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6文博!邓文博你醒醒啊,你别吓我啊!
我是被一股蛮不讲理的力道晃醒的。
想睁眼,但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这是死了吗?
我真是这么以为的。
毕竟晕倒前那股死亡的气息实在是离我太近了。
但我话音刚落,就被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
放你大坝的狗屁!赶紧起来少在这装死!
不就是从车后座摔下来了吗,你老姨我是技术不好,你也不至于这么碰我瓷吧?
连绵不绝的口水彻底让我清醒了。
我想起来了,穿越之前我是坐着我老姨的电动车跟她去买菜来着。
只是她确实车技不行,弄了个车仰人翻,我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晕了过去。
没想到这个世界的时间竟然停在了这一刻。
我终于睁开了眼。
果不其然我老姨还是那个样子,皱纹都没多一条。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都怀疑,那七年的经历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我做的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但如果是梦,不可能我会把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
尤其想到沈婧兰,我的心还是忍不住地泛起酸涩和疼痛。
系统也适时的出来提醒我。
宿主,你确实是死了,你从电动车上摔下来的时候不慎磕到后脑勺了。
是你完成了任务才奖励你重新活一次的。
好吧,看来一切都是真的。
老姨听不见我跟系统的对话,她只看到我双目无神,脑袋后面还鼓了一个大包。
她一下子就心虚了,也不敢骑车了,打车带着我回了家。
其实这一路上我都是恍惚的。
出租车,柏油马路,高楼大厦……
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却又那么的熟悉。
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我刚到八十年代的时候。
换了个环境什么都不适应。
但慢慢地就都会好起来的。
我默默地想着。
当然,有些人有些事我也会慢慢放下的。
重新适应二十一世纪的生活需要时间,好在有老姨。
自从我爸妈走后,我就跟她一起生活了。
可她一直骂我是个拖油瓶,怪我搅乱了她的人生。
为了照顾我,她甚至都没有嫁人。
也是因为这个,当初我才会想着留在那边,不再拖累老姨。
可这次受伤之后我才渐渐看清,她其实只是嘴毒了一点。
有天晚上我睡不着,听到外面窸窸窣窣地好像有人在说话。
还以为是家里进了坏人,结果走出去之后才发现是老姨抱着我妈的遗照在哭。
她哽咽着说,
姐姐,我就只有文博了,你在天有灵,可一定要保佑他平平安安的啊。
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为了沈婧兰想留在那个世界的想法有多么荒谬。
也是从那之后,我彻底放下了对她的执念。
公司那边我请了伤假。
在家里待了半个月后,我渐渐恢复了过来。
这期间系统都没再出现过。
我以为它任务完成也就消散了。
所以那天它的声音突然响起,还把我吓了一大跳。
宿主,那个世界有人一直在念叨你。
7
我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答案早就呼之欲出。
宿主,虽然你没法回去,但你的身体还存活着,我可以帮你连接那边的感知。
我谢绝了系统的好意。
离开了就是离开了,来时路太痛,我不想重蹈覆辙。
那之后系统就销声匿迹了。
整整十五年,我都没再听到它的声音。
更没有再跟那个世界有任何联系。
真的就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现实不会有任何变化。
沈婧兰这个名字被我深深埋在了心底,任由时间打磨冲刷。
后来连她的样子都已经模糊了。
我的生活重回正轨。
每天就是公司—家里两点一线的奔波。
老姨给我介绍了对象。
比我小三岁,是个美术老师。
人长得温柔,说话也轻声细语的。
交往之前,她跟我说,她曾经也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但她已经放下了,她也愿意跟我一起尝试。
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也开始新的生活。
我同意了。
两个同病相怜的人依偎在一起相互取暖,相互疗愈。
很快,我们成功了。
我们之间只剩下了彼此。
谈恋爱的第二年,我跟她领了证。
结婚没多久,我们的小家庭就迎来了新生命。
但那段时间我公司事情实在是太多,几乎是一整个月都在加班。
她估计是想给我个惊喜,就只跟我说她在医院。
我以为她出事了,悬着一颗心急匆匆赶过去,结果却是那么大一个惊喜。
可惜我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又骤然大悲大喜,没撑住晕了过去。
文博,文博哥!你真的醒了,医生,医生你快来看啊!
耳边炸起一道刺耳的尖叫声。
我第一反应是我老婆在叫,但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声音陌生得很。
我缓缓睁开眼,头顶的白灯刺的我眼睛生疼,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了乌泱泱一阵脚步声。
真是医学奇迹啊,他都昏迷二十多年了竟然还能醒过来,太不可思议了!
什么?
什么二十多年,这怎么可能!?
实在是太荒谬了。
我只是累倒了而已,最多就是睡几天,这些人在说什么屁话。
我使劲眨了眨眼,模糊的视线终于清晰起来。
可等我看清自己身处的环境的时候,我彻底傻眼了。
这绝对不是现在医院的病房该有的样子!
难道……
我心里有一个最坏的猜想。
这个猜想在我看到沈婧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的时候,被彻底印证了。
熟悉是因为她还是她。
陌生却是因为眼前的她看起来至少苍老了二三十岁。
我竟然又回来了。
重新见到自己曾经最爱的人,我的心里却没有半点激动。
我只感觉到了恐惧。
因为无论我怎么呼叫系统都没得到应答。
万一我回不去了怎么办,我的老婆孩子又该怎么办?
沈婧兰却跟我截然相反。
她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欣喜和激动,甚至整张脸都在颤抖。
文博哥,终于,你终于醒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舍不得丢下我……
8
她说着,竟然哭了出来。
我没有安慰她。
因为我现在是有家室的人,我老婆还怀着我的骨肉。
尽管她不在这个世界,但我的责任不会改变。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无论之前爱得有多深伤得有多痛。
沈婧兰现在在我看来,已经跟陌生人没什么两样了。
她哭了半晌,发现我没有任何想要安慰她的举动,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
脸上又多了几分伤心。
文博哥,我知道你肯定还在怪我,但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弥补你的!
她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我好奇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你丈夫呢?
她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我说的是谁。
别提那个狗男人,一想到他我就恶心。
怎么回事?
我离开的时候他们不是还在你侬我侬吗?
但沈婧兰无心跟我透露更多,只说让我好好休息。
这具身体情况还不是很好。
这么一小会儿功夫我的精力就耗尽了,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床边已经没了沈婧兰的身影。
只有一个小护士在忙前忙后。
啊,你醒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她跑了出去。
过了没一会儿,小护士带着一大群医生乌泱泱走了进来。
打头的那几个头发都白了,一看就是权威级别的。
他们围着我看了老半天,又给我做了一堆检查。
通过他们的表现和交流,我也渐渐把事情捋顺了。
当初我晕倒之后就没了意识,怎么叫都叫不醒。
但让人惊讶的是身体的所有机能竟然全都显示正常。
所以就没下葬,而是被医院当作研究对象重点观察起来。
不过就连他们也没想到,我竟然还能醒过来。
七嘴八舌地围着我问个不停。
但是我自己都没搞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更别提回答他们的问题了。
我被吵得脑仁疼,烦躁得不行。
你们在干什么!?
人群外围响起一道愠怒的声音。
沈婧兰拎着一个大饭盒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文博哥才刚醒,要问什么也等他恢复好了再问吧?
她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小姑娘了。
经过岁月的沉淀,整个人的气势都拔高了一大截。
而且看起来现在她很有话语权的样子,几句话就让那些医生悻悻离开。
偌大的病房很快就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面对我,她却又换上了一副温柔的面孔。
文博哥,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你尝尝。
她打开那个大饭盒,里面的菜色五花八门,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我从来不知道她还会做饭。
以前我在的时候,她从来没靠近过灶台。
虽然她说过很多次,等以后长大了就给我做饭吃。
她每说一次,我的期待就多攒一分。
但她的承诺兑现得实在是太晚了。
我的妻子每天都会做好饭等我回家,我早就不缺她这一顿了。
这红烧肉我炖了好久呢,你尝尝。
沈婧兰没察觉到我的情绪,自顾自地拿着饭盒凑了过来。
以前你做了都舍不得吃总是想着留给我,现在都好了,我已经有能力照顾你了。
她说着,眼角竟然湿润起来。
是,以前条件不好,我拼死拼活拢共也就
只买得起那么一点肉。
可就是再馋,我也会咽着口水把肉都夹到她碗里。
但已经过去近二十年了。
二十一世纪条件又那么好,谁还惦记这一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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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碗油乎乎的红烧肉,我现在只觉得反胃。
那黏腻的感觉就像当年我看到她跟李泽阳接吻那一幕一样,很恶心。
我厌恶地别过脸去。
沈婧兰的笑僵在了脸上,但很快又调整好了情绪。
怪我怪我,你刚醒,肯定是想吃点清淡的东西。要不这样,你想吃什么跟我说,我再去给你做。
我没接这个话茬,更没去看她那期待的眼神。
你不是跟李泽阳在一起了吗,这么陪着我不合适吧?
我只想让她离我远一点,索性把李泽阳搬了出来。
他早就死了。
沈婧兰的语气冷了下来。
好像是在谈论一个陌生人的死亡,完全看不出曾经那般恩爱的影子。
算了不说他了,你等一下,我去给你重新做点清淡的。
沈婧兰好像很厌恶提起李泽阳,逃避似的赶紧离开了。
她刚走,那个小护士后脚就进来了。
见我一脸不明所以,小护士很八卦地告诉了我这二十年发生的事情。
一开始他们确实很恩爱,毕业后还一起参加了工作。
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紧接着到来的就是李泽阳的出轨,家暴。
沈婧兰过得苦不堪言,但李泽阳家里有权有势,就连她的工作还是人家给安排的。
也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
好在过了几年,李泽阳他那个校长爸就被查了。
他们家一下子就落魄了。
李泽阳受不了天下变地下的打击,一蹶不振。
早年亏空的身体没撑住,一口气上不来就走了。
倒是沈婧兰争气,这些年一点点往上爬了不少,现在也混出了点人样。
说到最后,小护士羡慕地冲我笑了笑。
还是您有福气啊,我听之前的老护士说,自从那位死了之后,沈女士每天都要来看您呢。
我一怔。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啊,这么多年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她可一天都没落下。
现在好了,皇天不负有心人,沈女士终于可以如愿以偿了。
她高兴的这股劲叫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是她要结婚了呢。
但作为当事人的我却不怎么开心。
我没想到李泽阳竟然会变成那个样子,更没想到沈婧兰竟然苦苦等了我这么久。
尤其我还是一个被所有专家都断定再也醒不过来的人。
不过我的内心却不会再为她泛起半点涟漪。甚至我都懒得去想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只是一个劲地呼叫系统,急着要回去陪我的老婆孩子。
这些天,沈婧兰一有空就过来给我陪床。
一日三餐也都是出自她手。
在我喝鸡汤快喝吐了的时候,系统终于又上线了。
它跟我说,这都是因为之前我走的时候其实没满一周。
实在是那个时候我就快死了,它强行给我先送回去了。
所以程序并没有启动完成,阴差阳错之下我又被送来了这个世界。
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宿主放心,等一周就行了,这次等程序好了你再走,一定不会再出差错了。
我终于放心下来。
想着马上就能回去找我老婆孩子了,我也有了笑脸。
沈婧兰却并不知道内情,还以为我是原谅她了。
这些天她也给我解释了当初那么做的原因。
她说她从来没爱过李泽阳,只是想借着他往上爬而已。
文博哥,我这都是为了你啊,我只是想早点出人头地,这样就可以让你早点过上好日子了啊。
她说着,我听着。
但并没往心里去。
巧合的是,七天之后恰好赶上了这一年的情人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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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婧兰格外看中这个节日。
通过小护士的讲述,我早就知道了,这些年每逢情人节她都会买一大捧花送给我。
今年就更是隆重。
沈婧兰特意把我从医院接了出去,带我去了一家高档餐厅吃饭。
她包了场,把这里布置得很漂亮。
但我却无心在意这些。
因为半个小时,我就可以离开了。
沈婧兰不知道我的想法。
虽然已经不再年轻了,但她今天打扮得很漂亮。
只是身上有一样东西显得很不和谐。
那就是她手上戴着的那块老旧的手表。
是我当初送给她又被还回来的那一块。
估计是我走后她去家里翻出来的吧。
文博哥,你还记得这块表吗?
见我的视线落在了上面,她笑着抬起了手腕。
这些年,我都一直好好珍藏着呢。
你不是还给我了吗?
她笑容一僵。
文博哥,那个时候我也是不得已,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
她眼角耷拉下来,看起来很伤心的样子。
不过还好,咱们的缘分未尽,你现在不还是回到我身边了吗?
她努力地说服自己,又拿出了一个裱起来的相框。
我低头看去,才发现那里面存放着的竟然是当初她写给我的那封情书。
但是就算她精心保护了,有些字还是看不清了。
文博哥,你原谅我好不好。
她说着突然拉住了我的手。
语气里满是恳求。
李泽阳都死了那么久了,他再也阻碍不了我们了,文博哥,我们在一起吧,好不好?
沈婧兰到现在都没明白。
阻碍我们的其实从来不是李泽阳。
当初我要的也不是她许诺给我的那些很好的生活。
我只想要她爱我而已。
可怜她过了半生,都看不清。
我把手强硬地抽了出来。
时间已经到了,我的意识在渐渐消散。
沈婧兰,我真的喜欢过你,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没有人是活在过去的。
说完这句话,我就失去了对这具身体的控制,软趴趴地倒了下去。
闭上眼睛之前,我看到沈婧兰朝我扑了过来。
她精致的妆容整个都哭花了,露出了岁月留下的痕迹。
她求我别走,像极了小时候生病哀求我的样子。
但有些事情过了就是过了。
就像她没有办法让皱纹消失,同样的,我也没有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老公,老公你可算是醒了。
这次醒来的时候没有了前几次的彷徨不安。
因为我爱的人正死死抱着我不撒手。
听到熟悉的嗓音,闻到熟悉的气味,我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好了好了,别挤着孩子了。
老姨也在旁边。
但她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毒。
邓文博,我早就跟你说了让你多锻炼身体,你知不知道你老婆快担心死你了,真是的,要你有什么用……
老婆生产那日,系统最后出现了一次。
它说,沈婧兰死了。
我离开的那天,那具身体也垮了,失去了所有生命体征。
沈婧兰从那个时候开始就病了,煎熬了这么久,终于熬不住了。
系统说,她死前还在念叨我的名字。
我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因为我们家的小生命平安落地了。
还是龙凤胎。
孩子们洪亮的哭声盖过了其他所有念头。
我家庭美满了,现在就只想好好地把日子过下去而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