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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槐蔻知道这个比喻一点也不贴切,但每次面对陈默的时候,她都有这种感觉,好似他和鹦鹉头那帮人,还有他那个后妈、妹妹,甚至连周敬帆,都是一个世界的人。

    只有她被默契地排挤出了这个世界。

    槐蔻啧了一声,觉得自己应该是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后,那股无所适从的孤独感在作祟。

    或许许青燃说的话也有两分道理,环境是会影响人的。

    要不然,从前她还是富二代的时候,怎么从没因为这种问题难受过,她甚至还巴不得离许青燃那帮人远点,自己待着。

    现在家里破产了,她成了个再普通不过的十八岁女孩后,倒是伤春悲秋起来了。

    风吹得大,她有点冷,槐蔻没有理会周围人群的打量,慢慢上了楼,决定回去给韩伊打个电话。

    其实她说那句话,的确是抱着某种心理的。

    昨晚陈默他妹妹看的书就是舞蹈专业的课本,她绝不可能看错。

    那个女生的身段很明显也是跳舞的,而且有些年头了。

    按理说,寻常人听到这话,多少都会流露一点各种各样的神色,自来熟的,还会提一句真巧,我妹妹也学跳舞的。

    可陈默却好似没听到一样,依旧寡言漠然,对妹妹和槐蔻一样学舞蹈这件事,毫不关心。

    看他昨晚的样子,也不大像完全不关心宋清茉。

    这一家人,真够奇怪的。

    槐蔻摇摇头,没有再思考这件事。

    回了家,人群终于散了,只是一个个走之前还多看了她两眼。

    让槐蔻不要自己昧下姑姥姥的房租的那个盘头刘大姨,好像已经忘了上次被槐蔻怼了的事,两眼放光地靠近槐蔻,张嘴就问:“我听说你和那小阎王在楼下说上话啦?”

    槐蔻解大衣扣子的手一顿,扭头看了她一眼,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看不出来啊……”刘阿姨嘴里啧啧作响,“长得漂亮就是吃香,才来几天啊,就和小阎王搭上话了。”

    槐蔻本就不爽,她把大衣在沙发上一摔,拉下脸来。

    刘阿姨却是个不看眼色的,或者说压根不拿槐蔻当回事,继续用那副意有所指的语气道:“你们说什么啦?他是不是看上你啦,那你以后可得记得帮刘姨家免点房租,四号楼二单元401,记住了,啊!”

    “…………”

    槐蔻没想到她试探了这一大圈,竟然就是为了这句话,既好气又好笑,一时间有种类似黑色喜剧的荒谬感。

    她喝了口水,冷冷地说:“没说什么,我威胁他要报警,他说我多管闲事,要打死我呢,阿姨您这么了解他,正好您去帮我求求情吧。”

    刘阿姨脸上顿时浮现一抹尴尬,她干巴巴地笑了笑,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安慰了槐蔻一句,“没事,别害怕,他就是吓唬你呢!”

    半个字没再问,嗖嗖得一溜烟走了。

    槐蔻无力地坐到沙发上,陈默的名号是真好用,都不用本人,只需要轻轻地提一句他要打我,对方就恨不得离自己八丈远,生怕惹上事。

    比她槐蔻的名字管用多了。

    刘大姨显然没把她当回事,觉得她看着好欺负,挑她这个软柿子捏。

    槐蔻眯了眯眼,不爽地啧了一声。

    或许是听说了这件事,吃午饭的时候,老妈突然回来了,但说只吃个饭就要赶紧回去。

    刚一进家门,老妈立刻把槐蔻拉到一边,紧张地上下看了看她,“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陈默要打你?”

    槐蔻当场愣住了,片刻,她才出声,“你听谁说的?”

    “还听谁说的?”周霓瞪大眼睛,一拍桌子,“好几个小区里去买衣服的阿姨,都和我说了,你怎么不主动告诉妈妈呢?”

    槐蔻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抬起头来,说:“我瞎说的,骗人的。”

    “你闲着没事拿这个骗人干什么?”老妈狐疑地看着她,“肯定是有什么事吧。”

    槐蔻一猜就是那个刘大姨到处宣扬的,才两个多小时,已经传了这么广,不去当宣传干事,真是屈才了。

    她的火气上上下下,只得忍着气道:“真没事,就是那个大姨老八卦我,我烦了,故意吓她的。”

    “这个是能拿来乱说的吗?”周霓一惊一乍地叫起来,“吓得我上午都没上好班。”

    槐蔻心虚地别过头去,没说话。

    “真的没事?有什么事你随时告诉我,”周霓秀气的眉毛紧紧皱起,“我听说陈默是个大混混,小小年纪,人凶得很,你可千万别招惹他。”

    “……嗯。”

    槐蔻微妙地顿了一下,才应道。

    周霓许是自己也觉得槐蔻不大可能和陈默那样的人扯上关系,就没再追问。

    槐蔻倒是想起房租的事,没有说自己去交的钱,还给姑姥姥垫上了四百这件事,只问了一句,“妈,咱们在这住,你给姑姥姥钱了吗?”

    周霓微微蹙起眉,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是不是你姑姥姥说什么了?”

    槐蔻摇摇头,“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周霓哦了一声,解释道:“你姑姥姥是没要,但我当然得给,每个月给一千五呢,平时菜啊什么的,都是我买。”

    槐蔻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一个月房租两千五百,老妈出一千多,再加上日常的花销,姑姥姥不算亏。

    那她以后就没必要给姑姥姥垫钱。

    槐蔻想定之后,就没再提这件事,而是抬起眼皮和老妈对视了一眼。

    周霓似乎猜出她要说什么,立刻拧开阳台的门走了出去,声音远远传过来,“赶紧出来吃饭。”

    槐蔻只好先跟了出去。

    饭桌上,姑姥姥和老妈大谈特谈陈默的事迹,听得老妈饭都要吃不下去了。

    槐蔻却静静注视着周霓,快两个月了,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见到她妈。

    岁月并没有给周霓留下太多痕迹,她依旧化着精致的全妆,漂亮时尚,能引来一群男人或是小伙子的回眸。

    槐蔻其实很担心周霓,她妈一辈子没吃过苦,出身好,虽然父母去世得早,但对这个独生女极为疼爱,十七八就又和她爸在一起了,人特别单纯,天真得很,娇气爱哭,还有点作,用现在一个流行词叫笨蛋美人。

    但老爸很爱她,恨不得把他亲亲老婆举到天上去,槐蔻都得排第二位。

    这个幸福了近四十年的女人,短短半年,先是家里的连锁超市闹出丑闻,然后又失去了与她相爱二十年的丈夫,接着是一连串地变卖房产、车辆、首饰……还欠款,然后马不停蹄地只身来到川海这个陌生的城市。

    槐蔻不得不承认,她妈比她想象的坚强多了。

    只是,周霓这颗活在贝壳里的珍珠格外胆小,平时报个当街抢劫的新闻,第二天都要带三个保镖出门逛商场。

    现在,姑姥姥添油加醋这么一说,周霓更是担心了。

    姑姥姥又说起陈默他后妈——宋秋枝的事。

    “别说她一个t?后妈了,陈广坚可是陈默的亲小叔,陈默他爸没的时候,他才九岁。要不是他小叔人好养着他,那小阎王能混得风生水起,结果你看看呢,陈默还不是当了白眼狼!”

    槐蔻夹菜的手在空中停住,她想起那个女人骂陈默的话“养不熟的白眼狼,不如跟你亲爹去死”,孔柏林他们听了这话都露出明显的愤怒。

    她本以为让孔柏林他们生气的是后半句,没想到,是前面那句。

    槐蔻皱着眉放下筷子,专心听姑姥姥后面的话。

    见一向不怎么理这些事的槐蔻都看过来,姑姥姥饭都不吃了,绘声绘色地讲道:“广坚不像陈默他爸年轻的时候那么野,广坚从小就乖,学习也比他哥好,但是哥俩可亲了,一个折腾房,一个弄什么电脑,都挣了不少钱,那时候,我们这片不知道多少人羡慕。”

    “后来陈默他爸死了,还是他小叔把他养大的,对他那是比亲儿子还好,不给自己亲儿子开家长会都要给陈默开,对小阎王那是没得说,大家都是明眼人,是不是装的一眼就看得出来,人家是真对小阎王好,甚至好得都有点过了。”

    “谁知道,就去年的事,小阎王和他那帮混混,差点杀了他堂哥!”

    姑姥姥话锋一转,满意地看着槐蔻和周霓都瞪圆双眼。

    “你们说是不是养了头没良心的狼崽子出来,哎呦,我还记得小阎王把他堂哥打的啊,那真是照死里打啊,要不是他小叔人好,不追究责任,不然早进去了。”

    “不过说起来也是怪,那小阎王平时是脾气不好,但也没发过那么大火,跟疯了一样,好多人都看见了,个个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愣是没人敢上去拦,你们说得多吓人?”

    周霓终于问出了槐蔻想问的问题。

    “因为什么啊?总得有个理由吧,他要是无缘无故打人,他小叔凭什么不报警啊?”

    姑姥姥撇撇嘴,摆着手说:“他小叔和他爸关系好啊,他爸走得早,广坚可心疼这个侄子了,要我说,就是太疼他了,把自己亲儿子都毁了。你们想啊,家里本来就他自个一个独生子,什么都是他的,结果又来了个堂弟,把他什么都霸占了,他爸还偏心眼,不疼他,只疼他堂弟,长期这么下去,谁受得了?”

    “小阎王一上初中,就天天和他哥干架,有时候一天能打两回,他小叔就骂自己亲儿子,越骂他堂哥就越生气,就越找陈默的事。那陈默本来就是个祖宗脾气,一点也不忍他哥,最后闹出了这么个大岔子。”

    姑姥姥叹了口气,“要不大家都骂他白眼狼呢,不知道感恩,还反咬人家一口,你从小在人家屋檐下生活,吃人家的住人家的,受点气算什么,你怎么不说你小叔对你有恩呢!”

    饭桌上一片沉静,大家都默契地没说话。

    老妈也感叹了两句,看向槐蔻的眼神更加担忧了,槐蔻只好装作没看到。

    她也确实没心情再和老妈解释。

    陈默,居然差点成为一个……少年犯。

    槐蔻没见过陈默的这位堂哥,也不清楚他们之间的恩怨,但她不知何处而来的感觉,这里面绝对有什么隐秘。

    陈默的确不是个好惹的人,他身上有股藏不住的戾气,那得是长年混大的人才能有的。

    她没亲眼看到过陈默动手,人们总是说他小阎王,可槐蔻来川海这么多天了,一次都没见过。

    但这不代表陈默不会动手,一个能把浑身戾气压在骨子里的混混,比天天只知道喊打喊杀的人更可怕,更让人不敢妄动。

    虽没见过他动起手来到底是怎样的,不过,不妨碍她想象出多么令人发怵。

    但让槐蔻没预料到的是,不出两天,她就见到了。

    雨落

    槐蔻今天起床的时候,已经不早了。

    她看看时间,九点多,这个时间老妈店里不忙。

    她不打算吃饭了,昨天没什么事,但学校那边打电话说要在官网填一些信息,还有她的休学手续什么的,折腾了一天,又没去找成老妈。

    马上开学了,必须赶紧问问老妈到底在背着她在搞什么猫腻。

    槐蔻一边换衣服,一边皱着眉走神,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事情,却半天想不起来。

    她随手化了个底妆,没再画眼线高光等等,只抹了一点点唇泥,是很适合冬春交接的裸色沙粉。

    瞥见紧闭的窗帘,槐蔻想起自己这几天都没怎么开过窗,今天预报天气不错,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这边很多人家都是这种向外开的玻璃窗,窗很大很亮,夏天的时候会很凉快,槐蔻非常喜欢这种阳光满满的大玻璃。

    推开窗,她目光无意间落到对面那栋小公寓上,却发现它与平时有些不同。

    露台上又晾了两件衣服,一件是槐蔻见过的黑色卫衣,另一件没见过。

    三楼一间经常拉着厚厚窗帘的房间里,晃着人影。

    她的房间高出了半层楼,刚好能看见半间房间,槐蔻把窗玻璃上的寒气擦了擦,果真看见一个男人正在走来走去。

    陈默似乎刚洗完澡出来,发丝滴着水珠,没穿上衣,只穿了条运动裤,宽肩窄腰,露出线条流畅的脊背,在翻找什么。

    昨晚槐蔻见他穿过的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

    这应当是陈默的房间,靠窗的是一张书桌,扔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还摆着盆护眼的仙人球,已经快蔫吧死了,主人也没给它浇点水的意思。

    能把这玩意养死,也是个神人,槐蔻现在开始怀疑露台上的那些花儿是不是也是这种下场。

    陈默终于找到一件半袖,他随手套上,修长的手指向后捋了捋头发,露出乌黑的眼眸。

    槐蔻注意到一边的衣架上挂着好几件外套,不知道他会穿哪件,槐蔻猜测是那件纯黑色冲锋衣。

    因为她最喜欢那件,最冷最酷,适合陈默。

    槐蔻没等到答案,因为她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眼。

    陈默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正抱起肩膀盯着她看。

    见槐蔻终于和自己对上视线,他收回目光,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开了口,“什么意思?”

    槐蔻忽然手指痒,她走到一边拿来昨晚买的烟,咔哒一下点着了,用的陈默那个银色打火机。

    烟雾飘出窗外,消散在空中,她这才回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只许你看我,不允许我看你?”

    陈默似乎被她的伶牙俐齿弄得有点错愕,但很快回过神来,他挑起眉看着她,“我记得上次,好像也是有人先看我来着?”

    槐蔻舔舔唇,移开眼没应声。

    他站在窗边,望着这边,又做了三个口型,槐蔻看出来了。

    “好看吗?”

    一股说不出的热流流淌全身,槐蔻的手指忍不住蜷缩起来。

    她抿抿唇,忽得张口轻轻吹了声口哨,在周遭的安静里,有点挑逗的味道,意有所指地说:“好看啊。”

    陈默淡然一笑,笑里带着股狠劲。

    是真好看。

    槐蔻回忆起陈默弯腰捡起衣服时紧绷起的后背,线条硬朗,看起来很有劲,裤沿上方露出劲瘦的腰,两个腰窝若隐若现,带着股勾人的劲。

    槐蔻没看清他有没有腹肌,但她相信,一定有。

    不等槐蔻的唇角勾起,陈默却已收起了笑容,直视着她问:“看够了没?”

    雪停后的阳光照在玻璃窗上,又反射到他的房间里,到处金灿灿的,有点晃眼。

    槐蔻的笑意僵在嘴角,陈默好似没看到一般,用随意却不容置喙的语气道:“看够了的话,我们算算账?”

    他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槐蔻,“我最近听说了一件事。”

    槐蔻一激灵,猛得记起被自己遗忘的那件事是什么。

    也是,老妈都知道“陈默要打她”了,陈默这个当事人怎么会不知道。

    槐蔻难得有点心虚,眼疾手快地就要关上窗户,被陈默一句话钉在地上。

    “听说我打了你,还是带着十几个人堵得你,原因是我在追你,但你喜欢其他男人,我……疯狂吃醋,恼羞成怒。”

    说到最后几个字,陈默嘴角似乎翘起一个弧度,忍不住自己都觉得滑稽地笑出了声。

    “今早流传的新版本是我带着人把你喜欢的人打进医院了,你觉得我比他更牛逼,转身投入了我的怀抱。”

    槐蔻尴尬地听着陈默用一副清冷平静的口吻说着这么羞耻中二的谣言,脚指头都快抠破了。

    “听起来倒是挺像那么回事的,要不是我是本人……”

    陈默脸上的笑意渐渐消退,化为一抹冰冷,凉凉地吐出几个字,“我他妈就真信了。”

    “……”

    槐蔻张张嘴又闭上,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磕巴出一句,“我原话不是那个。”

    “我知道,”陈默接住她的话,“不然你以为,你还能好好地站在这和我说话?”

    槐蔻一凛,意识到什么,“你去找刘大姨了?”

    陈默嗤笑了一声,带着不t?爽的冷意,“还没有。”

    不过快了。

    槐蔻有点惴惴不安起来,她瞟了陈默一眼。

    陈默却好像猜出她的想法,抱肩倚在窗边,漫不经心地开了口,“我猜,刘邱蓓看到你和我说话后,就不停地追问你和我是什么关系,你被烦得没办法,只好搬出我的名头吓唬她。”

    槐蔻有点惊讶地看着他,全对。

    “我的名头好用吗?”他玩味地勾了勾唇,荡漾着一点痞气。

    槐蔻长长的睫毛颤动几下,才意有所指地回道:“好用,她再也没来过。”

    陈默下颌微微扬起,他哼笑了一声,“那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好用吗?”

    槐蔻一窒,轻轻咬着唇瓣,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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