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上海这场连绵不断的阴雨到第二日早上也不见停,反倒愈演愈烈,气温降到零下,这对于盘踞在南边的人来说已经称得上是寒冬了。
苏阑没带厚衣服,还是邹君成现从Moncler买了两件情侣款的羽绒服送来酒店,她穿着浴袍去接,“沈筵在里头办公,邹总要进来坐吗?”
“苏小姐太客气了,还是叫我小邹吧。”邹君成这样的聪明人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贸然闯进去,“董事长日理万机,烦苏小姐通传一声,说我来请过安了。”
“......哎,好,”苏阑点点头,“那我就不远送了。”
他都快四十了,这句小邹她怎么能叫出口啊?邹君成敢答应她也不敢叫啊。
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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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君成连连摆手,“不用送,外头冰天雪地的,您留步。”......您。
隔了五年再回沈筵身边,她已经不适应这些敬语。
她订了傍晚的航班,算是午睡了再去机场也还来得及,沈筵也就陪她待着。
但奈何沈董事长公务缠身,即便在酒店里,等着他批阅的文件也不停歇地从北京传过来,饶是八点起来,坐到快中午也还没处理完。
苏阑在收拾行李时,一瓶降压药从他行李箱的小包间隙里掉了出来,她倏地就笑了出来。
噗,老东西的心眼子怕比针鼻儿还小。
她走到外间,故意拿了那瓶药在手里颠来颠去发出响动,但满眼里只有公事的沈董根本没注意到她。
苏阑又重重咳了好几声。
他才被吸引过来,“嗓子不舒服?过来我看看。”她如愿以偿地走上前,沈筵像哄看病的孩子一样“啊”了一声,然后伸手掰开她的嘴,“扁桃体有点红肿,先多喝开水,不行的话再吃药。”苏阑拿出那瓶降压药,“我想吃这个药行不行?”“打哪儿翻出来的你?”
沈筵一把夺了过来,脸上是种被家里的小辈儿当场抓住半夜在游乐园转跷跷板的完菜,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苏阑笑得益发深,“真有这个必要吗?”
“你倒说说怎么没有?万一我撞见哪个不要命的跟你......不得吃一片压压惊?”沈筵说到一半,咬牙切齿的,就说不下去了。
是光想想就要血压飙升的程度了。
苏阑揉着他的脸看了又看。
沈筵把她手拿下来,“看什么呢你总在看?”
“我看你怎么那么能吃醋,不是四十了吗?明明都过了气盛的年纪。”“......”
苏阑又想起郑妤的事儿,“那你当场捉住未婚妻偷人的时候,还被那么多人围观,不得叫辆救护车送去医院收尸啊?”“胡乱比些什么?在我这里,她能和你一样?”沈筵眼梢冰凉的,抬起来瞪她一眼。
那眼神俨然就像在看一个不懂说场面话的小朋友。
这什么时候她提郑妤?就这感人至深的情商,也亏了她不混体制内。
苏阑偏还就恃宠摇着他,“说说嘛,这个我真的很想知道,你说嘛。”沈筵被逼得没法子,将她才喝完水的茶杯重重摔在桌上,一肚子火气没处发,“你要我说什么?那个奸夫就是我雇去勾引她的,妈的为退这门婚,我领着一帮孙子看自己的笑话!”苏阑跨坐在他腿上,直眉楞眼地听完以后,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她睁着一双溜圆的杏眼,知道老东西动起真格的来从不给对方留余地,没想到竟也不给自己留。
这算一出什么戏?王婆计啜西门庆?
“神天菩萨!老子头上顶一绿油油的帽子,在迄小儿长大的皇城根脚下转悠了大半年,叫认识不认识的瞧足了热闹,你还要笑!”沈筵气得把她摁在桌上亲,又凶又狠,苏阑连气儿都快倒不上来。
苏阑寻着个间隙求饶,“好了好了,我不笑了。”这时沈筵的手机进来个电话,他就这么抱着苏阑听完,还能四平八稳的交代好事情。
苏阑想了想又问,“你这么搞,郑家能发现不了吗?没找麻烦?”沈筵淡嗤了一声道:“自己女儿做出这样伤风败俗的事,有谁家会去深究?到头来丢谁的脸?郑家乱得连打发人的时间都没有。”苏阑眨眨眼。
沈筵是吃准了郑妤庭院深深的春思,和郑家息事宁人的态度,才会在这错综复杂的局势里兵行险招。
沈筵见她耷着眼皮半天没了声响,小脑瓜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想是刚才戾气重,吓着她了,他一时竟有些慌,忙去抱她,“你不要怕我,心肝儿,我是没法子。”苏阑花大力气抱住他,猛摇了摇头,“我知道,我不怕三哥的,我不怕。”这是五年来她日思夜想的人呐,是为了能和她走在一起殚精竭虑的沈筵,她怎么会怕?
他们回北京都已经是人定时分,苏阑才刚哄了沈筵回去,一到家林静训的电话就打来了。
老干部变得好黏人,还没结婚就吵着嚷着要同居,根本不管她的死活。
以他现在对Do爱的热衷度,苏阑真怕挨不到洞房那一天,她就要提早报销在床上。
苏阑是好说歹说,亲了他好几遍才把人劝服上了车,那位还眷眷不舍。
这一趟去上海,累得她四肢都酸软了,却不是为工作。
唐明立在公司大群里发微信祝贺她在工作中的优异表现。
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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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阑都懒得回他,私以为她此行最精彩的表现,根本不在谈判桌上,都他妈在酒店那张大床上了。
她软绵瘫倒在沙发上:【万人迷林小姐你好。】林静训被她的声音吓到,【你那么累啊?那算了,好好休息啊。】苏阑一听就知道她有事,【没那么娇弱,有什么事你就说嘛,没关系的呀。】【我刚在医院抽完血,头有点晕,你能来接一下我吗?】在医院抽血?这什么情况!
苏阑一蹦三尺高,从沙发上跳起来,“你别动啊,千万别乱动,我马上来。”她忙穿上外套就摔门出去了。
何丛在后面喊,“又干什么去你?”
“成天疯疯怔怔的,”她奶奶摇头,“哪有个姑娘样儿?”苏阑连闯了三个红灯才到妇幼保健院。
林静训脸色苍白的坐在诊室里,眼神空洞地看着面前的报告单。
她走进去问,“你怎么样了?”
医生说:“林小姐是怀孕了。”
苏阑先是松了口气,“嗐,我以为什么呢?就是怀......”接着神色一变,见了鬼似的喊,“你说她怎么了!”不是,林翊然不是没那功能吗?
那、这孩子是......李之舟的?
如果她们的生活有剧本......
那这抓马情节,是哪位十年脑血栓起步的大师设计的?让不让人活了!
作者有话说:
呼!总算赶在零点前,在办公室里做贼似的写完了,祝每位宝子新年快乐~~第80章
苏阑震惊又担忧地看向林静训。
她平静地冲苏阑点了点头,
来证实她心中所想是真的。
天......这一开春,李之舟就要和沈瑾之结婚了,他们甚至计划了情人节领证。
她缓了缓心神,“没事,
我们先回家吧,
麻烦您了医生。”那妇科主任很负责地交代了几句,
“两周后来拿亲子鉴定报告,孕妇身体很虚,要多注意休息,尤其思想包袱不能太重了。”苏阑拿上那袋药,“好,
我会照料她的。”
她扶着林静训上了车,
又给她系上安全带,
“现在回你那儿安全吗?”林静训点头,
“我哥去西安了,留在他岳父家过年,
暂时不会回来。”苏阑没再多问,
摁下启动键发动车子,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又听林静训说:“怎么不问点别的?”“怕勾的你胡思乱想,
还是不说那么多了。”
在过减震带的时候,
苏阑放慢了车速,
唯恐颠的她不舒服。
林静训却道,
“没事儿,可以问。”
“我说,
”苏阑还是不大信,
“这孩子真是李之舟的?”她轻柔抚上仍然平坦的小腹,
姣好的面容上,多了一程子难言的母性光辉,“这孩子只是我的,我一定要生下来。”苏阑还是没忍住问,“孩子要不是你的话,《走近科学》估计都能拍六集连续剧了,但真不是你哥的啊?”林静训垂着脑袋,“都说他玩丢身子了,哪还有孩子生啊他?”苏阑表示不是很理解,“那咱们抽那么一管子外周血,特地做亲子鉴定是为了什么?”“留着看看也是好的,我又不能去告诉之舟,只有悄悄儿的,藏着这份报告乐一乐,你知道我有多爱他。”林静训用世上最温柔的口吻,讲述着一个听起来就很BE美学的故事——我盛装出席你和别人的婚礼,还带着你未出世的孩子一起。
苏阑听完就火了:“凭什么就不能告诉他,这是他的孩子,他倒心安理得的结婚!”林静训安抚性地拍了两下她的腿,“你就让他心安理得吧,我们两个人之中,总要有一个睡得着觉,那我倒情愿是他。”她没敢告诉苏阑,她做亲子鉴定其实是因为,近两年她已记不大住事情,常常别人刚和她说的话就会忘。有时候半夜回到家,甚至丝毫想不起自己今天出门是为做件什么事,又是怎么走回来的。她总是莫名其妙在某一个地方醒过神来,像漫画里场景切换一样,然后又花上大半天时间,坐在路边努力回想自己怎么会到这里来。
结果往往是徒劳的,她一丁点儿也想不起来,思绪模糊成了胶线,像一团乌云盖住了大脑。
林静训只是怕,她终有一天会忘了这个孩子是谁的,她需要这样的一份鉴定来提醒自己。
毕竟,有一次等她完全回过神来的时候,竟然是在高速上开车,她一个激灵撞在了公路护栏板上。交警上来问她话也只知茫然地摇头,然后打给她哥来处理,她很害怕和异□□谈,总以为陌生男人接近她是要猥.亵她。
她也已经忘了,自己故意殴伤了男同事,有整整五个月没去上班。
只是因为男同事突然凑到身边,问她要上月的工作总结,她却认为他要摸她的胸,于是抄起玻璃杯就往他头上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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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人都来拉她,她也还不肯住手,把能拿来伤人的一切都大力扬出去,一改往日的温柔,嘴里不停地叱骂着。
蓄意伤人事件可大可小,当然最后也是由她哥哥去妥善处置的,赔了人一大笔钱才了事。
过了几天,林翊然问起她原因,她疑惑地看着他说:“我不去上班,是因为工作太累了,你胡扯什么?难道你养不起我吗?”
她这样说话,林翊然自然不便再多言,在物质方面,他还不曾短过他的妹妹。
林静训还被邻居投诉,说她总在凌晨扯着嗓子大喊大叫,分贝大到一整栋楼都能听得见响,严重干扰大家的作息。
可当片警来和她交涉的时候,她只会缩在墙角拼命地摇头。
警察也摇头,看着多正常多漂亮的一小姑娘,怎么这么疯?
苏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难道你总是睡不好觉吗?”
“打从高中那年,林鄄晚上进了我的房间开始,我就没怎么睡着过了,能睡上三四个小时都算好的,也还总是做梦,到后来我都有些害怕睡过去,就睁眼等天亮。”
她灰败地摇头,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又异样凄迷。
从她高二到现在,十六岁到二十六岁十年时间,三千六百五十天,她说她没有一个晚上能睡好。
苏阑忽然想起来自己曾问过她,怎么去美容院总是优先做眼周护理,原来是为了遮住浓重的黑眼圈。
因为眼睛的疲态掩盖不住,会流露出一个人深夜里最真实的情绪,也难怪她眼妆化那么拿手。
苏阑咬着同样变得毫无血色的嘴唇,“晚上都梦些什么?会让你那么害怕?”
“说出来真怕糟践你的耳朵。”
林静训苦笑了下,还是告诉她实情,“一开始,总梦见林鄄脱了裤子把他的、那个涂到我脸上,让我跪在地上给他口,我一边狗哭一边道歉,醒来的时候枕头湿着,甚至嘴里都是他下.身那股冲不散的腌臜味。”
车内开着暖气,可苏阑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她咬着牙关问,“林鄄的这个,是真实发生过的吗?他竟这么的......”
林静训点点头打断她,“我早就说了他不是人。”
苏阑眼眶发酸。
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子,对万事万物都还懵懂的年纪里就承受着这些,真不知道她怎么熬过来。
“最近几年跟了林翊然,又常常梦到他把我剥光了绑起来,就吊在黄金屋那颗粗壮的榕树上,千人来瞧万人争看的,而那畜牲就抱着手站在人堆儿里,任凭我怎么叫喊都无人救一救我。”
林静训说完这些的时候,眼尾已滢然泛起了泪光。
苏阑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时抖得厉害,她能判断得出来,林翊然给她带来的悸怖远比林鄄深。
林鄄至多是让林静训觉得恶心,而林翊然这个王八羔子,在她心里埋下了颗恐惧的种子。
多年来他用他卑劣的作势将这颗种子浇灌成参天乔木,根茎盘根错节扎在林静训的心底,而枝桠条椴以一种面目狰狞的方式争相冲出她的身体。
否则不会以如此惊骇的意象,呈现在这个弱质姑娘的梦里。
“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
苏阑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第一次生动地融会《毛诗序》的开篇,居然是因为林静训。
她也没办法揣测,林翊然在无人处究竟都是怎么对她的?叫她吓成这个样。
一定比她能想象到的,穷尽她那点子对京圈混不吝的公子哥们儿少得可怜的认知,还要千百倍的折磨人。
毕竟在沈先生铜墙铁壁的装裹下,没有哪一个不怕死的贵公子,敢和她深入交流他有多不配为人。
苏阑扶她进了门,又忙不迭地烧开水喂林静训吃药,医生说她孕酮低,开了一大堆冲剂胶囊和丸药来吃。
当晚苏阑就住在林静训家。
她不敢走,也不能走。
她躺在身边静静赔着话,挑些在国外时有意思的事情讲给她听,偶尔能逗得她捧腹大笑。
后来她说累了,困得睡过去,等半夜醒来时林静训已经不见了,她忙翻下床,满屋子去找人。
苏阑在书房里找到她,她盘腿在地毯上坐着,面前摆着个雍正年间的炉钧孔雀毛釉双耳香炉,上头点着一支奇楠香,像在打坐又像是礼佛。
她也慢慢坐下去,“你在这儿干什么?”
林静训没睁眼,只扬了扬下巴,“念经啊,这样能心静些,你试试。”
苏阑在心里不置可否,她并不信这些,求神拜佛不如靠自己。
但她还是虔诚地坐下来一起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菩萨慈悲,求你让我身边的这个姑娘,所愿皆得。”
直到那支珍贵的奇楠香捻灭在香炉里。
林静训才道:“回去睡觉吧。”
苏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睡着的,她清早起来上班的时候,林静训已经坐在客厅里看书了。
她抽过来看了看,是《太上感应篇》。
这本道家经典劝人应天止恶的大善书,扉页就写着,太上曰: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她出门前还笑了笑,“你跟红楼里的迎春二木头似的,还看起这种无为而治的书来了。”
林静训也笑:“路上小心喔。”
可当苏阑把车开出地库,在人流如织的路口拍着方向盘等红绿灯时,心脏才骤然收紧,那个针戳进肉里都不会吱声的贾家二小姐,最后死在了孙绍祖手上。
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
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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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苏阑好端端地坐在车里,迎头正对着北京冬日里难得一见的艳阳暖天,不可抑制地打了个摆子。
作者有话说:
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红楼梦》判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