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姜青姝皱眉看着他,只觉得眼前的张瑾好奇怪,有点不像她?认识的那个张司空了。孽缘什么的,说的好像她?让他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她?还是忍不住回?怼了一句:“那也?是你自己?强求。”
是啊。
是他自己?强求。
张瑾苦涩地?笑了一下,还想说什么,余光蓦地?闪过一抹寒光。
是兵器反射出来的光。
等在一边的那些?武将已经彻底忍不住了,现在局势非常不利,司空再这样优柔寡断下去,就彻底失去反抗的机会了。
这让他们?如?何甘心?
趁所有人?不注意,葛明?辉暗中抬起手,忽然?朝女?帝发出一枚袖箭。
“咻!”
张瑜就站在这里,听着七娘和兄长的谈话,虽然?他听不明?白,却因为情绪低落而有些?失神,而张瑾是离葛明?辉最近的,葛明?辉如?果想杀女?帝,中间隔着张氏兄弟,也?只能?尽力一搏,并不一定能?得手。
那支袖箭的速度太快。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张瑜和张瑾是同时看到的。
张瑜眸色一冷,抬剑要去挥落这支箭,以他的武功,就算是五六枚暗箭同时射过来,他也?能?护得住七娘。
但这少年完全没有想到兄长会突然?上前一步,用?身体挡住那支箭。
“阿兄!”
张瑜失声大喊。
张瑾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终于不见,胸口缓缓绽开血花。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一幕。
哪怕是姜青姝,此刻也?猛地?睁大眼睛,觉得他发疯了。
张瑾甚至可以从她?放大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他再也?没了力气,整个人?往前栽去,却被惊慌失措的弟弟扶住,“阿兄!阿兄”
这少年上一秒还在怪兄长,这一刻简直吓得要喊破了嗓子。
张瑜眼底血丝弥漫,彻底发了怒,手中之剑直接飞掷了出去,将葛明?辉当场穿心。
张瑾眼前的黑暗一阵阵涌来,也?没看别处,只是看着脸色怪异的姜青姝。
如?同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张瑾扯着唇角朝她?笑,那张俊美的脸上笑意疯狂可怕,却似乎又带着释然?。
“这一剑,我还你”男人?俊挺的脸上已满是痛苦和冷汗,一双血红的眼睛还看着她?。
曾经,她?为他挡剑。
也?就是那一剑,让他彻底一发不可收拾,疯狂地?爱上她?,再也?放不开她?了。
现在他要还给她?。
哪怕用?命还。
也?许还了这一下,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放下爱了。
可在她?面前,他总是棋差一着、自以为是,意识快要失去的最后一刻,他听到姜青姝的声音响起:“你没什么好还的,那一剑其实是朕设计的。”
张瑾:“”
是吗。
那他真是太可笑了。
自以为拥有真心却错而辜负,却发现真相还能?更可悲。
张瑾想自嘲地?扯扯嘴角,却被抽空了一切力气。
压在嗓子里的血,彻彻底底涌了出来。
后来的一切,都因张瑾出事?而顺利收场。
皇宫内外皆来了一场大清洗,凡抵抗者,无论官职身份,当场杀无赦,姜青姝冷眼看着眼前血流成河的景象,眼底甚至连一丝动容都没有。
如?果是几年前刚来到这个世界,她?会不习惯杀戮,但现在,敢与她?为敌的,这就是他们?的下场。
皇权博弈,最忌心慈手软。
她?要真正的大权在握,从此之后,这天下只能?由她?一人?做主。
无人?再能?触犯她?的皇威。
姜青姝缓步走上玉阶,站在最高处的龙椅前,冷冷俯视着下方乱象,直到所有打斗声彻底消失,霍凌和贺凌霜并肩而入,在她?跟前单膝跪下。
“臣贺凌霜,叩见陛下!”
“臣霍凌,叩见陛下!臣救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贺凌霜的嗓音沉稳有力,而霍凌风尘仆仆,嗓音泛哑,望着她?的眼睛却明?亮灼热,带着被她?重新信任、再次为她?而战的激动兴奋。
姜青姝道:“即刻封锁京城城门,查抄叛党府邸,朕一个都不想放过。”
贺凌霜和霍凌对视一眼,沉声道:“是。”
二人?迅速退了出去。
姜青姝又看了看四周。
阿奚已经不在这里了,眼睁睁看着兄长性命垂危,他便彻底慌了神,几乎要跪下来求姜青姝让他去找大夫。
一直以来,阿奚都恩怨分明?,凡她?所求,他皆义无反顾,就算在千里之外也?会赶过来救她?,甚至连一个要求从没对她?提过。
江湖侠客,一向来去如?风、洒脱自在。
他却都要在她?跟前跪下了。
当时,梅浩南是想拦的。
梅浩南急切地?说:“陛下,张瑜武功高强,张瑾又是他亲兄长,万一他带他逃了,岂不是”
姜青姝沉默。
许久,她?说:“朕欠阿奚,朕让他选。”
张党京中势力已经尽数扫除,张瑾就算活着,也?威胁不到她?了。
让阿奚自己?选吧。
亲情和是非,他选哪个,姜青姝都不会怪他。
姜青姝正要打开实时看看阿奚的情况,却忽然?看到有宫人?跌跌撞撞地?过来,神情很是慌张。
她?认出那个宫女?,是眙宜宫的于露。
“陛下!陛下不好了”
于露看起来很狼狈,像是费了大力气才赶过来,一边哭着一边跪倒在她?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求您去看看侍君吧,侍君他他自尽了。”
姜青姝愣住。
另一边。
着急的少年背着昏迷不醒的兄长,飞檐走壁似地?离开了皇宫。
他轻功极好,此刻却因为着急心乱,好几次差点从屋檐上摔下去。
少年没有出城,而是带着兄长回?到了张府。
哪怕这里即将会被士兵包围。
他没有管那么多?,焦急地?叫来范岢,为兄长诊治。
这少年全程咬着牙关,眼睛里忍着泪,这一生对他而言太苦了,幼时出生在掖廷,父母双亡,不到十岁便被送走,孤独地?在外长大。
长大后,纵使拥有一身绝世武功,却不能?和心上人?厮守。
如?今,还要失去唯一的血亲。
自由是自由。
可他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
张瑜守在外面,神情茫然?,好像灵魂都被抽空了,呆呆地?望着握剑那只的手,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做的究竟对不对。
难道他错了吗?
兄长把他抚养长大,从小到大都将他护得滴水不漏,他却这么对他。
许久之后,范岢终于从里面出来,他看到小郎君还魂不守舍地?守在这里,张了张嘴,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阿兄他怎么样了?”张瑜看着他,浑身发冷,握着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范岢深深叹息一声,沉默片刻,才语气复杂道:“小郎君应该还不知道,几日前大人?遇刺,那匕首上淬了毒。”
那时司空的状态很不对劲,甚至还在喝酒,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就强行?让他出去了。
甚至没有让他把脉。
倘若那时把脉了,范岢就会发现司空的身体情况比想象中还要差。
更重要的一点是
有一件事?,如?果早点发现,也?许会让这一切的结果不同。
范岢说:“那袖箭没有射中心脏,大人?现在暂时无恙,只是之前中了毒,又劳累过度、急火攻心,现在的身体本就是强弩之末,再加上”
他忽然?吞吞吐吐起来,不忍心说下去。
张瑜抬眼看着他:“再加上什么?”
“再加上大人?有孕了。”
碧落黄泉6
姜青姝没想到灼钰会出事。
她事?事?皆算计完美,
自以为京城的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里。
唯独忘记了灼钰。
听到灼钰出事的消息,她愣了好一会儿,还是有些不解迷茫。
不明白灼钰能出什么事。
她只是通过张瑾的实时,
知道他刺杀了张瑾,
抱着玉石俱焚之心。
那时她还在京城外,
看到?这条消息时大感意外。
他是以为她真的死了,所?以哪怕豁出性?命也要为她报仇吗?
假死的事?为了防止出现纰漏,
姜青姝只让最?关键的少数几?人知道了,就连长宁都被蒙在鼓里?,
她更不会告诉灼钰了。
姜青姝谋算之时考虑到?了绝大数人,
却独独漏了灼钰。
忘记了听到?她死讯的小傻子,会崩溃、会发疯、会想杀人。
但好在他咬舌自尽也没有成功,张瑾也没有杀他,
事?后只是被软禁起来了,姜青姝就以为他不会有事?了。
她便专心地去处理自己的事?,
不再去关注这件事?。
灼钰很好。
但他既非大臣,也非将军,
更不是左右她朝局的任何人。
对她而言,也仅仅只是一个乖巧听话、在她想起来时可以宠幸的侍君,只负责逢迎讨好,
权力的厮杀与他毫无关系。
最?多只想过,
既然他主动暴露了意识清醒的事?,又对她如此真心,
待她回宫之后,
作为补偿,
便不计较欺君之罪,让他作为一个正常人好好地活着。
那小子装傻了一辈子。
他也会发自内心地渴望着,
不再活得那么辛苦吧?
她都想好了,所?以在听到?灼钰的出事?时,姜青姝还是愣住了。
于露伏在地上抽泣着,焦急地陈述来龙去脉:“侍君之前以为陛下您遇到?不测,受到?极大的刺激,不仅一下子恢复了神智,还性?情大变,便是奴婢也靠近不了他,他还说自己有孕”
姜青姝打断她,“长话短说,他刺杀张瑾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于露懵了一下,没想到?陛下连这都知道,低低垂着头,忍着泪道:“张司空下令把侍君关在眙宜宫,派了很多人严加看管,把他捆起来不许他自尽,更不许奴婢在内的宫人进去探望奴婢以为没事?了,可谁知道,今日一早,侍君不知怎么解开?了绳子,悬梁自尽了”
悬梁自尽。
这四个字,如惊雷在脑内轰隆一声?。
姜青姝微微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他自尽了”
于露哽咽道:“等侍卫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奴婢不知道侍君为何要如此决绝,陛下,奴婢求您去看看吧”
于露作为当初被邓漪安插在眙宜宫负责监视灼钰的宫人,她对灼钰,本没有什么感觉。
但她从未见?过那样一个人,好像一张白纸,完完全全没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没有野心,没有追求。
他只念着陛下。
那一枚玉佩,被他日夜揣在怀里?,睡觉也捂在胸口,谁也不许碰。
他捧着玉佩,就好像在心里?祈求上苍,求求天上的神明,让陛下过来吧,我好想她,我这一生没有什么追求,什么都不要,只想见?她一面就好,可不可以?时间?久了,连于露也站在宫苑里?,双手合十地看着天空,希望侍君能得偿所?愿。
可惜世事?难料。
姜青姝闻讯赶到?眙宜宫时,悬梁自尽的少年已经被抬到?了床上,无声?无息地躺着,苍白的肤色,紧闭的双眸,精致的眉眼,如同造物主精心雕琢的一枚冷玉。
灼钰这个名字,尽管姜青姝听到?之初就知道,这是故意取了赵玉珩的同音。
却也觉得很适合他。
姜青姝注视着少年,觉得他好像睡着了一样,不禁伸出手指,去触碰他苍白的脸。
好冷。
她猛地一缩指尖。
悬在空中的手微微攥紧,她抿紧唇,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为什么要自尽呢?”她喃喃:“你不是要等朕吗?”
于露站在女帝身后,捂着唇抽泣,听到?她这句话,忍不住说:“侍君一定是觉得,再也等不到?陛下了”
他以为她死了。
姜青姝目光下移,看到?少年怀里?微微露出的流苏一角,伸手过去,从他怀中拿出了那枚玉佩。
玉佩上缠着一方丝帕,也被一同扯了出来。
上面赤红,似是血迹。
姜青姝展开?一看,猛地呆住,心尖好似被针扎了一下似的,酸疼起来。
上书八字。
碧落黄泉,我自追随。
她说让他等她,可自己却先一步离开?了人世,那好,他也去死,谁也别想阻碍他去找她。
灼钰从小到?大没有感受过什么温暖,在他看来,世人皆恶,他早就厌倦了这人世,之所?以活着,不过是因为她在。
她在,他便还肯再看看这人间?。
现在他彻底没了留恋。
姜青姝死死攥着玉佩和丝帕,彻彻底底,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压住,过于沉重了。
她不喜欢太过沉重浓烈的爱,因为这会让她感到?压力,感到?不适。
怕的就是出现这样的情况。
为她而死。
为她殉情。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倘若没有缘由?,她也不想无端辜负一个人,尤其?是毫无杂质情感纯粹的灼钰。
可惜了
姜青姝攥紧玉佩,重新放回灼钰的怀里?,伸手温柔地摸了摸少年的脑袋,白皙修长的手指纠缠着柔软乌黑的发,俯身轻轻道:“抱歉,让你等朕太久。”
“下辈子,别喜欢朕。”
说完,她收回手,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记住他的模样。
随后转身,走了出去。
不再回头。
侍君灼钰的死讯传到?郑宽的耳中时,哪怕是这个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个孩子的父亲,也愣了许久。
“这孩子”郑宽沉默许久,才?说:“是我这个做爹的欠他。”
他也曾真心喜欢过那个美貌的妾室,年少时不听父母反对,也要强行?带她入府。
也曾期待真心过他们的孩子,生下来当时如何冰雪聪明、灵秀可爱。
可惜,他依然还是辜负了她,以致于他们的孩子自从生下来,便是一个悲剧。
自古郎心最?不可信。
郑宽郑仆射,在朝堂上也算贤德有才?,却并不是一个合格而光彩的父亲、丈夫,甚至一提及这个儿子,他在陛下跟前都有些羞愧地抬不起头。
女帝追封灼钰为贵君,风光大葬,却不是以郑家子的身份,郑宽自然没有资格以父亲的身份来见?送他一程。
反而是长宁亲自来祭拜了。
她问姜青姝:“臣想知道,陛下是几?时知道他是装傻的?”
姜青姝:“从他刚入宫时,朕就知道了。”
这回,换成长宁沉默了,许久才?说:“陛下真是无情啊,看破不戳破,他此生最?想要的,无非是在陛下跟前可以做自己。”
姜青姝神色淡淡,没有说话。
长宁说完,也开?始感到?后悔,觉得自己这句话多余了。
皇帝当然无情,坐在那个位置上,便是这天下唯一的操盘手,一切皆是棋子,谈不上残忍,却也绝不会同情泛滥,去破坏一局好棋。
其?实陛下回宫将叛党一网打尽那日,长宁事?后再回想,都觉得背脊发凉、有些后怕。
陛下对她这个皇姊,固然没有任何恶意,也让郑仆射保护了她。
但也利用了她。
郑仆射当时打着的旗号是“陛下驾崩,唯有长公主殿下才?是最?该继位者”,哪怕她并没有夺位之心,只想着不让江山落在张瑾手里?,但万一在朝堂对峙时,不慎表现出过多的对皇位的渴望
陛下就看到?了。
事?后,陛下心里?会不会膈应,会不会猜忌?
要知道,帝王不会允许任何人觊觎自己的龙椅。
即便是兄弟、姊妹、乃至亲生子女,也决不允许生出一点点心思。
长宁事?后细思极恐,反复回想着当时所?言所?行?,确定应该没怎么出格
“阿姊在想什么?”
姜青姝见?长宁许久不说话,转过身来,看着她。
长宁对上她的目光,不自然地笑了笑,“臣在想,臣和贵君未尝不是一样,皆是狭隘的局中人,也皆是只忠于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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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青姝微微一笑,仿佛看透了她的内心,直言道:“那件事?,让阿姊受惊了,朕不告诉阿姊,并无试探之意,只是张瑾此人老辣深沉,朕怕骗不过他的眼睛。”
她真要试探长宁的话,也犯不着现在才?试探了。
相反,姜青姝是信她,才?将她也加入计划的一环。
长宁对上妹妹真挚而坦荡的目光,方才?的疑虑忽然荡然无存。
陛下没有必要骗她。
况且,真正强大的帝王,也不靠到?处猜忌来坐稳这个位置。
“臣明白了。”长宁释然一笑,握住她的手,真心实意道:“陛下安然无恙,对臣来说,那便够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张党被一网打尽,以刑部尚书汤桓为首的一干朝廷重臣,悉数下狱,整个朝堂几?乎来了一场翻天覆地的血洗,凡乱党,全族下狱,一时之间?,三法司的衙役官差都不够用了,女帝甚至派了霍凌去帮忙。
御史大夫宋覃暂兼职空缺的刑部尚书,崔令之、崔珲兄弟也被革职下狱,但不同的是,崔氏族人并未在下狱名单里?,空缺的户部尚书和吏部尚书也被其?他人暂时顶上。
此番影响太大,无异于山崩地震。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不刮骨疗伤,如何能一次性?肃清朝野内外?
全京城人人战战兢兢,皆为女帝的铁血手腕所?震慑,没有人敢多置喙一句。
而京城外,那些勾结张党的地方官员,有人听闻京城巨变、司空已败,有吓得畏罪自尽的,有吓得赶紧对女帝表达忠心撇清关系的,也有不肯束手就擒发动兵变的。
比如太原府。
埋藏的这一根暗线,终于炸开?了。
太原府将士一起反了,与此同时,统领河朔三镇军务事?的闻瑞也一同反了朝廷,裴朔和段骁对此早有准备,前后夹击,镇压大乱。
京城内外,除了这些事?,还有一件事?令大家暗中讨论?。
那就是张瑾。
昔日权倾朝野的张司空,如今被革去了所?有的职位和爵位,成了罪人。
可他暂时没有被关入刑部大牢。
神策军将张府外围得犹如铁桶一般,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但没有皇帝诏令,贺凌霜并没有急于进去抓人。
关于此事?的奏本一封接着一封,满朝文武都叫嚣着杀了他,他们不知道陛下在等什么,这样的乱臣,难道不该直接杀之吗?
但陛下一直没有表态。
张瑾昏迷了很多日。
这几?日,只有张瑜和范岢在身边照顾他。
自从知道阿兄怀孕,张瑜就一直不在状态,一会落寞酸楚,一会悲愤不甘,一会痛苦纠结,五味杂陈,甚至恨不得找个角落躲起来,拿块砖拍晕自己,不知道怎么面对兄长怀了心上人的孩子这件事?。
可是,可是兄长他已经和七娘决裂了啊
七娘和兄长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七娘也喜欢兄长吗?可又怎么会闹得你死我活,这个孩子要怎么办
他一会儿难过于兄长和七娘竟然有了孩子,一会儿又怀着希望想,这样的话,兄长是不是就能因为孩子暂时保住性?命了
七娘会放过兄长吗?会放过这个孩子吗?如果七娘放过了,那兄长自己呢?兄长会接受这样的现实吗?
还有
那他呢,他怎么办
谁来告诉他,他夹在中间?,应该怎么办。
少年坐在屋顶的瓦片上,手臂环着双膝,无助地蜷缩成一团,连发冠都歪了,高束的乌发洒满了脊背。
他眼神迷茫,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他要怎么告诉兄长这件事?
兄长还没醒,他是不是该先告诉七娘,去求一求她?可是他面对七娘怎么说得出口,兄长醒来又会不会生气?
张瑜从未如此痛苦纠结过,兄长卧房的灯烛彻夜不熄,是范岢在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以防兄长伤得太重撑不过去
他好像随时都要失去在乎的所?有人。
张瑜挖出了以前在院子里?偷埋的酒,大口大口地灌进去,拼命想把自己灌醉,少年醉眼迷离,最?后烂醉如泥地躺倒在了屋顶上,呆呆地望着头顶的月亮。
“七娘”
他伸出手想触摸月亮,手在风中徒劳地抓了抓。
抓不到?。
他今天才?发现,七娘离他好远好远啊。
少年微微闭上眼睛,俊挺冰凉的侧颜浸在如水的月光里?,掌心的酒壶从指尖滑落出去,最?喜欢的桂花醑沿着瓦片骨碌碌滚落,“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四分五裂。
范岢不知道小郎君躲到?哪里?去了。
他知道这小子是一时无法接受现实,找个地方躲起来了,估计想冷静冷静。
事?到?如今,这一对兄弟到?底该何去何从,范岢也不知道,当年司空救了他的命,留他在府上效忠,所?以尽管张府外已经全是禁军,范岢也依然会坚守道义,全力救治司空。
他几?日几?夜不眠不休,天微亮时起身去厨房拿药,正推开?卧房的门,就看到?少年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
眼睛发红,额发乱七八糟地耷拉着,还一身刺鼻的酒气。
像只不知道在哪钻了的脏兮兮的小狗。
“小郎范岢吃惊地看着他。
少年幽魂地般地杵在那,如梦初醒般,用鼻音应了一声?,脑袋依然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低低问道:“我阿兄他怎么样了”
“大人目前情况还好。”范岢说:“余毒未清,重伤未愈,加上流产太过伤身,为了大人的身体着想,暂时我还是用安胎药稳住这个孩子,之后的事?,等郎主醒了再说。”
“嗯。”
张瑜没什么异议,他想了几?天几?夜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在下先去熬药了,小郎君进去看看大人吧。”
“嗯。”
范岢离开?了,张瑜在门口失神地站了一会儿,才?走了进去。
然而才?走了几?步,他就如被雷击般,猛地僵住。
“阿、阿兄”
男人正虚弱坐在床上,胸前和手臂都缠着厚厚的布条,衣衫松松披着,露出大片苍白的肌肤,墨发披散,双眸幽深,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静静看着他。
兄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听没听到?方才?他和范岢的对话。
皇太女1
张瑜有些不知所措。
他就僵硬地站在那儿,
和张瑾久久对视着。
空气仿佛都凝滞住了。
谁也没开口?。
张瑜喝了一夜的?酒,也没有想好怎么办,根本没有做好告诉兄长怀孕之事的?心理准备,
此刻猝不及防撞见兄长苏醒,
连酒都吓醒了大半,
大脑彻底混乱起来。
少?年心脏砰砰跳得厉害,浑身僵硬,
尴尬且无措,甚至生出一丝逃避的?心思。
这让他?怎么说。
他?恨不得夺门而逃。
可兄长已经听见方才范大夫的?话了吧?他?现在?再怎么逃避,
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
少?年僵硬地站在?那,
试图在?大脑内搜罗出只言片语来,气氛却因为这短暂的?沉默显得更尴尬。
还?是张瑾先开口?:“杵在?那里干什么。”
他?说话的?语调一如既往地清冷平静,却透着一股浓重的?虚弱无力,
嗓子发哑。
说话间,似乎牵动了伤口?,
眉头皱得更紧。
“阿兄”
张瑜见他?神情没有异样,应是没有听见范大夫的?话,
心里悬着的?石头稍稍放下来了,他?抿了抿唇,上前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少?年虽然靠近了,
眼睛却是定定地注视着一边的?锦被,
有些不太?敢看?兄长的?眼睛。
“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