为难听,听得槐蔻忍不住拧起眉头。
她从没一次性听过这么多这么脏的污言秽语。
鹦鹉头几个人都气得脸色难看,却不好像揍男人一样上去让她闭嘴。
等女人尖声骂到陈默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应该跟他爹一起去死的时候,槐蔻注意到孔柏林几人的神色变了。
槐蔻知道这女人骂到点上了,她咬着唇瓣,看向陈默,陈默整个人都靠在楼房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不知为何,或许是同样失去了父亲的经历,让她再看到陈默的时候,比往日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听了女人的话,槐蔻内心也陡然升起一股怒意。
不等她上前阻拦女人,孔柏林终于被女人惹怒了,捡起旁边的板凳就作势要砸下去。
槐蔻看清那板凳,心中一惊,下意识走出去阻止道:“别!”
孔柏林的手一顿,几个人齐刷刷扭头看向她。
“槐蔻?”孔柏林上下看了看她,“没你事啊,一边躲着去。”
槐蔻没理他的话,只拽住那把椅子,道:“你们是不是过了?这儿这么多人,要是有人报警,这就是故意伤害罪!你们都得背案底。”
“又他妈来一次,不是我说,您是有什么不管闲事会死的病吗?”
孔柏林转转脖子,瞪着槐蔻道:“你要报警吗?那也行,先帮他们把租金交了,不然就别管闲事。”
槐蔻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刚刚就头脑一发热,跑出来阻拦他,她涌起一股悔意。
她没再说什么,撒开椅子腿,手掌捏紧衣角,扭头朝楼道里走去,余光偷偷瞥向那边的人影。
陈默依旧靠在墙上看着这边,在她看过来的时候,早已察觉一般对槐蔻勾了勾手指。
他在阴影下的脸更显桀骜锋利,少年黑发黑眸,对着她勾手指的时候,透着股又冷又野的玩世不恭。
她左右看看,确认陈默在叫自己,她心底升起一股没由来的委屈,没理那边,假作没看见地朝楼道里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停住脚,动作极小地侧头望了一眼。
却正和陈默的视线相撞。
陈默一错不错地看着她,神色散漫,似乎早已猜到她会回眸。
槐蔻吸一口气,忍着气走了过去。
陈默抱着肩膀,看着她走近后,把烟掐灭了,抬头看了她一眼,“找我有事?”
槐蔻一怔,怎么还冤枉人,皱眉道:“我没找你,明明是你叫我!”
“哦,我见你那会像个拨浪鼓一样四处找我,以为有事。”
陈默似笑非笑地说。
槐蔻的脸腾一下红了,她从没被人这么形容过,瞪着他回嘴:“我,我没像个拨浪鼓一样找你……”
她忽然收住话头,因为陈默咧开嘴笑了,眼睛都眯起来,声调微微上挑地道:“是吗?”
拉长的尾音揶揄中带着逗弄。
槐蔻的脸立马不红了,转而挂上了浓浓的怒意。
陈默又在耍她玩。
她恢复往日的神色,没再搭理陈默,冷冷地转身要走。
陈默却又用极淡的口吻,在她身后道:“生气了?”
槐蔻不知道他指的是生谁的气,但不等她再思考,陈默就扬声道:“柏林!”
她一怔,就见孔柏林朝这边跑过来,看看陈默又看看槐蔻。
陈默扬起下巴,对槐蔻点了点,“给解释一下,人家被你吓着了。”
雨落
孔柏林走过来,瞟了槐蔻一眼,大大咧咧地说道:“解释啥?我压根没想拿那个凳子打她,就是砸到地上吓吓她,我又不傻!我们很有分寸的。”
他说完后,陈默又扭头看向槐蔻。
槐蔻被陈默这格外认真的态度弄得有点不自在,好似是件多么大的事一般。
虽对孔柏林最后这句话持怀疑态度,但她还是礼尚往来地说了一句,“算了,就是怕出事,没别的意思。”
她说的是真话,尽管周围的人们提起陈默,各个恨不得咬牙切齿,说他是无法无天的小阎王,说他心黑手黑,掉钱眼里了,但槐蔻知道他们是站在租户的角度看的。
但凡陈默是个软柿子,都得被这片的人给拿捏住,骑到头上。
可陈默不是,他不好惹,心冷手黑,有事真下死手,所以没人敢糊弄他,只得换个方式发泄发泄。
不过,槐蔻深知,陈默也不是什么完美好人,某种程度上,他的确是个凶恶的大混子。
“啊,”孔柏林挠了挠头,第一次对槐蔻笑了笑,“谢了啊,真看不出来,我以为你又是个天天批斗我们的热心好市民呢,对不起对不起。”
槐蔻眼皮一跳,摇摇头。
经过这样小学生式的友好交流,孔柏林继续好奇地追问道:“对了,你多大,应该和阿默差不多吧?”
“我……十八,马上十九了。”
“十八?”孔柏林笑了笑,“比阿默小一岁。”
槐蔻倒是愣了一下,有点出乎意料,她看出来陈默年纪不大,但没想到他才十九。
“不过他生日大,满十九好久了,也能按二十算,”孔柏林叽叽歪歪地说了一通,突然话锋一转,问起槐蔻,“你上高中?还是大学?”
槐蔻回了句,“大学。”
“你学什么专业的啊,不会是法律吧?”孔柏林噗嗤笑起来。
槐蔻感觉他再问下去,自己小学同桌都要问出来了,还不等她回答,陈默已经率先开了口。
他瞟了孔柏林一眼,抬腿踹他,“你t?他妈转行查户口了?”
“咳咳,”孔柏林灵活地一躲,笑得呛着了,“我就是好奇问问啊。”
槐蔻看了陈默一眼,忽然说了一句,“我学舞蹈的,舞蹈专业。”
孔柏林眼睛一瞪,想起什么张嘴要说,陈默却没浮现一丝多余的神色,只是对槐蔻淡淡地点点头,“走了。”
走出两步,他又折返回来,对槐蔻留下一句,“昨晚的事,不好意思。我和她们说了,以后去都给你打折。”
说完,他也不等槐蔻回答,就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孔柏林也对她打了声招呼,忙跟上去。
槐蔻怔在原地,看着他独自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孔柏林他们,他们把那户人家的家具搬走了一些,因为对方咬死没钱交房租。
孔柏林走的时候还骂骂咧咧,嘟囔着至少亏了四千。
陈默倒是依旧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转眼间消失在小区门口。
她算是听出来了,陈默前面和她说的那几句话,全是为了最后一句。
她其实已经快把便利店的事忘了,现在陈默这样,反而让她有点不爽。
昨晚陈默的一些行为,尤其是站在飞舞的雪花里护着风,给她点着嘴里的烟的时候,也让槐蔻有了一种错觉。
好似两人关系从陌生人,不,从仇人,进化了一点,变成了走在路边可以互相点点头的邻居。
现在想来,纯属她自己想多了。
陈默这人总是那副冷冷的,带着点戾气的漠然模样,让人自然而然,就和他有了距离感。
破天荒地主动和自己开口,到最后还是有意图的,不是因为自己惹了他,就是因为他妹和他后妈的事,要不就是自己死缠烂打。
反正就没有单纯聊句天的时候,每次都得有点事。
有种自作多情的尴尬。
那种感受又来了。
说不清的,好像是那种被排挤在外,身为一个外人的尴尬,人家对你很客气周到,甚至有时候对你不太客气,但不管怎样,都有能感受到的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