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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那我们一人一半,你吃多的,我吃少的】。

    顾政羽不情不愿地比划,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如果乔雀再不识好歹,他真的会气死。

    乔雀没吭声,转头打开冰箱门,从冷藏柜里拿出一瓶矿泉水。

    这是他二十分钟前放进去的,没有冻成冰块,但也能解暑,最重要的是,不至于伤胃。

    他把水递给顾政羽,“喝这个,冰淇淋明天再吃。”

    顾政羽不接,又比划:【你好烦】。

    小时候是乔雀嫌他烦人,现在倒反过来了。

    “你不烦?”乔雀边说边把瓶盖拧开,递到顾政羽嘴边,“把水喝了,然后去睡觉。”

    这几年老这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乔雀就总爱管着顾政羽,管他吃管他穿管他睡觉踢被子,比陈烟更像妈。

    顾政羽有时特别欠,故意招乔雀,乔雀不让他干什么他就偏要干,把人惹生气了又去哄,乐此不疲。

    但大多数情况下,顾政羽还是很听话的。

    乔雀虽然爱管他,但出发点肯定是为他好,这方面顾政羽心里跟明镜似的,都明白。

    【我不吃了,我喝水】。

    闹了半天,顾政羽见拗不过乔雀,深知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就着乔雀伸过来的手喝了口水,心里的小算盘还没打完,就听见乔雀说:“打算半夜起来偷吃?你今晚和我睡,想都别想。”

    乔雀太了解他了,一看顾政羽那双眼珠子滴溜溜地四处乱转,就知道他在打什么鬼主意。

    顾政羽无比意外地瞪大眼睛,【你是故意和我作对吗?】

    乔雀轻哼了声,“嗯,故意的,怎么样?”

    顾政羽把水含在嘴里,鼓着脸拒绝:【我今晚不和你睡】。

    “那我和你睡,走,去你房间。”乔雀总有办法治他。

    陈烟在厨房门口看戏,等这哥俩发现她的存在时都愣了一下。

    顾政羽率先冲过来抱住妈妈,他现在比陈烟高出半个头,但撒娇的习惯一点没变,喜欢抱着人晃。

    晃完再告状:【哥哥欺负我】。

    陈烟轻轻拍两下顾政羽的脸,“谁欺负你了?我刚才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我觉得雀儿做的没错,你明天也不许吃冰淇淋,拉肚子怎么办?”

    行吧,家里人一个比一个狠。

    顾政羽孤立无援,像一颗没人疼的小白菜似的走到客厅,把自己蜷缩在沙发角落,脸埋在膝盖里装可怜,这招对陈烟最管用。

    “别装,没人欺负你。”

    乔雀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摸了下顾政羽的头发,顺势在他旁边坐下。

    顾政羽不抬头,手部动作却十分灵活,【你欺负我,你别跟我说话】。

    乔雀真不说了,握着遥控器看电视,哥俩又莫名其妙的开始冷战,谁也不理谁。

    陈烟对他俩之间的小矛盾早就习以为常,睡觉之前就得和好,没什么可从中调和的。

    她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从果盘里挑了根香蕉,一边剥皮一边说话。

    “说个事,这个暑假我想带你俩出去玩,挑个清凉点的地方,你们有什么想去的旅游景点吗?说出来让妈参考参考。”

    一说旅游,顾政羽来劲儿了,迅速抬起头,先问最关心的问题:【大家都去吗?】

    “你爸不去。”陈烟回他,“你爸身体不舒服,我怕他半路猝死,让他在家待着吧。”

    顾政羽一惊,急着问:【爸爸生病了?】

    陈烟没想到儿子这么好骗,噗嗤一声笑出来,正要解释,却看见乔雀已经扭头和顾政羽说:“烟姨开玩笑的。”

    顾政羽怔怔地眨眼,见陈烟脸上带笑,这才放心地点了下头。

    三人商量旅游地点,期间乔雀几乎不发言,都是顾政羽和陈烟在讨论。

    顾政羽完全沉浸在即将出门旅游的亢奋中,忘了自己正和乔雀置气。

    他上半身侧靠沙发,光脚搭在乔雀腿上,一旦需要有人附和他的决定,就会用脚蹭两下乔雀的腿。

    这种小动作在过去几年中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亲密的肢体接触就像树的根茎一样牢牢镶嵌在两人的潜意识里,谁都不觉得过分。

    乔雀的手放松地搭在顾政羽的小腿上,从头到尾只重复一句话:“嗯,我支持顾政羽。”

    顾政羽很得意,因为无论陈烟发表什么意见,都是一票对两票,乔雀始终都向着他。

    商量一晚,最后制定的旅游计划基本由顾政羽一人独裁,具体实施则是三人分头行动。

    陈烟负责定机票酒店,乔雀负责收拾行李,顾政羽负责游玩攻略。

    出发前一晚,哥俩拖着两个大号行李箱装衣服。

    乔雀的东西不多,也简单,T恤短裤帽子三件套一股脑往箱子里塞,不到十分钟就准备妥当了。

    轮到顾政羽,他先把衣柜里所有的衣服全部取出来,一件一件铺在床上,哪件衣服搭哪条裤子都有讲究,绝对不能随便,挑挑拣拣两小时,最后实在累得不行,求乔雀过来帮忙。

    “麻烦。”乔雀又说他。

    顾政羽盘膝坐在床上,看乔雀帮他叠衣服,得了便宜还卖乖地比划:【哥哥真好,我最喜欢哥哥】。

    乔雀没搭理他,小崽子总是想一出是一出。

    今天说最喜欢你,明天就能冲你张牙舞爪,好话坏话全被他说尽了。

    顾政羽见乔雀不理人,也没生气,自己披着空调毯玩平板,顺便查查之后几天的天气预报。

    他们要去的城市是国内著名的大火炉,逼近四十度的高温令人望而却步,但顾政羽特兴奋,心心念念全是那口正儿八经的麻辣火锅。

    顾政羽看得入神,过了会,忽然听见乔雀问他:“这个你也带?”

    他一抬头,看见乔雀居然从一堆衣服里捡出条三角内裤,尺寸很小,明显是他七八岁时穿的,不知道为什么没扔,被遗忘在衣柜的边边角角。

    顾政羽愣了两秒,脸都羞红了,飞快冲下床夺过自己的私人物品,又怨怪地瞪了乔雀一眼。

    这人怎么这样?就不能装作没看见吗?还特地挑出来给他看。

    “带不带?”乔雀又问一遍,他像是在故意逗顾政羽,但表情又挺认真。

    顾政羽分不清乔雀是想看笑话还是真的随口一问,把内裤往被子下面一塞,涨红了脸摇头。

    乔雀幅度很小地挑了下眉,嘴角微微向上扬,淡淡地“噢”了声,转头继续叠衣服。

    顾政羽怕他又翻出什么令人羞耻的陈年旧物,想过去把那堆衣服再仔仔细细检查一遍。

    乔雀嫌他碍事,衣服一扔,板着脸说:“你自己收拾。”

    顾政羽立刻歪头笑,牵住乔雀的小拇指晃两下:【哥哥先收拾,让我休息几分钟】。

    顾政羽无法利用声音表达情绪,但他的小动作尤其丰富,有时都不用依靠手语,只要笑一笑,陈烟和乔雀就知道这小崽子又要撒娇啦了。

    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弯成一道钩,就这么看着你,心再硬也得化成一滩水。

    如果顾政羽会说话,哥哥俩字说不定能被他叫出山路十八弯的调,杀伤力将成倍增长。

    “去床上,别蹲在这儿。”

    乔雀本来想说‘别蹲在这讨嫌’,但对着顾政羽那张脸,确实说不出口。

    顾政羽点点头,坐床上继续看平板去了。

    说是休息几分钟,但过了半小时顾政羽都没动。

    乔雀也没提醒他,把所有衣服全部叠好放进行李箱,等收拾完都快凌晨一点了。

    乔雀本来想和顾政羽说一声,但一回头,才发现人都睡了。

    乔雀不吵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被子扯过来盖在顾政羽肚子上,又把空调设置为睡眠模式。

    临走前还不忘把那条三角内裤重新放回衣柜。

    第九章

    顾政羽下飞机之前没想到会这么热,一路振奋的好心情全被毒太阳给晒没了。

    一到酒店他先冲进浴室洗澡,把一身黏腻的汗液冲干净后才稍微舒服了点。

    酒店附近有一家网红面馆,陈烟经常在社交平台上刷到有美食博主去打卡,于是也打算带俩孩子去尝尝。

    可外面太热了,顾政羽躺在床上吹空调,不愿意出门受苦,让陈烟和乔雀去,吃完再打包一份带回来。

    “这可是你自己选的地方,现在又嫌热?难道这几天你都要待在酒店吹空调啊?”陈烟说。

    顾政羽其实都有点后悔了,他偷偷瞥眼乔雀,想寻求同一阵线的盟友。

    但乔雀不吭声,戴顶棒球帽站在门口等他们,大半张脸被帽檐遮住,只露出轮廓瘦削的下巴,又穿一身黑,酷得没边。

    顾政羽想了想,用手比着:【我今天不出去,明天再出去。】

    “明天也这么热。”陈烟断他退路。

    顾政羽实在没辙,而且眼看天都快黑了,晚上再热也没毒太阳折磨人,他犹豫两分钟,最后还是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换了身衣服跟两人一块出门。

    面馆距离酒店只有几百米,走路不过五分钟,但排队可不止,老板因为生意火爆,专程在门口贴了张单子,上面写—只认排队不认人。

    陈烟问了收银员,得知前面大概还有七八桌,要等二十分钟左右。

    她先取了个号,然后带俩孩子去隔壁的水果店买。

    顾政羽热得快化了,嘴里都发苦,他往四周巡视一圈,看见对面有家奶茶店,推了推乔雀的胳膊,视线往那一指,乔雀就懂了。

    跟陈烟打声招呼,俩人结伴买奶茶去了。

    奶茶店负责点单的小妹妹起先没发觉不对劲,两个长得挺帅的男孩进来买奶茶,换谁都乐意多看一眼,直到其中一个向另一个比手语,小妹妹这才察觉异样。

    是个哑巴啊,欣赏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怜悯。

    “两杯珍珠奶茶,一杯芋泥奶茶,芋泥奶茶要双份芋泥,半糖,多加冰。”

    乔雀按照顾政羽的手势点单。

    有乔雀在,顾政羽的要求就可以多一些。

    如果是他独立点单的话,只会指着芋泥奶茶那一项,收银员问什么都点头。綆多?文錆莲鎴?10參貳忢⑵肆说起来其实挺难堪的,长这么大,买东西还必须有人陪,但没办法,他说不了话,比手语对方看不懂,还会出于好心地感慨一句:好可怜,是个聋哑人。

    细节化的需求对聋哑人士而言往往意味着妥协,他们和社会之间的衔接是错位的。浭茤好蚊请莲细裙1〇??舞2柶??⑶七

    手语当然可以帮助他们表达,但范围受限严重,普通人群根本看不懂他们在比什么,而普通人才是这个社会集体的绝大多数。

    顾政羽这些年都习惯了,他自己不觉得自己可怜,因为无论他在想什么,都有人会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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