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秦晏很有耐心,这份耐心并非源于他本身的性格,而是完全取自于江迟。和江迟成为朋友后,秦晏总是忍不住思考一个问题。
江迟希望他是怎样的人。
或者说,作为秦晏,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不让江迟时刻担心季瑜的命运。
客观来讲,秦晏不是一个足够友善的人,也并不关心别人的人生,如果没有江迟,秦晏绝不会管季瑜喝的是什么汤,能不能回港城上学。
然而江迟恰恰相反。
江迟温和热情,富有同情心,乐于帮助弱者,而且非常爱管闲事,居然会因为看了一本书,便发自内心共情主角命运,尽自己所能,把这个主角带离婚礼现场,拼尽全力地拽住对方,想要把这个人从命运的齿轮下救出来。
这在秦晏眼中是不可思议的
如果不是江迟拽错了人,拉住他的手,秦晏永远都是那个冷漠的旁观者。
可是没有如果。
从江迟把秦晏认成季瑜的那一刻起,秦晏就被拽离了命运的洪流,走上一条他从未走过、也不知该怎么走的路。
作者有话说:
【《季瑜日记》
2023年8月2日,阴。
秦总回来了。
这次见秦总和上次见感觉很不一样,整个人看起来心情很好,气质都温和了许多。
还热心地询问了我在秦宅的日常生活。
我在秦宅交了一个朋友,是秦总的庶子大哥,秦知颂。
他在秦家的处境就像我当时在季家一样,我真的很讨厌豪门的生活,都是一些毫无意义的勾心斗角,没什么实质性伤害,但很磋磨人。
比如让我去西园吃饭这件事,就是纯纯恶心秦知颂的,西园和主楼的饭菜不一样,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秦总的弟弟很讨厌,他和秦总同父异母,是继室苏筱晚生的,叫秦柸。
秦柸,秦不丕,我私下里称他为‘秦不配’,但秦知颂大哥告诉我‘丕’不念‘pei’,念‘pi’。
秦不配总来西园秀优越感,但秦知颂大哥并不是很在意,他性格很淡泊,像是一个隐士。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粗茶淡饭不能让人心情变差,但秦不配能。
秦不配只敢在我和秦知颂面前晃荡,秦总一回来,他就没再来过这边,整个人安静如鸡,不敢炸毛了。
但你装乖也没用,我已经和秦总告状了!
昨晚佣人给我送来了虫草乌鸡汤,还拿着平时宴请贵客的菜单请我点菜。
然后管家就来了,不知道秦总会和他说什么。
但我可以肯定,秦不配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果然,今天菜单就对换了,不愧是秦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杀人不见血,真的太强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秦总昨天和今天都叫我做饭,自己又不吃,反而打包好了送走给美杜莎......我做的饭哪儿有秦宅厨子做的好吃?难道这是他和美杜莎的什么新游戏吗?
希望美杜莎能多吃一点我的饭,每次做饭,秦总会给我1000元,我只要再做47顿饭,就能攒够下学期的学费了,港大的学费真的太贵了┭┮﹏┭┮】
(作收快五千了.....有没有好心人来凑个整。)
25
?
第
25
章
◎你跟我订婚吧。◎
面对眼前的季瑜,
秦晏不由思索,如果是江迟,他会怎么做呢?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江迟的场景。
江迟半蹲在地上,
目光温和,沉稳可靠,
声音清润如山泉,
整个人笼在灯下,描了层月晕般的柔光。
他对秦晏说:你不用害怕,
我会保护你的。
于是秦晏也半蹲在地上,
凝视着季瑜,
努力做出温和的样子:“你不用害怕,有什么想法就跟我说。”
不得不说,江迟这套真的很好用。
秦晏发现,在自己这样说完以后,季瑜紧绷的后背微微软下,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季瑜深吸一口气,慢慢说:“联姻的事情,我事先并不知道。当时您昏迷着,
有位大师合了八字,就说得冲喜,
秦家找上了季家,我稀里糊涂地被送来了芜川,
婚礼那天也是迷迷糊糊,别人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然后听说您逃婚了,
我还松了一口气......”
秦晏愣了一下:“逃婚?”
他哪里是逃婚?
江迟当时根本没给他选择的权利,
扛起他就跑,
严格意义上讲,自己那算是被绑架。
季瑜低头捏手指,继续说:“既然是冲喜,您现在都醒了,当然也就不用结婚了。”
秦晏点点头:“是的,二十一世纪还让你经历一场包办婚姻,真是抱歉,这是秦家的问题,我也有责任,所以你现在是怎么想的?作为补偿,我会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季瑜有点迷茫,说实话,他从没想过秦晏是个这么好说话的人。
这次见秦晏,季瑜感觉对方和在画展那天差别很大,不再那么盛气凌人,身上的寒意也淡了,整个人都显得温和了不少。
季瑜抬起圆圆的眼睛,真诚地看着秦晏:“我没什么要求,您能让我回去读书,我已经很感激了,他们说嫁人就没必要学那些了。”
秦晏想了想:“如果你家里人不支持你读书,我可以负担你上学期间的所有费用。”
季瑜摇摇头,拒绝道:“不用的秦总,我打工可以挣一些钱,这段时间住在这里,已经很麻烦您了。”
秦晏没在这些细节上争执。
现在更重要的问题是,季家能卖季瑜一次,难保不会卖第二次,秦家退婚后,季瑜又会被卖给谁呢?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因为江迟很在乎这个主角受,秦晏便也象征性做出很关心季瑜的样子,但慢慢的,他开始真心想帮助季瑜了。
他已经在管这件事了,如果不能彻底解决问题,那不是显得他很没用。
秦晏将自己的担忧说给季瑜:“如果秦家和季家解除婚约,季家还会安排你嫁给别人吗?”
季瑜眸光颤抖,垂下脑袋:“会的吧。”
秦晏坐在季瑜对面,提出一个方案:“你得告诉我你的困境是什么......送你去国外读书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季瑜的思路是混乱的,在和秦晏这次谈话前,他甚至没有想过自己还能重新掌握的人生。
能回港大上学,哪怕只是一个学期、一个月他都很开心。
他的计划总是短期的。
季瑜没有能力去实现长期的计划,生命中的突发事件太多了,从前许多时候,他的计划最后都成为废纸。
一个相隔几千公里,素未谋面的秦家家主昏迷,都能成为季瑜休学嫁人的原因,他对自己的人生还能有什么期待呢?
季瑜很沮丧:“我控制不了这些事,去国外读书也没有用,我还有妈妈、还有妹妹,妈妈把我养这么大,她很辛苦,不能让她为难。”
秦晏在纸上画了毫无意义圆,他知道季瑜的困境在哪里了。
原生家庭。
季瑜被家庭牵制住,像是一只脚上栓了铁链的小鸟,哪怕飞得再远,只要她母亲一拽,他就必须得飞回来。
这锁链外人解不开,只能季瑜放下。
但很显然,季瑜放不下。
况且割舍父母是一件得很难的事情,再烂的父母也有温情的时候,这种拉扯感很磨人,大多数人逃不出来也就认命了。
所以母亲让他嫁人冲喜他就嫁,让他休学他就休。
这不是季瑜自己的意志,但季瑜反抗不了,他也不想反抗。
好的父母会在孩子飞的时候托一把,助孩子扶摇直上,而烂父母会在孩子飞的时候往下拽,让孩子和她一起倒进烂泥里挣扎不出来。
季瑜的母亲是后者,季瑜的翅膀太瘦弱了,他还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从困境里挣扎出来。
秦晏手中的钢笔不断敲击纸面。
他有能力把季瑜从牢笼里放出来,可问题是,他有必要这么做吗?
秦晏凤眸微垂,对季瑜说:“我现在需要出去一趟,晚上回来再跟你谈这个问题。”
*
【《季瑜日记》。2023年8月14日,多云转晴。
我可以回去上大学了!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办完休学手续那天,我感觉天昏地暗,人生再也没有光芒了。
可妈妈说,只要我听话,花心爹才会见她,才会给钱供我妹妹读书。她至今还没意识到,花心爹不见她,是因为她老了,而且沉迷牌局和烟酒,不再是当年那个风靡一时的艳丽影后。
妈妈喜欢打牌九,家里欠了很多钱,秦家的大笔聘礼,可以把欠的钱都还上,妈妈向我保证,只要得到这笔钱,我们的生活就会好起来。
可是来到陌生的城市,嫁进豪门,给一个植物人冲喜,生活怎么会好呢?我知道豪门中的什么样子,我短暂的在季家生活过,说实话,很糟糕。
我能预见到我未来卑微的、可笑的人生。
然而自从婚礼那天,秦总忽然醒来逃婚后,故事的发展好像急转之上,走向了另一条分叉线。
今天,秦总找我谈话,告诉我可以回去读书,而且还提出要‘补偿我’,我真是太惊讶了,从小到大,我的一切遭遇都是理所当然,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
秦家找我来冲喜,已经支付了相应的报酬,这是一笔生意,钱货两讫,秦总现在想要退货,也是理所当然,他没有要求退款已经很不错了,居然还提出补偿!
太善良的资本家总是最先破产,不过秦家太有钱了,据说秦总的资产足够买下整个港城,所以我也不必太为秦总担心。
我现在更担心的是,秦家退婚后,季家会如何安排我。
谈话进行到这里似乎陷入了僵局,我就像个麻烦,秦总可以选择公事公办地处理掉,但他没有这样做。
他说要和人商量一下,回来告诉我结果。
我猜他是去找美杜莎了,秦总很在乎美杜莎,通过给美杜莎做饭,我已经赚了两万块了!
真遗憾美杜莎每天只吃两顿饭,如果他每天吃十顿,我只要五天就能攒够学费了,虽然秦总说会负担我的学费,但我还是更想自己赚钱付,毕竟秦总的钱还挺好赚的。
不管怎样,希望美杜莎看在吃了我这么多饭的份上,能给我一个好结果,我真的很想读完大学。】
*
江迟用橡皮擦掉透视图上的虚线,正在吹橡皮屑,突然听到敲门声。
“谁啊。”江迟放下设计图,走过打开门。
秦晏一身浅灰色休闲西装,站在江迟家门口。
江迟笑了起来:“你不是知道密码,怎么还敲门?”
秦晏的视线越过江迟,看向房间里面,意有所指:“大晚上的,怕你不方便。”
江迟在秦晏肩头锤了一拳:“说什么呢!快进来。”
房间里还是一副被抢劫的乱样。
从绿翡翠岛带回来的招财猫摆在了餐边柜上,茶几上铺着长全开大纸,上面放着根铅笔,旁边还有许多作图工具。
江迟踢开脚下的书,摩西分海般给秦晏开辟出一条30公分宽的小路。
秦晏熟门熟路地拿出拖鞋换上:“你一个人过得还挺热闹。”
江迟盘腿坐在地毯上,趴在茶几上画图:“还行吧,不知道你回来,没提前收拾。”
“我有事找你商量,”秦晏也在地毯上坐下,开门见山:“如果秦晏和季瑜解除婚约,你觉得是好事还是坏事?”
江迟停下笔:“秦家要退婚?”
秦晏言简意赅:“在问我意见。”
他看到图纸上的橡皮屑,强迫症发作,低头想把橡皮屑吹干净。
江迟单手扣住秦晏的下巴:“先别吹那个了,他们到底怎么说的?”
秦晏把和季瑜的聊天内容大致复述给江迟,然后说出自己的想法:“季家不愿秦家退婚,秦家要是执意解除婚约,他们会怎么样?”
江迟当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仰倒在地毯上,头疼地说:“季家会再找个联姻对象,到时候你还是读不成大学。”
“我也是这么想的。”秦晏趴在茶几上,用手指弹飞图纸上的橡皮屑:“所以,你要是秦晏,你会怎么帮季瑜。”
江迟皱起眉:“我怎么想没用啊,秦晏也不会听我的。”
橡皮屑太多了,弹不过来,秦晏又吹了一口气,才慢悠悠地说:“你怎么知道他不听你的。”
江迟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求人不如求己,秦家要是真退婚了,你就跟我订婚吧。”
正在吹橡皮屑的秦晏猛地呛了一口气,转过头,震惊地看向江迟。
江迟越琢磨越觉得这招靠谱,他坐起来说:“江家虽然比不上秦家,但怎么也还成吧,我和你结婚,季家就管不了你了,你先把大学读完,以后要是遇上喜欢的人,咱们再跟他解释。”
秦晏已经懵了。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万个念头搅和在一起,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秦晏拒绝道:“不行,不可以。”
如果秦家退婚,江迟就要和季瑜结婚,那这个婚秦晏无论如何都不会退!
说不清缘由,秦晏就是从心底里抗拒江迟和季瑜结婚,假的也不行!
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在抗拒什么,第一反应就是不行,绝对不行。
这也太荒唐了。
“还是不退婚比较好,”秦晏语速很快:“本来是两个人的事情,再把你掺和进来,这复杂了。”
江迟并不理解秦晏口中的‘太复杂了’是指的什么,在他的视角里,只能看到‘季瑜’不想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