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手,十指纤长,白似冷玉。小烛轻晃,透过青铜灯罩,幽暗不明地映在寒山玉的脸上。
他一动不动,长睫垂下,睡得安详。
我闻到了满室的辛凉,夹杂着淡淡的药味。
他看似身体不好,面上总是白得毫无血色,但我几乎没有见过他喝药。
此刻烛火幽幽,他静静地躺着,我揉着眼睛,唤了他一声:「寒君。」
他没有醒。
夜深人静,兴许是太过应景,我有些怕,不自觉地走上前去,趴在床榻边,把耳朵贴向他。
薄衾之下,隐约听到心跳声时,一只抬起的手,轻落在我脸上。
掌心微凉,拇指还轻柔地摩挲了我的脸颊。
我抬起头,正对上寒山玉睁开的眼睛,他眸光戏谑地看着我,似笑非笑道:
「听到了,小傻子。」
寒山玉摸了摸我的脸,问我是不是饿了?
我点头,但同时又看了眼窗外,道:「太晚了,等朝食再吃。」
他笑道:「无妨,外面有人值守,怕你醒来会饿,晚间炉灶一直煨着汤,让她们送来即可。」
丑时,蕙风馆掌了长明灯,一室尽明。
守夜侍女很快送来饭菜,是茯苓乳鸽汤和两道我喜欢的小食。
汤盖揭开,满屋飘香。
吃饱喝足后,我已然没了睡意,见外面正在下雨,问寒山玉可不可以在屋檐下小坐一会儿。
除却教我识字时的严厉,寒山玉平日待我很是纵容,含着些许对孩童的宠溺。
他怕冷,坐于屋檐下赏雨时,不仅披了件外袍,侍从还端了个炭炉来。
夜间悬起的一排灯笼,将整个院落照亮。
雨声淅沥,珠子似地从屋顶滑落,拍打庭院芭蕉。
我起了几分玩心,又问他能不能踩水。
寒山玉再次应允。
于是我挽起裤腿,欢欢喜喜地跑过去抱柱子,将脚丫伸出屋檐,去踩地上的积水。
随风落下的雨,凉爽舒适,好不惬意。
我后来玩够了,发现他在炭炉旁剥荔枝,立刻跑过去坐下,托腮看他剥荔枝。
寒山玉的手修长白皙,将整颗荔枝剥地干净,圆润饱满如明珠。
我的眼睛盯着,一动不动。
他勾起嘴角:「背一首有关荔枝的诗来,便给你吃。」
我苦着一张脸,绞尽脑汁,总算想起他教过的一首——
罗浮山下四时春,芦橘杨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我背得不熟练,但好歹是磕磕巴巴地背出来了,寒山玉勉强满意,将剥好的荔枝递给了我。
想吃第二颗时,他又让我背一首有关下雨的诗来。
我噘起了嘴巴:「吃荔枝那么开心的事,做什么要背诗?」
「不想背?」
寒山玉挑眉看我,将原要递给我的荔枝,放进了自己嘴里。
他连吃相都那般优雅,慢条斯理,还不忘用帕子擦干净了手。
看这架势是不准备继续剥了。
我有些急,直接站到了他面前,一本正经道:「我刚想起一首诗来,背给寒君听最合适。」
「哦?背来听听。」
他兴致盎然地看着我,我清了清嗓子,与他四目相对——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庭院雨打芭蕉,风吹动屋檐下的一排灯笼,映在寒山玉无瑕的面颊上,他嘴角仍旧噙着笑,但声音十分平静:「我未曾教过你这些。」
「寒君教我识字,让我多看书,这是我自己学来的。」
我神情不无得意:「阿莘说待我及笄,便可嫁与寒君为妇,我喜欢寒君,盼着早些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