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其实圣上也不过是寻个由头收回兵权罢了。”她闭目叹息,“狡兔死,走狗烹……这么多年了,圣上还是想着当年夺嫡之事啊。”她停了片刻,压低声音问:“长公主那边有消息了吗?”
“递了三次信过去。”季英也压低声音,“长公主府隐隐有动静。还要再递一次信吗?”
“等。”棠贵妃摇头,“她在犹豫。”
她思考良久,又缓缓道:“把我压在木匣子里那封信送过去。那是阿莲的手笔,她们曾是旧交……愿以此襄助长公主下定决心。”
季英依言离开。棠贵妃独自倚坐在美人榻上,四面都是摇曳的烛光火影,照得她满头朱钗华彩四溢,容颜如璞玉无瑕。
她望着头顶一盏明亮跃动的珐琅灯,苍苍然笑了笑,复又低低轻叹一声。
直到满殿灯火都黯了,掌事女官季英终于推门进来,疾步走到棠贵妃的榻前。
“娘娘……长公主回信了。”季英低声说。
棠贵妃接过信,匆匆展开,却发现上面只落笔了一个字。墨色端庄圆润,笔势雍容大气,乃是出自长公主的亲笔。
信上写着:“否。”
翻到背面,竟绘有一幅草草而就的水墨画,点点淡墨描出了一段湖光山色,山间有名刹古寺,僧人披袈采药。
“娘娘……”季英迟疑着问,“长公主是什么意思?”
棠贵妃摇头叹息:“她说她老了。”
她又叹息一声,低低道:“而且她知道我有过孕的事了……所以,她不敢信我了。”
“可娘娘分明已经喝下了去子药,此事早都过去了……”
“但她知道了。”棠贵妃摇着头,“我隐瞒此事是为避免圣上忌惮将军府,却不料长公主竟然得知了此事。因为那个可能出生的孩子,她不敢信我会全力支持她……”
她淡淡笑了一下:“当时,我只是犹豫了一刹那啊。”
“娘娘。”又有一名宫人在殿前长拜,“太极宫有消息了。”
“进来说吧。”棠贵妃闭目低语,“什么消息?”
宫人小步入殿、俯身跪地而拜,垂首再叩首三次。
“……结党犯上,谋逆不轨,全府上下,一律处斩。”
-
谢无恙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躺在满是草药和水汽的白雾里。
“我睡了多久?”他低声问。
“大半日。已过黄昏,是亥时了。”洛十一在屏风外答。
“还来得及。”谢无恙说。
他咳着嗽起身,淌过汩汩的水流,抓起在博山炉前熏过的绛纱袍。
洛十一急忙过去扶他。他踉跄了一步,重重跌坐下来,仰靠在墙壁上喘息着,胡乱把那件绛纱袍搭在身上,凝视着自发间坠落的水珠。
“她……”
“去蓬莱殿了。”洛十一答道,“她留话给你,让你不要动,她去与贵妃商议,看看此事是否有转圜余地。”
他见谢无恙不再挣扎着起身了,才转去那扇竹木屏风后。他端起放着青瓷茶具的木托盘,侍奉在谢无恙身侧,递了一盏热茶到他的手中。
谢无恙推开了。
氤氲的白雾里,他遍身都是凌乱的水汽,目光涣散,良久不语。那件绛纱袍无声地掉了下来,在乌木地板上折叠成一团。他就在这团华贵的绸缎间安静地倚坐。
他轻声说:“十一,我累了。”
“殿下……”
“一年,还有一年。”他闭上眼睛,“我要怎么做才能护得下那么多人?”
“敬德五年,我那次发病……北司趁势而起,如珩被贬,老师被贬,还有那么多人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
“这次我只是睡了一日而已。”他低低地说,“倘若我昨日没贪睡,赶在那些人之前去一趟御史台……倘若我昨夜能坚持到见父皇一面……”
“殿下……”洛十一低声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倏尔有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一个纤细美丽的身影停在乌木门前,以白皙漂亮的指节叩响门面。少女的声音轻轻地说:“谢无恙,你醒了吗?”
洛十一从偏门退下,谢无恙起身走上前。
缭绕而上的水汽里,他一步一步,走得缓慢,最后停在了门后。
他站在那扇门后抬起手,推开门就是他想见的女孩。
可是他忽然不敢动了。
他无声地垂眸笑了一下,收回了手,慢慢转身,背靠在门上,仰头闭上眼睛。
“你在那里吗?”她轻声问。
“嗯。”他轻声答。
簌簌的衣袍声响了一阵,接着是一个靠在门上的声音。
对面的女孩也没有推开门。
她背靠在门上,低着头,双手拢在身后,掌心轻轻贴着门面。
隔着一扇门,两人背靠着背,安静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此间寂静如许,星光如纱幔堆积在地面。
星星点点的莹尘越过那扇门,从细窄的木缝间透出,自她的头顶一粒粒落到他的肩头,在不远处的木地板上投出寥落的光影。
“谢无恙。”她又喊他。
“嗯。”他说。
“不怪你。”她轻声说,“我知道你在自责。这事全然不怪你,我知道你尽力了。”
“抱歉。”他说。
“别道歉。”她摇摇头。
停了一下,她继续道:“我从蓬莱殿回来了。将军府被围了一天一夜。我小姑想了很多办法,但是都没有用……那个本来会帮她的人,并没有出手。”
“她提前送走了我三兄,我又嫁给了你,所以她觉得一切也不算太糟糕……”
“可是……”
她低低地说。
“可是……”
“我好难过啊……”
他闭着眼睛,倾听她的声音。
她没有哭,她的声音很坚定又很倔强,有一种清脆而坚韧的质感。
可是他知道她真的很难过。
如果他此刻是祝子安,他一定会抱一抱她。
可是他此刻是谢无恙。
她不说话了。她靠在门上想了一会儿,慢慢直起身子,抱起裙角欲往回走。她还有很多事务要处理,很多封信要回,很多文书要批阅。
“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她停步回身,看见那个人站在门后,一身雪白的单衣,发丝还在滴答淌水。
风吹落花缀满他的肩头,他的眉眼华贵又清寂,不似此间中人。
无数星星点点的光里,他忽然抱住了她。
满怀的衣袂落了一地,泼溅起如水银华。
“……谢无恙?”
“……我在。”
作者有话说:
小满:叫我师姐。
小谢:?
小满:叫我江小满。
小谢:??
小谢:(痛苦面具)江小满……你太坏了。
59
76
别动
◎怀里。◎
满地都是潋滟的星光。
纷扬的杏花落了一身,
似一场无边的雪。
姜葵在谢无恙的怀里抬起头,闻到他身上的草药味和檀香的气jsg息,以及迷离的水汽。他的拥抱纯粹得不可思议,
如同一阵风那么轻,
安安静静地笼罩了她。
“谢无恙……”
“嗯。”
“多谢你……”
话没说完,
她开始哭。
眼泪无声淌过她的脸颊,掉了线的珍珠一样,沿着漂亮的下颌线往下坠。
她哭得很小声,低着头站得笔直,
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只有肩头在轻微颤抖。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扶着她的脑袋,
让她轻轻靠在自己怀里,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一粒又一粒,晶莹透亮的泪珠,自她的眼角滑落,
砸在他的衣袂间,
“啪嗒”落成细碎的莹尘。
他的心即刻随着那个响声一道被掰碎了。
两个人在花树下站了很久,
任凭漫天星辰起落。他只是轻轻地抱着她,
似是一种无言的宽慰。她在他怀里小声啜泣,数不清的情绪漫过心上,被他无限地包容。
又过了很久,
她终于哭完了。
“谢无恙。”
“嗯。”
“多谢你。”
“没什么。”
过了一会儿,
他松开手,低头看她:“你好点了么?”
“嗯。好多了。”
她仍低着头,眼睛红红的,
睫羽上沾着泪珠。
他的手指微动了一下。
恰有一阵风过,
吹动他发丝间的水滴。
“啪嗒”一声,
水滴落在她的睫上,倏忽滑落下去。
她眨了下眼睛,这才发觉他全身湿透,大约是方从药浴里醒来。
“你……”她咬着唇,“当心着凉。”
她推着他进了偏殿里,催促他去换衣服。
听着窸窸窣窣的衣袍声,她抱着膝盖坐在屏风后,低头想着她的家人。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袍,在头上盖了一张白巾,慢慢地走出来,陪在她的身边坐下。
他往她的手里塞了一方白帕,她接过了却不拭泪,只是在手心攥成很小的一团。他的手指又微动了一下,仍旧不敢碰她,只能这样陪她坐着。
袅袅盘旋的雾气里,两个人肩并肩坐在一起。他同她保持着相当的距离,温和地坐着偏过脸看她,不说话亦无动作,只是长久地陪伴着。
“……十五日后处斩。”
她终于开了口,嗓音因为哭了太久而微微沙哑。
似有一柄极薄的小刀割过他的心上。
“还来得及。”他低声说,“我去见父皇,再去御史台,然后去大理别说啦。”她疲倦地摇着头,“谢无恙,那是你父皇,你知道的。圣旨已经下了,没有可以转圜的余地了。”
“一定有。”他倔强地说。
她抬起头望向他。他的眼眸沉静,镜子一样倒映着她素白的脸。他倔强的时候微微抿着唇,唇线绷直成一条线,沾着水的额发搭在脸颊边,还在滴答地落水。
“你又不好好擦头发。”她轻声说。
他一时愣怔,接着察觉她只是在打岔,换过这个令她伤心的话题。
“我……”他说,刹住了。
她忽然欠身过来,抓起他盖在头上的白巾,坐在他面前替他擦头发。
其实她只是在寻个事情转移一下难过的情绪,却让他心里更加疼痛得无法自制。
他终于伸出手,捉住她的手腕,把她握紧的白巾白帕一并拿走。她失魂落魄,乖得异常,顺从着他手指的动作,任他扶着她的双肩重新坐好。
“你不眠不休地忙了一昼夜,”他低声说,“你睡一会儿好不好?”
她固执地摇头。但是他坐在她的对面,倏忽朝她探身过来,冰凉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眼睫,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困意在一瞬间汹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