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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长公主府内。

    长宁公主姜青菀坐在?太师椅中,姣好端丽的?容颜浸在?一片烛影里,一双常怀笑意的?秋水剪眸里,此刻没有一丝笑意。

    她将郑府递来的?密信递到蜡烛上点?燃,嗓音清淡:“倘若张瑾要将我姜氏江山断送于此,无须郑大人提醒,本宫也必不会坐视不管。”

    她不远处垂首立着一个马夫装扮的?男子?,正是?乔装打?扮的?传信探子?。

    实则是?郑宽派来的?人。

    此人恭敬道:“我家大人对姜氏皇族忠心耿耿,此番也已经?暗中联络好朝中二十余位官员,待到时机成熟,便一起发难,必竭力辅助殿下挽回大局,莫让张瑾此窃国之贼得逞。”

    而今宗室虽然?都无实权,但要论?最?有影响力的?,也只有先帝的?长女长宁公主。

    眼下这时候,朝中无君,他们拥宗室站出来主持大局才是?最?合理的?,岂容张瑾一个外臣在?那里只手遮天?

    长宁笑了一声,微微偏头看他,鬓边步摇晃动,映得那双眼底明明灭灭,看不真?切,“那就多谢郑仆射了,只是?本宫恐怕自身难保,张瑾若想逆天行改朝换代之事,自然?要先解决我们这些宗室,以防我们生出夺位之心,本宫这公主府内,只怕已经?处处杀机。”

    不过,按照张瑾的?风格,长宁觉得他若要动谁,断是?不会给对方反应的?机会,只怕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稀里糊涂地死了才对。

    现在?她还?好端端的?。

    到底是?张瑾有别的?筹谋,还?是?吃错药了不在?状态?

    听说昨日张瑾突然?进宫了一趟,还?是?往后宫那边去,而现在?陛下的?后宫冷冷清清,唯一受宠的?就是?灼钰那个小疯子?,长宁倒是?想打?听是?什么事,可惜她的?手伸不到宫里。

    那探子?躬身道:“殿下所忧,我家大人也想到了,所以为了保护殿下,请殿下随在?下乔装打?扮,火速离开长公主府去别处暂避,由旁人扮作?公主,此为金蝉脱壳、瞒天过海之计。”

    “郑大人准备得倒是?充分?,看来筹谋了不止一日两日啊。”长宁微微扬眉,随即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眼睛里却毫无笑意。

    也不知是?在?明夸,还?是?暗讽。

    郑宽准备得这么充分?,倒像是?早就知道张瑾要干什么了一样,连一向敏锐的?长宁,相比之下都显得过于被动了,心里多少有些介意。

    她懒散惯了,根本没什么干涉朝政的?心,皇妹待她真?挚而尊重,又将这天下治理得很好,皇家本难有真?正的?亲情,但长宁却很珍惜这一份难得的?姐妹之情。

    得知陛下驾崩的?消息时,长宁既惊怔不解,又愤怒心疼。

    郑宽身为陛下一手提拔的?宰相,却表现得这么淡定,且准备充足,倒让一开始沉浸在?失去妹妹悲伤之中的?长宁,品味到一丝猫腻。

    那人神色不变,依然?恭敬地问:“不知公主肯跟在?下移驾否?”

    长宁略一沉思,便爽快地答应了。

    “好,本宫随你去。”

    长宁起身走入内室更衣,那人便在?外头静静等候,片刻后,长宁换了一身普通婢女衣裳出来,抬了抬下巴,“走吧。”

    长宁离开公主府不久。

    天色近黄昏,天干物燥,公主府突然?走水。

    据说,这是?因为厨房烧柴的?下人打?盹睡着了,一时疏忽才酿成大火,火势随风蔓延,正在?休息的?“长宁公主”被困于卧房之中,难以逃出火海。

    待到大火扑灭,只剩下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女尸,从?身上的?服饰来看,正是?长公主殿下。

    至于其他几位王爷公主,也相继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

    平静的?表面下波涛暗涌,刑部尚书汤桓私下与崔令之密谈,提及此事,低声道:“据说那女尸面朝下,只有脸部烧得焦黑,难辨身份。”

    崔令之说:“汤兄是?觉得,此事有蹊跷?”

    “极有可能。”汤桓道:“听说郑宽最?近动作?不小,焉知他没有和公主提前串通好,先假死脱身,到时候再?出来坏事。”

    崔令之目光微闪,不动声色道:“汤兄说的?是?,区区一个郑宽不足挂齿,司空想必能提前部署好。”

    崔令之微微点?头,又想起什么,“自司空前天进宫之后,傍晚我去张府想请示司空一些事,司空却拒而不见,不知汤兄可否知道,这是?为何?”

    他在?话也带了几分?试探的?意思。

    打?从?自葛明辉那知道司空喜欢女帝已久,崔令之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极为介意,现在?回想起当初弈儿在?后宫时,张司空看似与他一条心,是?不是?从?那时就已经?根本不是?真?心实意助弈儿登上后位?

    崔令之不禁心底发寒。

    “你也是?知道的?,自从?陛下出事,司空便变得有些唉,不提也罢。你我也不必太担心此事,司空之定力和手腕,你我这些年都有目共睹,向来司空会自己调整好。”

    汤桓一边抚须,一边摇头叹息,显然?对崔令之并不设防,只说:“那些宗室被解决得差不多了,也时候召集群臣宣布结果?,皇位空悬,拖得越久越不利。待你我助司空成就大业,将来也势必荣光无限。”

    崔令之闻言,也只是?笑笑。

    谈话结束之后,崔令之起身回到崔宅,去探视了尚在?病重的?母亲杜如衾,随后径直去了书房,写了一封密信封好,交给身侧亲信。

    “去交给祁王,切记小心。”

    “是?。”

    那亲信躬身一礼,便匆匆从?崔府后面出去了。

    京城的?所有动态,都逃不过姜青姝的?眼睛。

    姜青姝知道张瑾遇刺,知道郑宽去寻了长宁,更知道祁王那边一切顺利,沐阳郡公杜如衾在?得知两个儿子?的?所作?所为之后,震惊愤怒不已,随后就劈头盖脸地训斥了崔令之、崔珲两兄弟。

    那一封来自崔弈的?绝笔信,也终于递到了崔令之手中。

    崔令之如何不惊不怒?

    谋害他儿子?的?真?凶,竟然?是?张瑾,他一直以来恨错了人,甚至被杀子?仇人如此利用。

    这也算一报还?一报,当初崔令之算计利用濮阳钺,如今同样的?事也轮到了他自己,可见算计人者也终将为人所算计。

    姜青姝这几日隐匿在?幕后,看着这盘棋局逐渐成型。

    君看橘中戏,妙不出局外。

    人人自以为在?局外观火,实则皆在?局中局,姜青姝站在?开阔的?山坡上目眺远处,只有张瑜陪在?她身侧。

    直到急促的?听到脚步声,她才微微回身,“情况如何?”

    梅浩南拱手道:“启禀陛下,崔令之今夜会以商谈之名登门去侍中府上,将其灌醉,解决城门郎和京兆府那边,如无意外,今晚便可偷偷开城门,是?入城的?最?佳时机。”

    说着,梅浩南一顿,下意识看了一眼边上的?少年,踌躇片刻,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姜青姝看穿他的?想法,只道:“但说无妨。”

    “是?。”梅浩南说:“此外,崔令之还?透露,约莫就这几日,司空便会召集朝臣,宣布新帝人选。”

    站在?女帝的?身后少年抱剑盯着地面,似乎没在?听,也没有说话。

    但姜青姝知道他在?听,听得清清楚楚,确信他的?兄长是?要夺取帝位。

    她只说:“好,今夜便进城,你去派人告诉崔令之,便说是?朕亲口所言,他参与谋反本罪无可恕,若此番朕平安回宫铲除张瑾,他和崔珲虽官职难保,但朕念在?其母和已故贵君的?份上,可赦免崔氏全族其他无辜子?弟,今后他崔氏子?弟依然?能入仕为官,荣光依旧,不至于断送于此代。如若消息走漏,只要朕不败,事后他崔氏满门皆难逃凌迟之刑,他母亲教导不力,首当其冲。便是?朕败了,朕也有的?是?办法让张瑾不放过他。”

    “是?。”

    梅浩南心底发寒,觉得陛下此话太狠,但又谈不上什么毛病,崔令之到底是?真?心投诚悔改,还?是?将计就计骗陛下入瓮,尚未分?明,若不够足够狠绝断绝这些人选择的?余地,都无法拿捏他们。

    姜青姝沉吟片刻,又问:“朕让安排你做的?事怎么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陛下是?指哪一桩”

    “截杀信使。”

    “回陛下,臣已经?控制好周围驿站,京中派出信使共十三?名,单独出城的?士兵另有十余名,已悉数截杀。如陛下所料,皆是?张党在?暗中联络地方官员,让他们伺机而动,具体名册也已经?记录好。”

    “切断驿站,京城不会及时收到霍凌率大军已逼近的?消息。”

    “陛下圣明。”

    提到霍凌,姜青姝又问:“霍凌还?有多远?”

    “霍将军离京已不足五里,最?迟明日便能到。”

    “好。”

    剩下的?事,关于金吾卫、郑宽、贺凌霜那边的?事,她从?实时里看得清楚,也不需要再?过问了。

    所有事,都安排得差不多了。

    这边正说着,那边又有将士大步流星地过来,停在?梅浩南身边,将一封信笺双手呈给姜青姝,“陛下。”

    “是?什么?”

    “是?君后的?信。”

    姜青姝接过书信展开,迅速看了下去。

    她和赵玉珩本可以趁此机会见一面,但他们却十分?默契地达成了共识,并没有急于在?这个时候见面,因为眼前的?大事还?没有结束,她需要全神贯注准备回京,而他,比起短暂的?情爱欢愉,更该她没有后顾之忧。

    她的?后顾之忧,就是?皇女。

    信中,赵玉珩先是?同她报了平安,说明他与女儿皆毫发无伤,如今已经?团聚,暂避之地十分?安全,又提及女儿自幼从?未离开过爹爹身边,这次分?开,虽也曾哭闹过,却也能适应得下去。

    他在?信中说:待此事了结,宜早日让她回宫,回到母皇身边。

    赵玉珩将女儿抚育得极好,在?见不到她的?漫长岁月中,女儿近乎成了他唯一的?念想,聊以慰藉。

    但他也时时做好了为了江山大局,将她送离自己身边的?准备。

    姜青姝看完了,合上书信。

    她迎风站在?山坡的?最?高处,淡淡一笑,烈烈狂风掀起披散在?身后的?乌发,凌空乱舞,她扬眉笑着,双目明灿逼人,“待张瑾召集群臣,便是?朕回宫之机。”

    “是?!”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神色皆紧张严肃起来。

    姜青姝负手而立,展目看向远处,眸色暗了一寸。

    这场游戏玩了太久,她早就腻了。

    该结束了。

    张司空召集群臣当日,天还?未亮,各方就已经?有所动作?。

    待到到了早朝时分?,朝班之中,却赫然?少了近半数官员。

    一丝阳光照亮天际之时,以郑宽为首的?文武百官,皆衣冠齐整,不穿朝服,只着普通官服,自皇宫正门而入。

    这些人中,有历经?三?朝的?老臣,身居要职的?三?品大员,亦有德高望重的?大儒。

    就连秋月和国子?监一干学生也在?其中,这些国子?监的?学生之中,亦有投诚的?张党官员家中子?弟,但却选择了坚信自幼所读的?圣贤书,站在?家族的?对立面。

    他们立在?阶下,不跪不拜。

    对着空荡荡龙椅,拒不行任何臣下之礼。

    而最?令场面躁动的?是?,原本应该被杀的?长宁公主,此刻竟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朝堂上。

    张瑾站在?上方,广袖掩住中毒溃烂的?手臂,面色苍白冰冷如霜,冷冷俯视着他们。

    他还?没开口,汤桓已忍不住上前怒斥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公然?不穿朝服上殿,难不成是?要造反不成!”

    “究竟是?谁要造反?所有人心知肚明!”

    郑宽冷冷一甩袖,指着他们,慷慨激昂道:“尔等公然?弑君造反,还?妄图把持朝政,霍乱天下,弃君臣纲常于不顾,今日我等便是?血溅于此,也绝不与尔等窃国之贼为伍!”

    “陛下遇刺,主犯已下狱,国不可一日无君,论?资历与官阶,自是?该有司空做主,符合礼法,合情合理。”有人冷声道:“郑仆射此举,才是?煽动百官行悖逆之事,你该当何罪!”

    大理寺卿郭宵听着,也站出来冷笑着反驳道:“仅凭司空一面之词,如何令我们信服?我们是?大昭之臣,姜氏之臣,而非你张家家臣!没有陛下诏书,你张瑾便是?再?位高权重,也轮不到你做主!而今陛下生死未卜,当由先帝之皇长女长宁公主出来主持大局!”

    长宁身具皇家血脉,纵使没有天定血脉,那也是?先帝的?长女。

    在?没有天定血脉的?时候,礼制应按照前朝,由嫡由长出来做主,这才是?正统。

    也无怪乎这些人今日有底气闹,因为他们今日跟着长宁公主,有十足的?底气。

    长宁看着站在?上面的?张瑾,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若非本宫早有准备,及时金蝉脱壳,逃脱杀手,只怕本宫当真?会如司空的?愿死了,今日这大昭江山就要落入司空一人之手。”

    “殿下说笑了。”

    张瑾终于淡淡开口:“无凭无据,何以污蔑是?臣要杀殿下?殿下今日鼓动群臣上殿,倒像是?在?趁机行夺位之举。先帝当年诏令,除天定血脉,任何宗室不得插手政务,违令者斩。”

    长宁倒是?忍不住想大笑出声,张瑾拿母皇来压她?别人或许不知,但长宁当年亲耳偷听到母皇与人密谈,清楚得很,“你若真?的?敬重先帝,就应该早早奉诏自尽,张司空,本宫说的?对吗?”

    张瑾脸色微变。

    长宁不想和他废话,当即一挥手,殿外忽然?涌入一群披甲执锐的?士兵,将所有人团团围住。

    而之所以这些兵能过宫门,自是?因为监门卫大将军姚启也参与了此事。

    “今日,本宫便是?来替陛下扫除奸佞、诛灭乱党。”

    长宁上前一步,双眸冷厉如剑,环视群臣,“此刻悬崖勒马、束手就擒者不杀,若有抵抗者,视为与张瑾同党!”

    张瑾静立如初,环顾四周,映目皆是?一片雪亮刺目的?刀光。

    长宁这么气势汹汹,还?当真?是?准备得充足啊。

    可笑。

    张瑾把持朝堂几年,还?没见过敢在?他跟前这么造次的?。

    张瑾微微抬眼,眼底只有目空一切的?傲慢嘲讽,竟丝毫不惧那些刀剑,朝阶下走了一步。

    一步。

    又一步。

    直到其中一把剑指着他的?面门,他竟还?要往前,骇得那持剑士兵忍不住后退。

    那士兵后退之后就立刻反应过来不对,又想上前把刀剑架在?张瑾脖子?上,离张瑾最?近的?蒙狄迅速反手抽剑冷冷一劈,那士兵血溅当场,闷声倒地。

    蒙狄横剑,剑锋尚滴着血,低声唤了一声:“司空。”

    张瑾淡淡道:“不必留情。”

    “是?!”

    蒙狄发出一声号令,原本埋伏在?各处的?士兵立刻朝此处涌来,若看殿上兵力,竟已经?盖过了长宁这边准备的?人。

    局势逆转。

    郑宽自以为行事缜密,暗中联络朝臣,带长宁金蝉脱壳,再?勾结好监门卫带兵包围大殿,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讨伐张瑾?

    那可真?是?太愚蠢了。

    张瑾近日虽然?头脑昏胀,心神紊乱,酒精麻痹了太多思考能力,但他再?狼狈,也不至于沦落到被这群乌合之众算计的?地步。

    他若就这么好对付,就不会靠自己爬到这个位置上了。

    早在?郑宽最?开始联络那些大臣时,张瑾就料到了这一切,不过冷眼旁观,放任自流。

    他们要对付他,那就让他们对付吧。

    让他们先沾沾自喜地以为计划周全。

    这些碍眼之人若不蹦跶到他面前,他现在?也根本没心思跟他们玩什么把戏,但既然?非要作?死,张瑾不介意一口气全部把他们清理了。

    而今她不在?了。

    反正她也看不到了。

    那他还?顾惜什么?以前放过这些人,也不过是?在?看在?她的?面子?上。

    张瑾何止想杀这些人,每每醉酒之时,一些极端阴暗的?情绪就在?胸腔里膨胀发酵,像魔音在?他耳侧呢喃,生根发芽,绞杀五脏六腑。

    他怨恨这个世道,恨他为什么出身掖廷,为什么仅仅只是?想活得像个人,想站在?高处不受操控,就注定要站在?她的?对立面?

    老天从?来没有给过他选择的?机会。

    先帝下遗诏杀他。

    他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死?

    他若不抗旨趁机把持朝政,他就被杀了。

    姜青姝屡次想让他放弃权势,却不知张瑾这个人,是?依靠争夺权势才能活到现在?,交出所有权力,等于交出他的?命。

    自诩从?不信命,到底还?受命运摆布。

    近日经?常萌生出极端毁灭的?心思,杀了他们,杀了所有直接或间接害死她的?凶手,包括杀他自己。

    一条手臂已经?被毒药麻痹得快失去知觉。

    另一只手攥得骨节发白,张瑾的?眼底充斥着猩红血色。

    张瑾眼前,包括长宁在?内的?众人已经?流露出惊惶不安的?神情,没想到张瑾早有准备,彻彻底底慌了。

    “杀!”

    张瑾近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全都杀了。

    周围兵戈声顿时响起,掺杂着惊慌的?叫声、惨叫声。

    就在?此时,一道冷淡威严的?女声自远处响起。

    “都给朕停手。”

    听到这道声音,原本兵戎相见所有人都是?一惊,都怀疑出现了幻听,齐刷刷地看过去。

    从?殿内到殿外,层层围堵的?士兵几乎挤得水泄不通,那些士兵的?脸上也满是?惊讶疑惑、不知所措,但当殿外那人逐步走近时,司空没有发话拦,他们也不敢不让出一条道。

    只见少女一身玄色常服,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抬起脸时,露出一张明秀冷淡、又不失端丽威严的?脸,眼尾飞扬,挑起一丝乍现的?寒光,如出鞘的?薄刃。

    她身后跟着乌泱泱的?士兵,监门卫姚启、千牛卫梅浩南等人,皆贴身跟在?她身后。

    啪、啪、啪。

    三?道击掌声。

    她的?目光缓缓扫来,抚掌笑道:“真?真?是?一出好戏啊。”

    姜青姝说话时,嘴角噙着一丝笑,她天生笑起来眼睛弯的?弧度不大,反而透着一股似笑非笑的?矜贵之感。

    “是?是?陛下!陛下还?活着”

    看到女帝出现,终于有大臣控制不住惊呼出声。

    四周瞬间陷入一片喧闹中。

    有人惊讶、有人恐慌、有人狂喜,还?有人不知所措,下意识看向张瑾。还?有老臣看见陛下之后涕泗横流,郑宽早有准备,最?先朝着女帝的?方向下拜道:“臣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臣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万岁!”

    许多大臣都跟着一齐下拜,口呼万岁。

    殿中站着的?人顿时矮了一大片。

    四周嘈杂,混乱不已,所有的?声音却又好像隔了很远,张瑾怔怔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只听得到血液在?心脏流动的?声音。

    她没有死?、

    她是?不是?真?的?没有死。

    甚至来不及去想她为何没死,为何出现在?这里,他是?不是?又被她戏耍欺骗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海浪,彻底冲毁张瑾的?理智。

    这素来隐忍的?权臣完全失去了冷静,双眸猩红,朝着她快步奔去。

    “司”

    站在?张瑾身侧的?蒙狄见司空竟然?要过去,连忙出声要叫住他。

    却慢了一瞬。

    张瑾已经?朝着女帝的?方向冲去。

    想抱住她。

    想抚一抚她的?脸,看看眼前的?人是?不是?真?实的?,是?不是?温热的?、活生生的?人。

    他有时太想她,会产生幻觉,觉得自己见到了她。

    他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应该不是?的?,因为太真?实了,但也不排除可能是?的?,可不管是?不是?,他其实都不该冲过去。

    若是?假的?,他在?别人眼里会是?个疯子?;若是?真?的?,可能会杀机在?前面等着她。

    可是?他大脑彻底混乱起来了,他就是?想见她。

    自从?在?行宫见了最?后一面,跟她说了重新开始以后,他就没有跟她说过话了。

    好久了。

    真?的?很久了。

    就算一只鬼,也让他问问她,摔下去的?痛不痛,能不能原谅他。

    就在?张瑾快靠近她的?面前的?刹那,一道少年身影突然?闪出来,挡在?了他和女帝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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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阿奚。

    少年脸庞干净,侧颜俊挺,微微抬起脸时,一双澄黑的?眸子?清透而锐利,直逼人心,直直望着张瑾,唇微微抿起。

    “阿兄。”

    张瑾猛地看到阿奚,顿时狠狠怔在?原地,这一瞬间,他连头皮都开始发麻,后背和手脚微微发冷,完全想不到会在?这里看到弟弟。

    他脸色剧烈变幻了一阵,不禁开口问:“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张瑜眼角眉梢都很冷,直直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问了一句:“如果?我没有回来,难道等你杀了七娘,再?告诉我吗?”

    张瑾:“阿奚,我不是?”

    然?而这少年已经?认定了是?兄长要杀七娘,因为那是?他亲眼看见的?,他直接打?断他,握着剑柄的?右手笔直地横着,完全挡在?他面前。

    “兄长,只要我活着站在?这里,都不会让你再?靠近她。”

    从?小到大,张瑜都不曾对兄长有过不好的?态度,哪怕是?当初兄长反对他和七娘在?一起的?时候,他也从?来不会怪兄长。

    这是?他第一次态度这么刚硬,不是?在?跟张瑾商量,而是?在?陈述。

    我把七娘托付给你,我相信你不会骗我,所以我才走了。

    但你却对她不好。

    还?要背着我杀她。

    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是?不是?要等你做了皇帝,我才会知道我的?心上人被你杀了?

    你是?不是?以为我永远都只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是?你乖顺听话的?弟弟,哪怕你杀了七娘,也只是?难过一阵就好了?

    不是?的?。

    我也会失望,也会生气。

    张瑜唇紧紧抿成一线,向来明亮逼目的?桃花眼里此刻只有一片冷冰冰,有很多话想当面质问他,但出于现在?的?局势、出于对兄长还?有最?后一丝敬重,他没有问。

    张瑜别开了脸。

    不想看他,也不知道怎么看他。

    但他始终没有让开,不许兄长靠近姜青姝丝毫。

    张瑾浑身涌动的?血液渐渐开始冷却下来,听到弟弟的?话,对上他失望至极的?眼神,太阳穴一阵抽痛,张了张嘴想开口解释,说他没有要杀姜青姝。

    但话都要嘴边了,还?是?没说出口。

    虽不是?他。

    却与他有关。

    如果?他没有被嫉妒与愤怒冲昏头脑,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

    张瑾苦笑,又看向姜青姝。

    有了阿奚打?岔,现在?他确定她是?真?的?了。

    不是?幻象,也不是?幽魂。

    她也冷冷地看着自己。

    她应该也和阿奚一样在?怨恨自己,怨自己要杀她吧。

    张瑾的?目光在?她的?眼角眉梢间打?转,每一处都是?他熟悉的?,明明眼下的?局势万分?紧迫不利,他却想着,真?好,她还?活着。

    他没有害死她。

    真?好。

    张瑾看着她,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心疼、不甘、爱意、痛苦、纠结,方才杀了红的?眼睛里浸了一丝水光,好像一秒就要渗出血泪。

    姜青姝却没有心情分?析他的?表情,她掀动眼睫,看了一眼郑宽他们。

    郑宽神色平静而恭谨。

    长宁公主愣愣地站在?原地,如果?说之前她有疑惑,现在?看一看郑宽的?反应,大概明白自己也成了陛下和郑仆射计划的?一步棋子?。

    皇妹还?真?是?

    长宁又被利用了一把,不由得苦笑,又有些由衷地高兴于陛下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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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司空的?人在?监视郑宽这些明晃晃的?皇党大臣,这是?必然?,那就将计就计,让张司空以为他们的?底牌就是?长宁。

    这样张党这些人就会相应地做出准备,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只要郑宽他们上殿对峙,就是?一网打?尽的?时机。

    但是?他们根本不知道,陛下还?活着。

    长宁公主,只是?吸引他们注意力的?手段,让他们只留意了城内和宫内,忽视了城外。

    姜青姝嗓音不大,咬字清晰而肃杀,声音传遍四周:“司空张瑾公然?造反,派人杀朕,朕奋力逃脱,最?终走投无路跌落山崖。”

    “幸好上天庇佑,朕有幸被人所救死里逃生,今日方能活着站在?这里。”

    “现在?,朕已命监门卫及五千神策军把守皇城出口,霍凌自梁州带五万兵马静候城外,京兆府尹李巡已开城门,一个时辰收不到朕的?诏令,霍凌便会率兵入城。”

    “凡抵抗者,以谋反论?处,夷其三?族!”

    碧落黄泉5

    事?情的发展,

    让很多人都始料未及。

    蒙狄、葛明辉、汤桓等人都在看张瑾,自参与谋反时起,不,

    从他们?站在一条船上时起,

    就注定不能?摘干净,

    并不会因此就束手就擒。

    既然皇帝还活着,那就放手搏杀。

    “那又如何。”几个武将已经重新抬起手中刀剑,

    周围那些?原本放下剑的士兵,又重新剑拔弩张地?对峙起来。

    一片刀光剑影之中,

    张瑾没有动。

    他还眼睛发红地?盯着姜青姝,

    而他的亲弟弟,还倔强地?护着她?不肯让他靠近,即使阿奚再怎么不懂朝政,

    都该明?白,兄长谋反,

    他身为亲弟弟也?逃不掉被问罪。

    他应该和兄长站在一边的。

    他们?才是荣辱与共的亲兄弟。

    然?而这一对兄弟,都如?同困兽,

    还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互相撕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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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瑜始终没有听到兄长开口说话,只以为到了这个地?步他还不肯罢休,牙根咬得发疼,

    情绪也?有些?崩溃了,

    忍不住出声:“阿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谋反不可,

    权势难道就那么重要吗?值得你用?一切来换?我以前一直觉得我最了解你,

    现在才发现,

    我好像从未看清过你。”

    张瑜说完这话,张瑾和姜青姝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朝他身上瞥一下。

    姜青姝稍微有点不自在,

    知道阿奚这话说的太重了,是有点误会张瑾了。

    张瑾放不开权势,但没想称帝。

    是被她?逼反的。

    她?用?香囊的事?逼他造反都没成功,才不得不拿赵玉珩的事?刺激他。

    但谁叫张瑾的威胁太大了,从利益的角度上考虑,她?越设计让阿奚误会张瑾,对她?越有利,张瑾这么爱护弟弟,现在对他的打击肯定很大。

    他也?不想和他弟弟兵戎相见吧?

    那他还不束手就擒?

    姜青姝抿了抿唇,别扭地?捏了捏袖底的手指,没看张瑾。

    但能?感觉到那道不可忽视的目光。

    张瑾被阿奚误会,却没有开口解释,只是定定看着姜青姝,心都已经被捏碎了灰烬,这下连痛觉都感受不到了。

    他现在很累,也?知道说什么阿奚都听不进去,阿奚认定他是恶人?了。

    而挑拨兄弟感情的罪魁祸首,为什么不转过头来看他?

    “臣有话想问陛下。”

    他想知道,她?跳崖的时候,到底是带着伤心绝望,还是早早设计好让阿奚救她?,让他们?兄弟反目,让他自责懊悔。

    她?似乎不想和他大声讨论有些?话题,很轻声地?咕哝了一句:“朕跟反贼没什么好说的。”

    张瑾又上前一步,再一次被弟弟挡住了,他咬牙问:“为什么陛下不看臣。”

    姜青姝终于抬眼看他,眼神带着一丝厌烦。

    “朕劝你束手就擒。”

    张瑾看着眼前的少女?,瞳黑似墨,鬓发如?云,肤白似玉,纵使不喜欢施粉黛,也?有着世人?不敢仰视的光芒与傲气,他比谁都熟悉眼前的人?,比谁都深切地?拥抱亲吻过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们?有那么多?美好的瞬间。

    现在他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情绪去面对她?了,是内疚、疼惜、继续抱有希望,还是怨恨、失望?

    失去过她?一次之后,他现在看着她?,那些?多?余的情绪都很难再有了,他想,现在也?好,至少他没害死?她?,命债是还也?还不清的,她?还活着,就什么都好说了。

    他说:“臣和陛下,真是一段孽缘。”

    姜青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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