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张瑾不紧不慢走到后堂,殿角烧着暖盆,紫金瑞兽吞吐着安神熏香,熏得满屋暖融如炎夏。白玉地砖上赫然踩着一对白皙小?巧的赤足,刚刚睡醒的姜青姝坐在榻上,青丝如瀑,乌黑顺滑,完完全全地披散下来,长至脚踝,盖住瘦削的肩。
她只着单衣,松松披着外袍,眼皮子耷拉着,一手掩着唇,在慢慢打哈欠。
真?是刚睡醒。
张瑾很少看?见她这副模样,怔了须臾,第一个念头?竟是若现在进来的是崔弈,又会怎么样?
她已经用余光看?到他?,朝他?笑道:“司空来了。”
他?敛目,“臣出去等候,陛下先更衣。”
他?刚转身,身后就传来悠悠的一句
“爱卿既然进来了,现在再退避,未免显得很假。”
张瑾顿住。
她双手撑在身后,抬直腿让人给自?己穿上鞋袜,又懒洋洋道:“就像爱卿之前明明是逼朕扩充后宫的一员,后来又配合朕拖延时间一样,很假。”
他?抿紧薄唇,黑瞳蒙上一层阴翳。
她看?不见的地方,他?闭了闭眼,平声道:“天子若不愿踏足后宫,自?是可以不去。”
“不去?”
她嗤笑一声:“朕又不能跟你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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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一天不生皇嗣,他?们就要催朕一天,爱卿也不能帮朕生吧。”
刚睡醒的人好像没?清醒,连说话都直白大?胆了不少,她揉着眼睛看?向?他?的背影,口气半是调侃,正在给天子穿靴的宫人却心惊胆战。
她在说胡话,却也是事实,张瑾当然不会给她生孩子,发现自?己和她睡过?之后,张瑾至少给自?己灌了七八碗避孕药。
他?不生。
但别人抢着生呢。
她说完就咯咯笑起来,张瑾沉声道:“陛下慎言。”
她抬了抬手,周围服侍的宫女便悉数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他?们。
姜青姝说:“什么慎言不慎言的,朕说错话又怎么样,你这就要凶朕吗?阿奚才走了没?几?天,他?要是知道她哥哥趁他?不在又开始欺负朕,肯定会”
张瑾转身,打断她道:“陛下还记得阿奚,又怎会沉迷后宫美色。”
她的眼神清亮坦然,定定地直视他?:“如果是阿奚站在这,他?不会怪朕,这世上唯一不想让朕勉强的人,大?概只有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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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瑾眉心一搐,袖中的手攥得死紧。
他?想说不是,他?也不想,但又不知该怎么言明,只是目光幽沉地看?着她不语。
他?忽然有些发觉,她不像亲近阿奚那样亲近自?己,实在是因为他?没?有做过?什么值得让她亲近依赖的事。
这些年?来,他?习惯于杀戮和算计,习惯于把自?己包裹得太冷太漠然,也无怪乎身边的所?有人都觉得冷,没?有人会扛着那一层冷意来赌他?的心是不是热的,因为在靠近的瞬间,已足以被冻得一身伤。
她说完了似乎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伸手捋了捋自?己的长发,要站起身来,披在身上的外袍却被什么勾住,从?肩膀上滑落下来。
张瑾见了,过?去拾起。
重新掸开,披在她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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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青姝顿住。
放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
力道不重,却稳健有力,无意间触碰到中?衣的?薄料,
体?温似乎在一刹那传递到了?指腹,
引得他指尖轻轻一缩。
他依然站在那。
他急于想冲破冰冷的?桎梏,
但披完衣衫并没有让他疗愈什么,反而愈觉窒闷与?空荡。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但是他不知道如何要、该不该不要、又何时要?。
要?了?,又会不会作茧自缚?
会不会让他更加处于困窘无奈的?境地?
毕竟她是只心思叵测的?艳鬼。
姜青姝微微偏头,
对上男人墨玉般的?眼睛。
她笑了?一下,
“多谢爱卿。”一边说着,一边捋着头发的?手没停。
那好不容易重新披在肩上的?外袍,又?因为这样的?动作再次下滑,
擦过他滞在空中?的?指尖时?,又?被他下意识接住。
她看?着他。
眼尾弧度上扬,
瞳仁裹着一层戏谑的?光。
看?他还给她披不披。
张瑾握紧衣料,沉默了?片刻,
又?再次重复之前的?动作,给她披上外衣,这一次,
他按着她的?肩膀,
一时?没有松开。
她晃了?好几下,都没有让它掉下来。
这才罢休。
张瑾等她闹腾够了?,
垂睫淡淡道:“陛下,
该更衣了?。”
她不喜欢看?他这个故作平静的?样子,
只会更想撕破这外表冰霜内里藏着心思的?面具,于是恶劣地刁难:“放肆,
谁许你碰朕的??”
“臣斗胆触碰陛下龙体?,请陛下恕罪,臣自愿罚俸一年。”
他这回答堵得她一噎,一时?没吭声
弋?
。这传出去倒是好听了?,满朝文武听说权倾朝野的?张大?人因为碰了?女帝被罚俸一年,这么荒谬,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玩什么新的?东西?。
似乎感觉到她在瞪他,张瑾不曾抬眼,眼底却有了?微不可查的?笑意,再次重复一遍:“臣唤宫人进来,给陛下更衣。”
她坐了?下来,不答话。
还故意扭头不看?他。
张瑾掀了?一下眼睫,静静注视着少女沐浴在暖光下的?侧颜,她好像对他有些意见,也不太开心,虽然她只是一声不吭,并未直接发泄出来,但个中?原因,他又?心知肚明?。
眼前,少女瘦削的?脊背始终挺拔,秀颈晶莹,四肢纤长,好似柔韧的?柳枝,无声撑起?宽大?的?帝王龙袍,其中?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然而一想到会有人把她抱在怀里,做着全天下男女最亲密无间的?事,额角就一阵剧烈抽痛,不自觉地攥紧双手。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张瑾没有理由畏缩。
让他畏缩的?根源早就离开。
他见她不理,又?道:“陛下若不想叫人进来,那就请恕臣冒犯之罪,为陛下更衣。”
她还是没说话。
张瑾重新展开她的?天子外袍,立在一边等候,她不动,他便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不动,等她抬起?手臂。
她静了?片刻,抬起?乌黑的?眼珠子瞅他一眼。
“你服侍朕?”
“臣服侍陛下。”
“凭什么?”
“于公,臣下该为主君分?忧;于私,阿奚不在,臣该代他照顾好陛下。”
她触及到他的?双目,他却没有看?她。
【司空张瑾与?女帝独处,禁不住情动意乱,想要?迈出这一步,却选择先为她更衣。】
实时?里的?男人,情动意乱;眼前的?张瑾,平静冷峻。
真虚伪。
怎么看?怎么道貌岸然,是个衣冠禽兽。
还是打着弟弟的?幌子,趁着弟弟不在妄图染指弟弟的?女人的?衣冠禽兽。
姜青姝觉得有点意思,他想迈出这一步,所以以更衣来试探她的?态度?还是说,他在用更衣这样的?事,给自己的?靠近找一个虚伪的?借口?
男人果然喜欢这样,一开始明?明?在气势汹汹地质疑她为什么去后宫,在她稍稍示弱、表现?被逼无奈后,他们就会突然双标地改变态度,继而萌生一些心思。
她心里不屑,表面上神色淡淡,抬起?手臂。
张瑾亲自服侍她穿上外袍,又?一一拿过九环腰带、六合靴等。
冰冷修长的?手指在衣料上摩挲,划过象征最尊贵的?十二章纹,他心无旁骛,半跪下来帮她整理裤腿时?,背脊半弯,头垂着,明?明?是卑微的?姿态,却依然带着从容的?冷意。
但这一分?冷意,已被周围的?暖炉消融很多。
他在尽量克制。
“臣去唤人进来,为陛下梳发。”
张瑾做好了?这一切,起?身时?对上她莹润的?眼睛,好像在从他脸上探寻什么,他顿了?一下,复又?转身出去,片刻后,宫人鱼贯而入,为天子整理发冠。
她自小留的?这一头青丝太长,挽起?来需要?一些时?间,张瑾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在殿外站了?片刻。
今日放晴,广场上的?宫人都在扫着厚厚的?积雪,巡逻了?一圈的?梁毫跺去靴上的?雪沫,过来施了?一礼,“末将?见过司空。”
张瑾问:“这几日陛下见侍君的?时?间可长?”
梁毫回忆了?一下,答道:“只有贵君和竹君二位,毕竟也只有这二位被陛下翻过牌子,竹君每回都是送些羹汤之类,约莫进去一炷香的?时?辰便离开,不过赵贵君一来就至少要?待上一个时?辰,才会离开。”
张瑾拢着袖子,眉宇间一片料峭,回身道:“陛下白日操劳国事,不沉湎享乐,无论是谁,无诏都不得擅自打扰陛下。”
梁毫一凛,立即应了?。
“末将?下次定会拦住他们。”
张瑾静静阖眸,又?在心里回忆了?一番后宫那些人背后的?势力,略微有了?计较,又?吩咐道:“近日天气严寒,夜里宫道路滑,为陛下龙体?安危着想,着人去吩咐彤史,凡受陛下召幸者,皆来紫宸殿侍寝,不得例外。”
皇帝是想亲自过去探望后宫侍君们,还是让他们自己洗刷干净了?被内侍们抬到帝王寝宫,这个本来只看?女帝自己的?爱好。
张瑾直接以雪天路滑为名,不许女帝去。
虽然想不通张大?人怎么突然过问内闱之事,但梁毫觉得,张大?人必然有他自己的?深意,说不定表面上是干涉侍寝之事,实际上又?是在无形中?拨弄朝局,其中?大?有文章,非他所能揣测。
却不知,张瑾只是在吃醋而已。
御花园里连着几日都热闹,有人还巴望着能在此偶遇陛下,譬如兰君燕荀,每日就在这里吹吹竹笛,再赏赏雪景。
此外,还有侍君郭修元等人,也时?不时?出来溜达。
“那傻子这又?是在干什么?”
郭修元身披狐裘立在雪中?,隔着一簇花枝,远远地看?着蹲下一棵树下的?少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少年明?明?已经换上了?符合宫中?规制的?锦衣华服,也已经成了?贵人,然而他的?披风已经散落在雪里,袖子和裤脚也因为过于好动半卷了?起?来,裸露在外的?皮肤冻得发红。
他好像没有知觉一般,在树下捡着花瓣,津津有味地瞧着。
枝头的?积雪“啪”的?一声砸落下来,正好砸中?少年的?脑袋顶,他呆滞片刻,甩甩脑袋,雪沫顺着脸颊滑落,衬得那张不常见阳光的?脸越发白皙剔透,唇却红得灼艳。
郭修元刚为这少年的?漂亮所惊,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看?到少年一把抓起?地上的?雪,熟练地往嘴里塞。
雪里裹了?花瓣与?泥,一下子把少年的?腮帮子撑得鼓起?。
跟在少年身后的?一干宫人见了?,纷纷叫了?起?来,赶忙劝着哄着让他吐出来,少年却捂着嘴戒备地望着他们,飞快地把嘴里的?雪咽了?下去。
“真是傻得可笑。”郭修元不禁嘲讽地笑了?起?来:“就这种蠢货也配入宫?到时?候在陛下跟前做出这副蠢样,可就有意思了?。”
郭修元身后的?侍从笑道:“只怕陛下见了?他都要?嫌他脏,也就皮相生得好点,但那又?如何,连侍君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郭修元受了?这恭维的?话,有些轻蔑得意。
这傻子最近可不消停,不过他越闹腾,旁人越是把他当?个乐子看?。
听说这傻子进宫的?第一日,就弄坏了?眙宜宫里原本栽种的?花花草草,还在雪地里滚来滚地玩儿,宫人想要?阻止,好不容易拿好吃的?哄得消停的?,一不留神,人就不见了?。
找了?一圈,发现?他跑到偏僻的?小厨房里,蹲在那玩柴火。
夜里,守夜的?宫人半睡半醒,又?听得“咚”的?一声,定睛一看?,发现?原本躺在床上的?小傻子不见了?,整个眙宜宫的?宫人都吓得魂飞魄散,几乎全部出动,大?半宿提着灯笼在那找人。
因为宫中?夜间禁军巡逻森严,这事自然也惊动了?禁卫,若是好端端一个侍衣在宫中?走失,那可真成了?所有人都担不起?的?大?事。
好在,最后在眙宜宫角落里的?花丛里,发现?躺在里面睡得流口水的?小傻子。
所有宫女侍卫:“”
经此一役,这傻子自然就出了?名,眙宜宫的?人都成了?全后宫都同情的?对象他们宁可去伺候老太妃,也不想伺候这种完全没法沟通的?傻子,就怕哪天他把自己折腾死了?,宫人们还得跟着陪葬。
但这还没完。
还有更离谱的?。
有了?之前的?教训,宫人们开始轮流守着这个“傻子侍衣”,但一群正常人加起?来都比不过一个傻子精力充沛,总有人打个盹儿的?功夫,上一秒还在呼呼大?睡的?小傻子又?不见了?。
灼钰去了?何处?
他四处可劲儿地溜达,一会儿跑到御花园,一会蹿到冷宫,还循着香味摸到过御膳房,皇宫这么大?,一干人抹着汗追在后头,时?不时?捡起?小侍衣遗落的?一只鞋。
这种傻子,无人正眼看?他,郭修元忽然来了?几分?兴致,走到少年跟前,周围的?眙宜宫宫人纷纷向他行礼。
郭修元端详这个傻子,嘲讽道:“按理说,我是侍君,他只是侍衣,灼钰侍衣见到我不行礼,怕是不合宫规。”
他话音一落,就有人上前按着少年的?肩,要?逼他行礼,少年受惊般地挣扎起?来,奈何拗不过他们的?力道。
直到他被强行摁着跪在了?郭修元跟前,郭修元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扬长而去。
心情不愉快,拿个傻子撒气也好。
不过几日后,同样的?地方,却出了?事郭修元的?玉佩遗落在了?御花园里,夜里正提着灯四处寻找,身后猛地传来一股推力,整个人跌进了?冰湖。
好在郭修元的?宫人并未走远,听到呼喊声就连忙去救人,这才抢回一条命。
好巧不巧,那夜侍君苏倡的?宫人形迹可疑,被禁军抓了?。
内府局常有内官出入宫廷,侍君苏倡原是派亲信给内府局的?人悄悄塞点银子,上下打点一二,送些书信出宫,不曾想竟被发现?了?。
郭修元从冰湖里捞出来,奄奄一息地指着苏倡,说他指使?别人谋杀自己。
事关?人命,这事惊动到了?紫宸殿。
“陛下!臣冤枉臣与?郭侍君无冤无仇,怎会对他起?杀心”郭修元的?寝宫内,苏倡伏跪在地上,不停地否认。
郭修元全身被冻得发抖,全凭一口气吊着,整个人虚弱得咳嗽不已,指着他声嘶力竭道:“少一个我,自然少一个阻碍!否则咳咳否则你的?人怎么会深更半夜出现?在御花园!还请陛下为臣做主!”
私相授受乃是大?罪,苏倡脸色苍白,根本无法解释自己的?宫人为何在御花园里形迹可疑。
他辩无可辩,一把扑倒在女帝跟前,仰着头哀求道:“陛下!臣实在冤枉,都是郭侍君冤枉臣那宫人瞒着臣自己偷偷去了?御花园,臣根本不知情,臣什么都不知道”
姜青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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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青姝面色阴郁地看?着他们。
这是她做皇帝以来,第一次大?半夜被吵醒。
还是因为后宫这种破事。
她整个人精神状态都很差。
有人大?半夜被推下水,说是另一个人干的?,这事她用实时?看?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过,看?不看?都一样。
不管是游戏第几周目,姜青姝处理后宫的?方式都一样简单粗暴。
先包庇立绘好看?的?,再包庇背景特?殊的?,剩下的?人一律拉偏架,能冤枉的?绝对不还一个清白。
经验而论,这种宫斗水平太低的?,这次不死下次也会被针对,还不如早挂早省事。此外,如果是无辜者被冤枉、或是受害者无人做主,他们大?概率会黑化或对陷害他的?人怀恨在心,更加积极地参与?到宫斗事件中?,早日帮她淘汰更多人。
这样一来,后宫人口不就越来越少了?嘛。
她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处理。
昏君模式,启动。
姜青姝冷淡道:“传朕令,侍君苏倡先回宫禁足,着令宫正司对那宫人严加审问,究竟真相如何,审了?便知。”
几日后,那宫人咬死不说真相,竟生生熬不住酷刑,在宫正司咬舌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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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没有证据,但此事的?确只有苏倡最有嫌疑,姜青姝便罚了?他一个管教宫人不严之罪,禁足三月、罚俸一年,小惩大?诫。
【侍君郭修元没想到谋杀自己的?苏倡竟然只被治了?管教不严之罪,一时?委屈又?愤怒,对苏倡更加怀恨在心,发誓一定要?报复他。】
【侍君苏倡折损了?一个亲信,还被郭修元指认谋杀惊动陛下,害得他被禁足不得出,心里对郭修元怀恨在心。】
梁子这就结下了?。
很快,腊月已至。
这期间,加上张瑾的?暗自阻碍,女帝翻牌子倒是日渐不积极,约莫每十天半个月才进后宫两三次,若非要?在其间挑个最受宠的?,依然是竹君崔弈和贵君赵澄。
直到腊月初九。
女帝终于翻了?一个特?别的?牌子眙宜宫侍衣,灼钰。
这次,又?是经过秋月提醒才想起?来,他是阿姊与?郑宽一起?安插进来的?人,起?初晾一晾他,只是为了?不惹人怀疑,谁知晾着晾着就忘了?。
她已经忘了?他两次。
因是个傻子,姜青姝的?态度很是随意,丝毫不曾当?一回事。
她在寒冬的?夜里,披着大?氅坐在案前翻看?奏折,那少年被洗得浑身干净又?香喷喷,在宫人的?牵引下,踩着厚厚的?积雪、走过长长的?宫道,最终踏入这最为辉煌威严的?帝王寝宫。
雕金神兽悬在梁上,冷冷俯瞰着他。
殿中?烟雾袅袅,一室沉香。
彤史女官这次异常紧张,唯恐灼钰侍衣心智不全,御前失仪,一路小心领着他,悄悄教了?他许多遍,让他乖乖坐在龙床边,不许说话,也不许乱动。
少年便安静地坐下了?。
他今夜异常乖巧。
帝王的?影子就落在远远的?缥缈纱帘后,倒流香沿着金貔貅往下落,形成一片云雾似的?障,遮蔽了?他幽深如渊的?目光。
烛火边,只有奏章哗啦啦翻过的?声音、笔尖摩挲的?声响。
少年微微阖目,长睫成了?一片薄薄的?蝉影,在灯烛下颤动。
“哒,哒,哒。”
有脚步声缓缓靠近。
他睫羽蓦地一抖,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玄金色帝王常服一晃而过,与?此同时?,一只温暖纤细的?手捏住了?他的?下巴,他微微睁大?眼睛,只觉一股酥麻烫意攀上脊背,身体?如灼痛般地一抖。
“别怕,朕又?不吃人。”
少女微挑着眼尾,戏谑般地睥他,端详着这张漂亮的?脸。
她也就瞧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静却锐利,好像能穿透灵魂,直击深处。
他呀。
推人下水的?罪魁祸首。
她唇角挑着,露出抹松散慵懒的?笑来。
“长得真好看?,朕记得你叫灼钰?”她擒着他的?下巴,对着灯烛的?方向转过他的?脸,看?得更清晰些。
小傻子平时?是听不懂话的?,可他却讷讷地点头了?,眼巴巴地望着她。
清澈的?乌眸一片莹润,好似打磨透亮的?黑曜石。
她又?笑了?一下,揉了?揉他的?发顶。
少年散开的?发一下子被拨得凌乱无比,她故作恶劣地逆着毛薅,小傻子还恍若未觉,几缕碎发落在了?眼前,又?呆又?乖地望着她。
“哪有他们说的?那么闹腾,这不是很听话吗。”她轻轻喃喃了?一句。
说完,她就俯身吹熄了?烛。
小傻子什么都不懂,连吃药都不需要?,连最基本的?防备都不需要?有。
灼钰躺在了?龙榻上,女帝就躺在另一边。
四周陷入黑暗。
是漫长无边的?夜。
短暂地闭眼后,少年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幽深阴晦的?目光穿透黑暗,定定地落在身边人轮廓上,眼神逐渐变得灼热无比。
她睡着了?。
呼吸清浅。
少年宽大?的?手掌撑着身下的?褥子,一点一点,以极轻极缓慢的?速度缓慢蠕动,一丝丝靠近,蚕食她的?气息。
心跳随着更漏,滴答滴答,慢慢流逝,鼻息间隐约回荡着帝王的?气息,令他呼吸越发贪婪急促,像小狗嗅闻着触不可及的?肉香。
好像回到了?温柔的?故乡。
他心里最温柔的?故乡,就是初遇她的?那一刻,是快渴死之人求到了?一滴水,是地狱里挣扎的?厉鬼窥见了?一缕炽亮的?微光。
不愿再放开。
黑暗中?,少年的?笑容越来越扭曲而疯狂,他在心里阴狠地想:等着吧,等我弄死他们所有人,就可以天天见到你了?。
新人6
那一夜,
灼钰不曾合眼。
黑夜是最好的掩护,让他可以放肆地露出真面目,就?像凶狠的野兽露出獠牙,
用犬齿一遍遍抚弄着它的猎物?。
她真好看?。
身上这?么香。
又这?么干净,
这?么高贵,
就?像雪一样不像在阴沟里长大的他,连站在阳光下都不被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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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小心翼翼地窥伺着她,
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既抑制不住胸腔内激荡的兴奋,
又怕惊扰到她。
而天亮快亮时,
她醒来了。
享受片刻自由的野兽缓慢地退回到黑暗里?,他闭上眼睛,熟练地装出一副还在熟睡的样子,
白皙无?暇的容颜漂亮又无?害,睫毛覆下一片阴影。
他听?到耳边传来轻微的衣料摩挲声,
她的气息一下子离远了。
宫人在伺候她更衣。
“陛下,侍衣他”
有人开口,
随后被女?帝轻声打断:“让他再?睡一会罢,等他醒了,便送他回去?,
昨夜他伺候得很好,
赐他一些”许是考虑到他是个小傻子,她沉默片刻,
笑道:“送他些好吃的罢。”
“是。”
她真好。
对他好温柔。
灼钰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好似快要渴死的流浪者,
喉结急促地滚动着,放在软褥上的手指用力攥紧,
心里?在疯狂嘶吼叫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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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走
再?留下来一会,就?一小会儿,他好想在她身边呆着。
可是她换好朝服,便离开了。
下一次见她,又不知道是何?时了。
早在前一天晚上,张瑾已收到消息,女?帝昨夜翻的是眙宜宫的侍衣。
那个傻子。
上朝之前,梁毫悄悄过来,低声道:“大人,昨夜紫宸殿内并无?动静。”
“好。”
张瑾颔首。
这?一月来,自从天子改成在紫宸殿内召幸后宫之后,张瑾便能以国事紧急的由头打断,甚至有时分明人都已经在后堂等着,女?帝却还在前堂议事。
原本被洗干净送来的人,又被原封不动地送回去?。
也没人敢什么。
毕竟张相也在。
只手遮天,莫过于此。
然?而,得知昨夜侍寝的是个傻子之后,张瑾倒是反应淡淡,随她去?,即便彤史记录在册,她也不会真对一个傻子做什么。
除了明面上的党羽,张瑾的耳目遍布暗处,后宫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比如侍君郭修元被推下水事件,最让他安心的是女?帝的处理方式以她的能力,如果真要查出害郭修元的真凶,绝不仅仅让宫正司拷问宫人,还一不小心让人死了。
很明显,她就?是在纵容后宫争斗。
她根本不在乎这?些人。
张瑾一边觉得可笑,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无?情,若有谁对这?样的女?帝托付真心,也迟早会被她所害,一边又满意于她对那些人的无?情。
他也深知,他和?那些人最大的区别就?是权力。无?论是谁,他的政敌、依附于他的下属,只要被他永远压制,就?算有怨气也只能乖乖听?话,而一旦他们翻身,下属只会想着怎么顶替他,政敌只会想着怎么杀了他。
她也是一样。
等她崛起的那一刻,他在她眼里?,就?和?后宫那些人再?无?区别。
张瑾极为清醒。
情爱是一回事,他不可能退,只要活着,就?永远居于一人之下的位置,她的无?情便永远对他隐藏。
直到他死。
这?一个月,张瑾那颗浮躁不定的心渐渐沉了下来,他和?她的独处,也逐渐不再?那么窒息尴尬,时间果真能疗愈人,阿奚的离开让他越来越自在了,这?种用手段阻碍其他人靠近、只有他能靠近她的滋味,简直令人沉迷。
尽管显得卑劣。
后宫波云诡谲,在背后势力的牵动之下,每时每刻都在明争暗斗,不过到底都没混过官场,就?算有些心机,大多数都是一些低段位的宫斗戏码。
比如姜青姝偶尔会撞见一个人训斥另一个场面。
兰君燕荀比较心直口快,眼里?也揉不得沙子,有一回卢永言提前得知女?帝要和?公主殿下一起来御花园,便故意一些话激怒燕荀。
燕荀立刻教训了他。
卢永言算着时机,一被教训,便闭口不辩驳,忍气吞声。
这?个时候,姜青姝来了。
上一刻还在言辞激烈的燕荀一看?到女?帝,顿时有些慌乱了起来,就?算他问心无?愧,也不愿让陛下看?到他这?般言辞激烈的样子,连忙解释道:“陛下,不是陛下方才?看?到那样是卢侍君方才?”
不等他解释完,卢永言便轻声道:“兰君什么,便是什么罢。”
燕荀:“”
燕荀瞪着他,气得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心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啊?你故意装出一副忍气吞声的样子,就?是故意让陛下觉得我欺负你?
有时候心直口快的人对上小白莲就?是这?样,燕荀越解释,只会越显得他在咄咄逼人,越显得一句话都不辩驳的卢永言很可怜。
燕荀越想越气,他越发急切地望着女?帝:“陛下,臣真的没有故意卢侍姜青姝朝他淡淡一笑,“不必紧张,朕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