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那声线低低的,昆山玉碎般动听,却是慕容楚衣生前留下的嗓音。岳辰晴好像被这声音所伤,胸口闷痛得说不出什么话来,他根本不知道密术和口令是什么,他只是躬下身子,脸埋入双掌之中,哽咽着。
“四舅。”
呜咽成了嚎啕。而那小偶人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岳辰晴蜷跪在炼器室外,泣道:“四舅,我想你了……”
咒诀绝不会是这个,可是炼器室紧闭的大门却发出沉闷的响,吱呀一声向两边打开。岳辰晴怔愣地看着,慢慢地站起来,走进去。
那里面东西摆得有些凌乱,主人是个忙碌极了的人,图纸钉了满墙,上面绘制着各式各样的机甲和法器,有许多都还只是慕容楚衣生前的设想,还来不及去一一实现。岳辰晴一张一张地看着——
重华贪嗔痴,明明名气差到这个地步,慕容楚衣把自己关在炼器室内炼制的,却尽是些造福于人的东西。
取水的木甲,避邪的法器……
这些草图都还堆在他的案上,慕容楚衣受了诅咒,不能亲近任何人,于是他对这尘世所有的好意都留在了这些卷帙浩繁的图录上。
他大概曾以为自己的一生会很长,孤寂虽难忍,但至少能将这些构想一一于指端实现。
岳辰晴翻着他案几上的东西,一些榫卯,几枚圆钉,竹武士的细部关节。他每拿到一样东西,都会细看一会儿,而一想到慕容楚衣生前制作这些是为了什么,他就觉得心中愈痛——贪嗔痴,贪嗔痴,最为无情的炼器者——窗外尽是骂名,窗内忧思人世。
每一张图纸下细细的著述都令岳辰晴哽咽,眼眶发湿,有时候必须忍上好一会儿心头的难受,才能继续将之读下去,明白这一只木甲是为了助老人方便,那一件宝器是护小童周全。
岳辰晴甚至发现了一沓模仿岳家手笔的金刚不破符。
他将那一叠符纸攥在手里,忽然明白原来当年李清浅剑魔作祟,重华人心惶惶而穷苦之人无力购买岳府护身咒时,给那些穷人默默送去符纸的人,根本就不是江夜雪,而是……
岳辰晴捧着那些泛黄的纸张,犹如胃部被谁狠狠揍了一拳,他弓着声,哀声痛哭起来——
是四舅啊。
一直以来,贪嗔痴不是他,戒定慧才是他。
那温柔的人,宽广的人,哪怕被逼到绝境里也一直坚持着,做到问心无愧的人……都是他的四舅慕容楚衣啊……
“四舅……四舅……”
岳辰晴破碎地恸声哭泣,他将自己困囿在这一间小小的炼器室里,炼器室的滴漏还在安静而无声地流转着,砚台里的墨没有洗,一支湖笔还搁在白宣纸旁。
就好像慕容楚衣因为什么事情,才刚刚匆匆走出去一样。
死物无情,这满屋子的机甲图谱并不知道,它们的主人,其实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178章
容怜赴宴
岳家群丧结束后的第二天,
重华王都上空忽有一只翎羽漆黑的巨禽飞过,那禽鸟生得像鹰,
可除羽翅之外,
浑身皆是兽类白毛。此怪禽不知如何入境,
振翅扶摇入云,速度极快,哪怕最迅速的御剑师也无法追上它的踪影。
怪禽在王城上空盘桓一圈后,化作一道黑风,腾云消失,而后王都便天降暴雨,下了足足三日,不知日夜晨昏。
等雨停之后,
许多人都忽然罹患了疾病。神农台的药修一一察断后得出了一个令人胆寒的结果——
魔气。
那些人无一不沾染了浓重的魔气,
重华从不修魔,无法驾驭这些浊瘴,神农台虽能勉强净化,
却也是杯水车薪。染病的人太多了,许多人没有等到神农台救治就已经无法承受瘴疠痛苦而亡,
有些人没有死,
但也得了失心疯。
在战场上见识过燎国国师九目琴的修士们都开始纷纷揣测,
说那只怪禽就是九目琴其中一只眼睛里放出的魔兽。
又有人说,
这是燎国新炼出的魔禽,可以引云降雨,使得沾上过雨水的人被魔气所侵染。
众说纷纭,
一时间人心惶惶。
君上为此愁眉不展,偏生姜拂黎和梦泽此时都不在王都,姜拂黎云游未归,梦泽则在不久前因身体不适,又去了别城的汤泉宫疗养。城内虽然有别的药修,但事发突然,又是从前从来没有遇到过的病症,所以那些药修们忙得焦头烂额,却仍然是捉襟见肘。
顾茫也受到了这场暴雨的影响,不过他一直在竭力克制着自己,没有让自己暴走失控。
重燎之间的情势一天比一天危急,终于有一天,燎国陈布于重华边境的大军集结压境,兵走险路,选了一条最短也最偏奇的路线,往王城方向绕袭。
面对这样岌岌可危的境况,朝中一片混议。有人说应当赶往前线主动开战,有人说应当趁此时机加固王城防御,竟还有人在这时候唉声叹气嫌王城修建位置离燎国过近,为降低战损,建议直接弃城迁都。
这些人平素里就是绣花枕头,之前那场惶惶大雨,将他们里头的谷草全都泡烂了,臭气简直弥漫到了外头来。
并且还振振有词:“如若那头怪禽再次出现,让修士们都染上了疾病,那这仗还怎么打?”
“先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没准那头怪禽,就是他们重新炼制的新的血魔兽,这直接对冲,岂不是全无胜算?至少咱们要先研制出能够驱疫辟邪的解药,才能和燎国正面交锋,否则就是白白地浪费战力啊。”
一群人七嘴八舌各执一词,好像一只怪兽身上冒出了无数个脑袋,互相都在吠叫撕咬着。君上直被吵嚷地头疼欲裂,又确实无法解决魔气疫病的问题,只得接连修书催促不知在哪里逍遥的姜拂黎回城。
撑到第八日的时候,姜药师总算是收到了书信,赶回了帝都。
闭关三日,解药终出。
正好这一天,拥蓝关传来捷报,说击退燎国前头军队,燎军暂后撤回了凰河北面。朝中颇慰。君上一为祝捷,二为布药,三为再议应战之策,于是传讯王城诸君,今夜戌时,于王宫金銮殿设宴,宴上赐药议事。
这场宴会,墨熄原本是不想去的。他对君上的厌恶已经到了极致,之所以还没有去和君上算总账,实是因为国中动荡,内忧外患,而且顾茫最近的身体状况也非常差,出了浑天洞一事,他们去临安找引魂大修的计划也被拖后了。
他担忧顾茫的身体,却也不放心交给其他人医治,碰巧梦泽不在帝都--听说他们前脚刚走,梦泽就害了病,不得不前往汤泉宫调养歇息。
于是既然姜拂黎也会在宴上出现,并且还会带来抵御魔气的药,墨熄想了想,还是打算带顾茫同往。
覆面戴着终究是有些闷人,顾茫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就将那面具往上推,露出一双迷迷蒙蒙的蓝眼睛,托腮望着竹帘外晃动的灯影。另一只手则一直在把玩着慕容楚衣留给他的那一只小竹武士。
顾茫有两样最宝贝的东西,一样就是这只竹武士,还有一样则是那个来历不明的锦囊。
这锦囊,墨熄从第一次在落梅别苑瞧见它起就一直很在意,可是无论顾茫恢没恢复神识,都没有告诉过他这个锦囊的来历,问得多了,他就只可怜兮兮地说“我也没什么印象,完全想不起来,只知道它很重要。”
墨熄每次一瞧他那委屈模样,再多的话也就说不出来,后来就更不愿意再刺激他,只好忍着不让自己看到那个锦囊就干生闷气。
顾茫后来大抵也瞧出他的不高兴,于是给他瞧过锦囊里的东西——其实什么稀罕的物件都没有,就是一块洁白的贝币,上头不知是谁,写了一个淡淡的“火”字。
“是什么火系术士给你的么?”
顾茫摇头,瘪着嘴嘟嘟哝哝地说“我就是不知道啊”,一边把贝币放回去,又把锦囊重新贴身收好。
“只是觉得很喜欢,不能丢。”
而那到底是谁赠与他的东西,让他这么喜欢,让他和慕容楚衣的竹武士一样心心念念地放不下,至今仍是不解之谜。
到了金銮殿,众门阀已来得差不多了,却仍显得冷冷清清。
墨熄参加过重华许多宴会,极少见到如今晚一般惨淡的情景——岳府自是不用多说,岳辰晴根本没有来赴宴。梦泽公主的席位也是空着的,还有望舒府……
看着属于慕容怜的那个位置,墨熄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受。从临安见闻中,他已然知道慕容怜就是顾茫的另一个兄长,血缘亲密甚至超过了慕容楚衣,可是慕容怜和慕容楚衣毕竟不一样,他就像他自己所抽的浮生若梦,吹到风中,散作迷雾。
谁也捉摸不透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从小到大,慕容怜没少欺凌折磨过顾茫,甚至在顾茫回城之后将他丢去落梅别苑羞辱,好像只要将顾茫打压得越惨,卑贱的境遇越甚,他就越安心。可是顾茫真的有危难了,他又不愿意了,要死要活也会把人救回来。
周遭有贵胄在窃窃私语。
“哎,听说了吗?望舒君好像快不行了啊。”
“是吗?君上不是已经派了神农台最好的修士救治,怎么还会……”
“一直就吊着一口气呢,君上也是为了他尽力啦。”
“除了君上谁还管他呢,人缘那么差。”
红漆卷云腿的宴桌空荡荡的,墨熄忽然想到赵夫人死后,慕容怜也早已没有可亲之人了,他看似一呼百应,其实拥护他的不过都只是仰仗于他的仆从,或是畏惧于他的下属罢了。
不知顾茫对于慕容怜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宴开了,君上与姜拂黎一同从后间出来。姜拂黎在外云游许久,似乎是清简了些,大抵是因国运危重,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桀骜不驯,而是安静地站在君上旁边,青衣宽大,宽袖垂拢,低着眼眸,难得的沉稳可靠模样。
“今日唤你们前来,发配解药是其一,其二便是孤指望你们计较出一个应对之道。”君上于鎏金楠木圈椅上入座,“至于那些不战而退的谏言。”
他阴恻恻地抬眸:“若有谁想说,便不必再说了。”
那几名鸽派老臣耷拉着眼皮互相悄没声地瞥看着。
君上将这股暗流尽收眼底,冷笑道:“还给彼此使眼色呢?之前你们主退的原因是说魔瘴难消,孤觉得也是那么回事儿,可如今姜药师把解药都炼出来了,还想着打退堂鼓。就这么怕?”
有老贵族颤巍巍道:“君上,燎此次失信于前,妄用禁术在后,其意图便是要夺回他们的最后一缕血魔兽残魂。其实我们大可以对那血魔兽残魂做些手脚,然后将它还给燎国,这样他们便不至于大军压阵,与我朝一决死战。那血魔兽呢,因为被咱们损坏了,燎国一时半会儿也无法将它复原,那么大战就可以再拖上个十年八年——”
君上嘿嘿笑了:“拖个十年八年做什么呀?”
“这个,十年八年间,什么都有可能。重华可以设法将他们复活血魔兽的谋划打断,也可以研究沉宫主留下的仙兽图录,炼出仙兽与之对抗。总之老臣以为,重华如今正值薄弱之际,实在不适合以卵击石,望君上三思。”
君上大笑道:“谕述君,孤看十年八年不是为了给重华时间准备,而是为了给您老人家养老吧?您看您这个岁数了,过了十年八年也就差不多该归了,您驾鹤西去之后,哪儿管它洪水滔天呢?”
谕述君被君上戳中了内心,陡然变色,但仍坚持道:“君上,苍天可鉴,老臣句句丹心——”
君上仍笑着,眼睛里却一点笑意也没有:“嗯,拖下去吧。”
“君上——!”
笑容消失了,王座上的男人看上去冷到了极致,简直像是浑身都在散发着丝丝的寒意。
“孤说,把他给我拖下去。”
“是!”
“姜药师的解药不必再留谕述君府上的一份了。”君上淡漠道,“谁若再说这主退之言的,都趁早给孤解甲归田,不过自然了,药,孤亦是不会予你们,谁愿为重华出头,为百姓做事,孤才愿保谁的命。如谕述君这般想着要偏安一隅回家种地的……”
他眼中寒光森森,贝齿轻扣。
“那便自求多福吧。”
能够驱散魔气保住性命的药剂掌握在君上手里,一时间那些原想要七嘴八舌的人都纷纷闭了嘴。
君上一双鹰眼环顾了整个大殿,而后又笑了:“你们要一直都像现在这样,如此整齐划一,言听计从,那重华一统九州,四海升平,就有盼头了。”
墨熄听在耳中,不由一阵厌恶。
君上说什么最后都会绕到子民乐业,百姓安康上来,尽管从前他就知道君王之心不可测,所言不可能全然是真的,但也不知他能虚伪到这个地步。其实说到底,君王对黑魔根本不是一个“用”的态度,而是“贪”的态度,顾茫曾经冒着那样大的痛苦为他搜罗来的术法,恐怕都是君上垂涎已久的东西。
四海升平是假的,是套话,是他驱策忠臣与英雄的一面旗,一统九州才是这个男人的真言。
既然暂且无人再主退,君上便命姜拂黎去将锦盒中的驱魔药一一派发给每个府邸的主人。等待之中,顾茫坐在墨熄旁边,一双蓝眼睛安静地跟着姜拂黎动来动去。
“你为何总看着他?”
顾茫道:“他发的是什么?大家都好像都想要。”
墨熄就解释道:“是药。”
“药不是很苦么?”顾茫皱起眉头,“为什么都等着吃这个……我们也会有吗?”
墨熄抬手摸了一下他的头:“我会给你想办法要些甜的。”
看着顾茫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墨熄在心中叹了口气,转眼看向远处布药的姜拂黎。他打算等宴会散后单独和姜药师谈一谈,不知顾茫的病情还有无方法可释缓。
姜拂黎正在和长丰君说话,浑天洞一战过后,小兰儿昏迷至今,她灵核被江夜雪夺去,又被施做了傀儡,小小一具躯体承受了太多的苦难。长丰君因此悔恨不迭,这些日子也为女儿的康健操碎了心,他拉着姜拂黎不停地说些什么,但姜拂黎始终淡淡地,只回个一两句,最后干脆抽袖子走人。
只是他与长丰君言语之间,他递给长丰君的一小粒驱魔药不慎掉在了地上,长丰君显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复,伤心至极也不想管自己的死活,根本不理会这一枚驱魔丸滚到了哪里。
姜拂黎扫了他一眼,也不打算和他啰嗦,只替他把药从地上拾了,长手指一推,放回筵桌前,而后管自己转身去到下一桌。
可目睹了这全程的墨熄却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尚未想清楚是哪里怪异,有一种毛骨悚然的直觉先爬了上来。
他盯着姜拂黎看,瞧不出任何异样,但就觉得似乎有一个很重要也很浅显的东西错了,只是他一时竟想不起来。
姜拂黎不对劲,有一点非常不对劲,到底是哪一点……
正当他皱眉深思时,忽听得一个飘忽幽冷的声音在金銮大殿门外响起——
“放下你们手中的药。都别吃。”
众人一怔,齐刷刷地向门外看去。
但见一个宝蓝色华袍的男子慢慢地拾阶而上,眉眼似狐,神情恹恹,他看上去非常虚弱,但至少是能走能动,也神智清明的。
有人惊嚷出声:“哎呀,望舒这个缓步行来的男人,不是传言中命悬一线重病难愈的慕容怜,又是谁?
第179章
宫
大殿内一时寂静如死,
唯独那些高照的缠龙纹蜡烛还在张扬地燃烧着,映亮每一个人的脸。慕容怜慢慢地从阴影里行出,
步入殿内,
在目光之海的中央站定。
抬脸,
三白桃花眼幽冷地望向王座上的那个男人。
“君上。”
“……”王座上的男人却没有在看他,而是用一种近乎可怖的眼神盯了神农台的大长老一眼,而后才转过来,与慕容怜目光相接。
明明是如临深渊的一张面容,却还勉强铺上一层热络,几分关切,笑道:“望舒君身体有虞,怎的还来赴宴?”
慕容怜淡道:“托君上的福,
已大好了。”
说罢便又对众人道:“放下你们手里的药,
那不是解药,是毒药。”
众人悚然皆惊:“什么!?”
“……”君上沉默片刻,眼波黑沉,
而后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神农台长老过去搀扶慕容怜:“陈长老,
望舒君这些日子总说胡话,
你这当主医官的,
也不知道将他看仔细了。还不快带他下去休息?”
“啊……”陈长老愣了一下,
忙颠颠地下去,“是,望舒君您病得都出臆症啦,
快和老臣往内室去小歇片刻。”
说罢就想去拉慕容怜的袖子,但慕容怜却乜过眼,冷淡地对陈长老道:“老宝贝,这段时日你给我的药里掺了些什么,你心里清楚的很,趁我现在脾气还没上来,赶紧给我滚。否则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疼。”
陈长老满头冒汗,被慕容怜训得直缩脖子,又战战兢兢地往向君上。
君上的脸色逐渐地有些发青,但仍是沉着气,挤一丝笑来:“慕容怜,孤看你是病昏了头。”
慕容怜没吭声,他是所有旁戚里生得与君上最为相似的,而此刻他立在殿下,那张与君王相近的脸全无恭敬,漠然对着王位。
这让君上陡生一股激灵,很久以前那个关于“紫微星乱,兄弟阋墙,同室操戈”的预言猛地浮上他的心坎——只是慕容怜乃是旁系,并非主族,怎么会是他?如何会是他?
手一点点在楠木扶椅上捏紧,经络根根暴突。
却还咬牙笑道:“也怪孤,没有医好你。让你失了神智,跑到这金銮殿上来胡闹。”
“君上说的这是哪里话。”慕容怜淡淡道,“君上这些日子,可是日夜都让陈长老好生照看着我。既不能让我马上死了,免得引人怀疑,又不能让我恢复康健,因为我知道的太多。”
君上嗤笑一声,阴着脸:“你是浮生若梦抽得太多,花天酒地,醉生梦死。孤看你连醒与梦都分不清了。”
他反复强申慕容怜“害了臆症,胡说八道”,原本众人还惊惧不信,但此刻一提浮生若梦,有些人脸上的神色就有些放松下来——
谁都知道浮生若梦抽多了,人会产生幻觉,慕容怜这几年从来烟袋不离手,想来已确实是病入膏肓。再看慕容怜此刻的模样,衣冠随意,不经打理,确实是一副疯模样。
然而这些人里却不包括墨熄。
墨熄太清楚慕容怜这个人要搞事时的样子了,哪怕仪态再是不端正,眼神却是狠冷的,像盘旋在青空之上的兀鹰。更别提他如今已知君上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有姜拂黎给他的隐隐不适感……
慕容怜没有疯,是君上希望将他打成一个疯子。
因为疯子说的话,自然是不可信的。
这时候,他的衣袖忽然被轻轻拉了一下,墨熄回头,见顾茫怔忡地望着慕容怜,心中微动,问道:“怎么了?”
“……”顾茫答不上来,瘪着嘴,呆呆的。
过了一会儿,说道:“我眼熟他。……我之前被关起来,大家说我刺杀了一个人,是他吗?”
墨熄拍了拍他的手安抚道:“那件事不是你做的。”
顾茫又不吭声了,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慕容怜,忽然又道:“……要让他。”
“什么?”
顾茫好像也被自己的反应呆了一下,但还是遵从本能地:“我记得我要让他,不能恨他。”
“……”
又有些苦恼地:“但我不记得他是谁了?”
正喃喃叨叨着,慕容怜忽然侧过脸来,目光越过其他人,径直落到了顾茫脸上。以顾茫此刻的心智状况,他很难说清楚慕容怜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烦躁、攀比、认同、释然……好像这些情绪一一经过,最后却又杂糅在了一起。
顾茫大睁着眼睛,有些迷茫地望着他,脑中却隐约一疼,似乎闪过月夜河滩边慕容怜沾血的脸庞,伸手推搡催促着他:“逃啊!再不跑你就说不清了!”
顾茫忍不住低低地闷哼一声,抬手扶住自己抽痛的额角。
“你这个贱奴!就你也配碰我爹爹的东西?你给我摘下来!”
“戴上这锁奴环,你就永远是我慕容怜的走狗。”
孩提时与少年时那些充满了恶意、布满了尖刺、饱含着怀疑的尖利嗓音刺痛着他的头颅,最后却又都成了一个女人温柔的声音:
“阿茫,他们是与你有活命之恩的,许多事情林姨说不清楚,但是……不要太恨他们,好吗?”
还有慕容怜遇刺时沙哑的催促。
“快逃……”
顾茫忍不住低头皱眉,咬着后槽牙,眼神混乱。觉察到了他的异样,墨熄立刻问:“你怎么了?”
“我……”顾茫低声嘟哝着,“我不知道。”他抬眼再一次望向慕容怜,这一次是和慕容怜对视了。慕容怜的眼神一下子有些闪躲,但随后又转回来,不服气似的瞪着他,再到最后,却一点点地软下去,变得平静。
顾茫忽然轻声道了一句:“我信他的,他不是个疯子。”
距离太远了,慕容怜并没有听到顾茫这句话,但他好像在与顾茫的对视之中,夯定了自己心里的某个念头。
他再一次转头看着君上,声音抬高了。
“我慕容怜从前只想保我望舒府世代福祚,无所谓旁人死活。为此我从来自满于偏安一隅,为君不疑我而肆意骄纵,跋扈专扬。三十余年,未曾有过半分什么可值得我自己得意之事。可偏偏我有个兄弟,被我踩进泥潭里还不忘自己该干什么,被泼一身脏水还能固守初心护卫重华百姓。”
“我在担忧他觊觎我位,抽我家底的时候,他却在忍辱负重,不为己谋。我觉得我他娘的被他比下去了。”慕容怜抬起桃花眼来,一字一句,字句清晰,“老子不高兴。”
“我慕容怜什么时候服过输?我与羲和君斗,与长乐君斗,与天争与地争与命争——我最后输给这样一个出身微贱的小子?”嗤笑一声,却再无任何嘲笑顾茫的意思,慕容怜抬起烟枪,狠狠抽了一口,呼出的薄烟中,他沉静道,“我不服。”
君上眯起鹰眼:“慕容怜,你差不多该胡说完了!”
“——慕容辰。”
此三字一出,满殿栗栗哗然。
君上亦是面色寒白。
这个名字已太久没有出现在金殿上过,但谁不知道那就是君上的名字?!
殿前直呼君上名,其罪当诛!
“慕容辰。”慕容怜慢吞吞地又重复了一遍,把这三个字的音,每一个都发得清晰无比。他冷笑道:“你给我听好了,从前人人都道我慕容怜是纨绔,老子今日转了性子,今日我偏要做回英雄。”
“你离英雄两个字差得远!”
慕容怜象征性地欠了欠身子:“承让承让,您离无耻两个字却非常近。”
君上压着滔天的怒焰,一字一顿地:“慕容怜,你是活腻了想死吗?”
慕容怜冷笑道:“宝贝儿,我不是已被你派人杀了一回了吗?”
他说罢转过身,对着满朝文武,说道:“诸君认清楚了,你们手里的药丸——根本不是什么驱魔的方剂,而是左右人心的药引!”
众人一愕之下,大惊。
“……什么?!”
“左右人心的药引?”
君上鼻梁上皱,面生虎狼之色,阴沉道:“真是荒诞不经,无稽之谈!人人尽知姜拂黎医术登峰造极,为人自在不羁。慕容怜,你就算存了心要污蔑孤,你也编一些不那么离谱的东西!”说罢转过眼,“姜药师,望舒君说你协住孤蛊惑人心,孤倒是好奇,世上哪里轻易就有什么能够左右旁人的办法?”
姜拂黎道:“最有效者,唯八苦长恨花,珍珑棋子。不过并不轻易。前者需要魔族之魂方能栽培,且开花极难。后者则是上古三大禁术之一。”
说罢,他冷淡地瞥了一眼慕容怜。
“望舒君,你委实高看姜某了。”
“听到了吗?”君上阴寒道,“慕容怜,你总不会说孤炼就了这两者其中的一样吧?更何况八苦长恨花也好,珍珑棋子也罢,施法方式都绝不会是让人服药。”顿了顿,目光掠向众臣,“不过诸位若是有谁惶恐,信了慕容怜的话,大可以将药丸还与姜药师,自去寻那抵御魔气的办法!”
君上这样一说,那些本就贪生怕死的老臣们如何愿意?
踌躇片刻,有人道:“慕容怜,你疯了?君上万人之上,又何须大费周章左右什么人心?我看想左右人心的人是你才对!”
慕容怜冷笑道:“君上为何需要左右人心,方才他自己不已说过了吗?”言罢重复了一遍之前君上的话——
“你们要一直都像现在这样,如此整齐划一,言听计从,那重华一统九州,四海升平,就有盼头了。”
“这……”
众臣闻言皆默,有人偷眼去窥视君上的神情。
慕容怜眯缝着眼,以一种近乎刻意的怜悯,说道:“慕容辰,没事儿,我真是太理解你了。你说你这一路走来吧,当太子的时候,成日被人戳脊梁骨,先君驾崩前又想着把你换下王位。好不容易登基了,遗老也好,裙带也罢,各有各的算盘主意,你看似高高在上,可却像困在笼中的鸟儿,翅膀扑腾得再厉害你都飞不出去,展不开拳脚。你怎么能甘心呢?”
“你做梦都希望有一群老老实实的臣子,最好一点儿意见都没有,你说东,他们就往东,你指西,他们就往西——宁愿养一群竹武士也不想养一群叽叽喳喳的文官武将,这话你自己说的,但愿你自己没忘。”
在群臣的侧首相望中,君上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抚掌道:“慕容怜,你可真能编。还是你疯的厉害。”
慕容怜淡笑:“不敢当,我只是为了在你之下苟活,日夜揣测你的心意迎合你,了解你了解得比旁人清楚而已。”
君上讽然点头:“好。就算你说的对,就算孤确实怀了心思想要把在场诸位重臣全部变成傻子傀儡。那么孤用什么?是八苦长恨花还是珍珑棋子?如若孤掌握了其中任何一个法术,孤也不必费着心思给你们发什么驱魔药了,直接种花种棋子,岂不更好?”
慕容怜道:“关键是你不会啊。你不会八苦长恨花,亦无法掌握珍珑棋子,所以你这些年如饥似渴地钻研了不少燎国黑魔咒,为的就是提炼一种脱胎于这两种法术的操控办法。效用不会那么强,损耗也不会那么大。”
“当然了,世上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你的试炼也好,炼制也罢,一直都差一些火候,试来试去那么多年,也没有办法做到满意。只有当羲和君替你夺来了血魔兽残魂,你才终于炼出了能够使服用者完全听从你命令的丹药。而在那之前,你一直都没有办法让受控者达到你心中预期的模样。”
君上坐在高座上,双手交叠,下巴微微抬起:“是个很动人的故事,证据呢?”
慕容怜没说话,他慢慢地抬起自己手中的烟枪,抽了一口,一节一节地吐出来:“慕容辰。你以为我不知道江夜雪曾经是你的谋士吗?”
“就算是,又如何。”
“慕容楚衣被江夜雪控制,唯有镇心草可以舒缓。而我抽的浮生若梦,里头私夹的烟丝也是镇心草。”
慕容怜说罢,淡淡道:“慕容辰,三年前,你在我酒里下了控心药粉,尝试着迷惑我的心智。你以为是你的药引全然无效,其实不是的。你当时炼的药,虽不完美,不过已有作用,是我一直在靠抽浮生若梦来保持我头脑的清明。”
他说着,吐尽最后一口薄烟,冷笑道:“你以为你对我做的卑鄙事,我慕容怜真的就毫无所查吗?”
第180章
熄之危
墨熄闻言蓦地一凛!
他想起来自己之前在学宫偶遇慕容楚衣,
在对方身上闻到一股很熟悉的气息,当时没有想起来是什么,
但此刻慕容怜一说,
他忽然意识到那正是一种非常类似浮生若梦的味道。
“慕容辰。”慕容怜淡淡道,
“有句话你或许不爱听……但是时也命也,你生在这个时候,就必然得面对这些内忧外患。而不是想着怎样以歪门邪道把所有人都变成对你言听计从的样子。”
“是,重华多的是匹夫脓包废物点心,确实惹人生厌令人心烦。可你若是没有本事浪里淘沙,只能把每张嘴都禁言,把每个人都变成无有思虑的傀儡——那才是重华真正的末日。”
有臣子往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摇头:“君、君上?他说的是真的吗?”
“难道这真的不是驱魔药,
而是真如望舒君之言,
是操控人心的药丸?”
君上漠然不语,于高座之上,神色晦暗不明,
过了片刻,他说道:“诸君就算信不过孤,
也总该信一信姜药师。”
“姜药师在重华这么多年,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不在乎孤的立场,
诸位再是清楚不过,如果诸位认为姜药师伙同孤一块儿要将你们都制成乖乖的活人傀儡,那好。”君上无所谓地一摊手掌,
“那就把药还给药师吧,也没谁强迫你们服下。”
“……”
众臣左右互睨,交换着眼神。
他们一时间也吃不准究竟应当信谁,他们心里也很清楚,如果望舒君说的是真的,这药一吞,君上就有办法轻而易举地操控他们的举动。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是望舒君是出于别的什么目的,想要构陷君上呢?
若是现在把药放下,无疑就是告诉了君上自己站到了慕容怜那一边,万一判断错误,想要再要回丹药来,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正内里纠结着,就听得君上冷道:“如今重燎交战,燎国驱使恶兽降雨,将魔气遍布重华。孤殚精竭虑,终日冥思苦想破解之道,却被慕容怜横泼脏水。孤也无所谓辩解,诸卿要信便信吧。”
说着转过头:“姜拂黎。”
“嗯?”
“把那些不被需要的丹药都收回来,不必人人都发了。”
“是。”
一听君上要立时收回药丸,有人终于急了,一些本身就不太信得过慕容怜的贵胄站出来,他们豁了出去,指着慕容怜便骂道:“你发什么疯?”
“慕容怜!你这人一贯骄奢淫逸,自己烂到骨子里想抽个浮生若梦,竟还栽到君上头上,何其无耻!”
“他不就是这样不择手段的人么?当年他在学宫里是使了怎样卑劣的花招才在竞师大会上赢过羲和君的,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而有些人听到这句话,则把目光投向了墨熄:“你说是吧,羲和墨熄却并没有应和,这些人吵吵嚷嚷,他却一直在蹙着眉头在盯着姜拂黎看。
众人疑惑道:“羲和墨熄依旧不说话,而就在他们以为墨熄不打算表态了的时候,他却忽然开口了。
他对姜拂黎说:“姜药师,慕容怜烟枪里究竟是不是填有大量镇心草,你是最清楚不过的,你为何不当场验一验呢?”
慕容怜回头瞪他:“墨熄你什么意思?这姓姜的根本就是慕容玄的走狗!你让他来验我?”
墨熄却道:“姜药师在重华开了那么多年坐医堂,我倒觉得他未必如你所言。”
“姓墨的,你——”
就连顾茫也拉他,小声道:“墨熄,你这样做不对……”
但墨熄却轻挣开顾茫的手,径自走到慕容怜面前,抬手拿过了烟斗。在慕容怜愤怒的注视中,转手递给了姜拂黎:“姜药师请验吧。”
姜拂黎沉默片刻,接过那烟斗,从系着的烟袋里取出几缕烟丝,在掌中细细查看。
大殿的灯烛昏幽,时不时地因为风动而光影晃动着,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这里,看着姜拂黎仔细地查验慕容怜的烟草。
而也就是因为这样,墨熄终于印证了自己心中的想法,他在姜拂黎抬头欲言的一瞬间,忽然凝出率然蛇鞭,一下子鞣鞭化剑,点在了姜拂黎的喉咙口。
众臣不知为何陡生此变,惊道:“羲和这、这……”
姜拂黎亦是眯起杏眼,问道:“羲和君,你这是何意?”
墨熄冷冷道:“姜药师。你左眼不是夜盲吗?”
众人:“!!”
是、是啊……姜拂黎不是一只眼睛夜里瞧不见东西的吗?!
墨熄森然道:“姜药师,你从前一到晚上就要佩戴琉璃单镜才能视物,如今你是打算告诉我,你是多年夜盲忽然就痊愈了。还是打算告诉我——”
他顿了顿,声线冷得掉冰渣。
“你根本就不是姜拂黎?”
群臣闻之瑟然,的确如此,姜拂黎是有夜盲症的,而且那夜盲症的状况十分特殊,哪怕灯烛再亮,只要一到夜晚,他的左眼必然看不清东西,必须戴上单片琉璃镜才能正常行动。
姜拂黎脸色微变,片刻之后道:“姜某云游四方,医好了自己的疾病又有什么奇怪,难道还要特意支会羲和君一声不成?”
他虽如此争辩,但众人俱是疑窦不减。姜拂黎来重华已经那么多年,夜盲症一直就没有好过,哪儿有这么巧的事情,偏偏在这节骨眼上痊愈?
可墨熄却道:“哦?那真是要恭喜姜药师了。”
姜拂黎拂袖,冷哼一声。
“只是有件事,我仍是想请教一下姜药师。药师之前给顾茫看病,说曾有一病人类似顾茫,肩上有一印记——不知姜药师可记得那印记是什么模样?”
“……”
大殿内寂静如死,唯有水滴漏声流淌回荡着。
墨熄等了良久,不见他答,冷淡道:“你真是好大的忘性。”
这般蹊跷对话之下,其他人也忍不住了,纷纷向姜拂黎询问一些往日里只有他们与姜药师知晓的事情,姜拂黎在这一众人的逼问之下脸色越来越差。墨熄的率然剑仍抵着他的喉尖,能感觉姜拂黎的灵流波动在这一片混乱中越来越不稳,甚至趋近于……
暴虐。
墨熄蓦地一凛,回剑后掠,厉声道:“当心!”
有人反应迟缓,避之不及,墨熄落地瞬间抬手落下重重结界,几乎就在同时,“姜拂黎”站着的那个位置迸溅出耀眼刺目的银光,强烈的灵流如同塞外朔风猛地卷起,砸在结界壁上,发出骇然的砰砰巨响。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怪物……是怪物!”
一声令众栗然的啸叫从白光的核心内撕裂而出,穿透屋瓦,直通霄汉!那恶兽的嘶鸣饱含着浑厚的灵力,一些修为浅弱的,或者年高体迈的人直觉地胸肋震颤,有些颓然倒地,有些则直接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慕容怜亦是唇角渗血,他慢慢地退到墨熄和顾茫身边,先看了顾茫一眼,正对上顾茫湛蓝的眼睛,不由有些尴尬,又转开视线去看墨熄,皱眉问道:“这到底是什么?”
墨熄盯着白色旋流里的那一团越来越清晰的影子,说道:“应当是我们替他捕回来的血魔兽残魂。”
话音刚落,好像在印证他的猜测一般,大风卷地,狂流爆散,只听得“砰”地一声轰鸣巨响,金銮殿的顶瓦被捅了个大窟窿,宫人惊叫避让,泥沙般簌簌下落的狂流中,那道白光从屋顶冲出,于昏黑的夜空下化作一只须髯雄浑,目若金鼓的庞然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