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只三年。一个大家族的覆灭只用了三年。
在听到父亲的死亡之后,罗崖柏悲痛欲绝,但很快他又发现,他被家族抛弃了。
他以前是族里的天骄,而现在他的族人们都不愿再和他有接触,明里暗里嘲讽他是废物,甚至他们将破族的锅扣在罗崖柏父子的头上,大骂如果不是他们,家族也不会变成这样。
他们越说越激愤,好像事实真就成了他们说的那样,最后说到激动处还对罗崖柏动了手。
暗中看着这一切的林南音和石通天是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这种事怎么能只怪他一个人呢?”石通天忙过去劝架。
林南音则看了眼脸涨得通红的罗崖柏,然后回了客栈继续修炼。
外面的纷扰都和她无关,如何选择就看罗崖柏自己的。
又几个年头后,林南音在风里停留的时间已经有一刻钟的一半,而此时冰原上外来‘淘金’的人已经开始深入冰原。
利益让他们开始冒险,他们坚信冰原深处有比冰珠更好的东西。
林南音也坚信,但林南音不想冒险。
在她来到馒头堡的第十个年头时,后面来的罗家已经成为馒头堡的一份子,他们中的一些族人已经和当地的堡民们结合在一起,生出了下一代。
日子趋向于稳定,她继续炼体。
又十年过去,冰原的馒头堡已经是原来的十倍之大,里面人来人往,看的林南音有时候都觉得这馒头堡就像是一个蚂蚁窝,她也是那蚂蚁中的一员。
而她这只蚂蚁在过去二十年的坚持下,今日终于达到了当初她给自己定下的小目标在风里停留的时间有一刻钟。
她可以再往里走了。
据说馒头堡的人在里面发现了个湖泊,但没人知道湖泊的位置在哪,因为去的修士都再没出来,这事也就逐渐变成了传说。
诡异的风能‘杀掉’一切,除了冰原的草,难道现在还要再加一样水?
本能的,林南音对那个湖泊很感兴趣。
不过还不等她出发前往更深处,她突然察觉到石通天的状态有点不对,她当即将封着他的灵力一解,这一解,周围的天地灵气全都朝他周围齐聚。
终于要突破了?
林南音一直都觉得石通天就是需要锤炼,将从前虚浮的灵力帑实,才有更进一步的可能。他也听劝,过去二十年竟然也就真老老实实没让她解开灵力,一直像一个普通人那样艰难地生活着。
好在这么些年的苦头没有白吃。
对于自己的突破石通天也很惊喜,他当即抓住这次机会,原地突破。
他这突破迹象可能是憋太久了,动静不小,整个馒头堡内的修士都被惊动。
“这是要成为筑基大圆满修士的征兆?”人群中不少人羡慕起来,一旦大圆满,那就有一定概率能结晶,多少人连这一步都做不到。
“他不是没修为的普通人吗,我看他平时也没修炼,怎么突然就突破了。”
这人说的不假,石通天每天的日常就和普通人一样,确实没怎么花心思在修炼上,更多是在馒头堡的扩张和建设上。
“难道是那风的原因?”
“说不好是这样的。”
“你们瞎说什么,人家是明月圣地的弟子,本来就有修为在身。过去估计都是在历练,现在历练的结果出来了,也就突破了。”有人反驳道。
但因为大家总是看到石老头出入风中,他们还是宁愿相信这风能帮助修炼。
馒头堡的人是什么想法石通天不知道。
他在花了好会儿的功夫突破之后,就立即将这喜讯传回了宗门,告知他的母亲。
让她老人家为自己担忧这么多年,他总算能有点东西拿出来安慰她。
书信传完,他又去向林前辈道谢。
“别谢我,我什么都没做,这都是你自己该得的。”留下来是他自己选择的,去吃风的痛苦也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她没插手半点。
“若不是您,我就不会来这,不会来这那就不会有后面发生的这些,向您道谢是应该的。”石通天感谢的方式十分朴素,他拉着林南音去吃了顿羊蝎子,当然,中间他把罗崖柏也邀请了来。
罗崖柏现在已经不再年轻,二十年的风霜不仅让他眼神变得沧桑,连他的脸上也多了一丝岁月的痕迹,看上去就像是个中年人。
中年人的想法和少年又有不同,少年的时候他还有诸多幻想,而现在他就是老老实实过自己的日子,仿佛已经忘了他留在这里的初衷是什么。
生活给他画了一道圈,他如今就在这个圈里活着,而且还娶了妻,生了个孩子。
“恭喜前辈。”罗崖柏衷心为石通天感到高兴,“希望下次您再让我来的时候,已经结晶成功。”
“借你吉言,借你吉言。”石通天自然也有结晶的幻想,“你也是,别放弃修炼。”
罗崖柏打了个哈哈,“六十年后再说吧,我就算能突破也不过是练气而已。”
他仿佛不怎么在意。
在吃饱喝足之后,他还额外带了碗肉回去打算给妻儿。
见他这样,石通天之能叹了口气。
之后他陆陆续续又请罗崖柏吃了几顿饭,他本想好好劝劝这个后辈,结果就在这天,突然有一群年轻人飞进了馒头堡。
他们个个都很年轻活泼,且灵气十足。
是明月圣地的小辈们。
石通天看到他们有点意外,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的罗崖柏,却见他怔怔看着朝他们迎面走来的年轻人,眼里逐渐弥漫出痛苦。:,,
192
第
192
章
来馒头堡的这些年轻弟子大多正是当初和罗崖柏一起进宗的弟子,他们现大多都在练气大圆满的阶段,这次过来看样子是得知他在这边突破之后,所以想来看看冰原这里能不能对他们筑基有帮助。
哪怕是明月圣地家大业大,筑基丹也不是想吃就能吃。
“石师叔。”
那些弟子一看到坐在羊汤店的石通天就立即上前来问好,他们这一出声,将坐在石通天对面的罗崖柏惊醒。
他有些慌不择路地往外逃,但他这动作无疑是让来人更加注意到他的存在。
来的弟子里很快就有人把他认了出来,“崖柏?”那人上前想拉住罗崖柏的手,却被罗崖柏抗拒地甩开,“我不是罗崖柏!”
他说着跌跌撞撞往通道深处跑去,看的周围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只有石通天想到刚刚他那痛苦的眼神,心里很不是滋味。
“石师叔,他这是……”有弟子问道。
石通天摇头,也没追上去,就让他自己静一静,“你们就当什么都没看到吧。”
当年新弟子入宗的时候,罗崖柏是以资质第一入进入内门,而后经过考校被一致推为宗主弟子的。
虽然北叔当时人在外洲,却还是特地回了一趟同门,举行了收徒仪式。
当初那个天赋最好的弟子如今变成这般模样,谁能不唏嘘,也不怪罗崖柏如此失态。
土堡通道内的罗崖柏只顾自己埋头往前冲,一路上碰到了撞到了谁他全都置之不理,哪怕是后面有人叫他,他也当没听到。
在他快要穿过整个土堡时,他突然看到了靠在墙角的罗虎头。
现在的罗虎头已经彻底沦为乞丐,他浑身邋遢,毫无羞耻心地瘫着腿靠着土墙,虱子在他身上跳来跳去,据说他没有地方住,现在只能在下面的羊圈里抱着羊取暖。
在他看到罗虎头的时候,正在吃着虱子的罗虎头也看到了他。
“少主!”罗虎头嘻嘻一笑,起身凑到了他的面前,动手翻着他的衣襟和衣袖,“少主可有吃的,我现在肚子好饿。”
罗虎头那‘饿’字还没说完,就感觉斗大的拳头砸在了自己脸上。
一拳又一拳,不一会儿他就已经鼻青脸肿,血水横流。
面对这拳头,罗虎头也不挣扎,一直等到罗崖柏突然停下了拳头,他才一抹从鼻子里流出来的血,还是那样笑嘻嘻道:“少主今天怎么这么大火气,莫不是遇到什么让你恼怒的事?”
“为什么不反抗。”罗崖柏是恼恨罗虎头的,但他也不想对毫无反抗之力的人下手。
“你可是我们罗家的少主,小的哪敢对你动手。”罗虎头一边用衣服止血一边含糊道,“若等以后您重立罗家,找我秋后算账怎么办,这点脑子我还是有的。”
“你凭什么认为我能重立罗家?”
“您可是我们罗家天赋最好的后人,若您不是困在这,早就潜龙腾渊,我们罗家行事哪还轮得到别人来指手画脚。”罗虎头说着突然盯着罗崖柏的眼睛,压低了声音,像是蛊惑又像是引诱,“少主,您其实也是怨恨的吧。您怨恨那些人小题大做,怨恨明月圣地袖手盘管,怨恨就算家族有错也罪不至此。”
罗虎头的话让罗崖柏神色瞬间变得凌厉,“你闭嘴!”
见他这般,罗虎头却是像看穿一切继续蛊惑道:“那些不过都是贱民,没有我们他们早就饿死在这边冰原上,是我们让他们有口吃的,也是我们让他们不被外来的人欺凌。粮给的少点怎么了,就为了这点小事他们却要我们罗家永不翻身,这多可笑。那些贱民怎么能和我们相提并论。
少主,离开这吧,明月圣地对您没安好心。”
罗崖柏却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真正对我没安好心的是你吧。”
“其实您早就意识到了不是吗,”随着罗崖柏用力,罗虎头渐渐呼吸困难,“您早就知道,让您落在这八十年不过是为了蹉跎你的时间。
八十年,人一生能有多少个八十年,您在这地方待个八十年等再修炼,一切就都晚了,那个女人就是知道您天赋绝佳,梁子又已经和您结上,所以她就用这样阳谋毁了您。
少主……别痴心妄想执迷不悟了,您等的师父是永远不会来的……”
“你胡说!”心中最害怕的心事被戳中,罗崖柏忍不住用了力气,“我留在这是为了赎罪,我一旦离开,那才是真的毁了。”
“是吗……那您为什么在害怕?”罗虎头的眼球已经开始充血,脸也因为呼吸不错变得通红,“您嘴上说赎罪……其实……心里也不以为然吧,谁会把那些……贱民当回事呢……”
“你闭嘴!”罗崖柏低吼道,但吼完他发现罗虎头似乎已经不行了。
他连忙松手,罗虎头还躺在地上,眼睛看着他却慢慢咧嘴笑了,“我本该……早就死了的……那些贱民却总会给我……送吃的……让我活到现在。”他说话进气多出气少,声音越来越低,“他们根本不知道,当初是我拍的头要给他们一个教训……才让人一年没进冰原。现在我终于要死了,我们这样的人是该下地狱的,谁都别想干干净净做人,少主。”
说完,罗虎头便睁眼而逝。
看着罗虎头的尸体,罗崖柏忍不住看着自己的双手,如坠深渊。
他杀人了,杀的还是自家人。
这一刻他很想逃离这里,找个外人永远都找不到他的地方躲起来,不让外人知道他的事情,也不听外界的声音。
就在他意志即将动摇时,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下意识警惕地回头,却见他身后不远处自家七岁的女儿正准备蹑手蹑脚来吓唬他。现在见他回头,忙做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手背了起来,好像只是路过。
一见是女儿,罗崖柏周身的戾气尽去,他忙露出个和善的面容,将罗虎头的尸体挡在拐弯角落里,上前不让女儿靠近道:“叶叶怎么在这?”
本想装路过的女儿这下不装了,气呼呼道:“我刚刚喊你你都不理我,我就一直跟着你跑啊跑,后来迷了路,如果不是一个大姐姐给我指路,我才找不到你呢。”
说完,她又用指头戳了戳自家爹爹的脸,“爹你怎么了,怎么眼睛红红的。”
“爹没事。”罗崖柏本想和往常一样去摸女儿的头,但又像想到什么一样中途把手收了回来,“爹这里还有点事要处理,你回去和你娘说,让她今晚做面条,爹忙完了就回去陪你吃好不好。”
小叶子顿时两眼放光,“真的吗,今晚我们吃面条?”
罗崖柏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一边道:“如果你再晚点回去,你娘已经开火了的话,那可能就不是了。”
小叶子当即从转身就往家跑。
罗崖柏站在原地,目送这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光中,这才转身一把拉起了罗虎头的尸体,做出他还没死两人正勾肩搭背说话的模样,然后朝着馒头堡外走去。
罗虎头说得对,他没法干净做人,但决不能让女儿有个杀过人的父亲。
他会离开馒头堡,石前辈应该会替他照顾他的妻女。
八十年的承诺是他先毁了的,他不会再祈求宗门和师父的原谅。
堡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罗崖柏带着罗虎头顶着风雪一路往冰原深处走去。
中间有路过放养回来的堡民,看到他们就远远让他们快点回去,“雪来了,你们会被雪埋住的”
在冰原待了这么多年,罗崖柏当然知道这里的雪有多大,几丈深都常见,若不是有风刮走,估计馒头堡早被雪埋了个彻底。
“我们去去就回。”罗崖柏也不管他们听不听得到,回了声就继续往外走。
其实罗虎头说的不对,他并没看不起那些普通人。
在他自己成为这馒头堡里最普通的一员后,他总会时常受到邻居们的善意。
他们会教他养羊,会家里做了饺子分他一碗饺子。他最初得到的温暖不是来自石前辈,而是某个被冻醒的半夜他去羊圈和羊取暖,然后得到一位少女送给他的皮裘。
后来那少女成了他的妻子。
再之后他有了家,有了女儿。
倘若不再见到故人,他会安贫乐道一直普普通通地活下去,哪怕他心有不甘。
冰原到后面越来越难走,可这里距离馒头堡还是太近,罗崖柏只想把罗虎头丢的远远的,将来就算他尸体臭了也都别让尸味飘到馒头堡。
他们不是干净的人,但那里却是一块干净的地方。
这样做,也算是为馒头堡出了一分力吧。
罗崖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样的想法,他觉得很有意思,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但很快他又发觉不对。
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悚然惊觉发现自己背后跟着一个人。
他和身后的人四目相对,身后的人却无视脑袋垂下去的罗虎头道:“上旬的冰珠一百颗记得交。说好八十年,我都记着呢。”:,,
193
第
193
章
林南音也不是刻意跟出来的,她只是恰好要去冰原深处瞧一瞧,又恰好罗崖柏好像也要往冰原深处走,所以她也就顺便提醒一下罗崖柏该交冰珠了。
罗崖柏却有别的看法,“所以这八十年里,我连死都不能自己做主?”
“这倒是能。”林南音道,“你真要死了,也一了百了。就怕你嘴上说着死,实际却不想死,完了钻进冰原深处还又遇到什么了不得的奇遇,回头来找我复仇。”
罗崖柏一时无言,“你这么忌惮我,还真是我的荣幸。”
说完他带着罗虎头就继续往冰原深处走去。
林南音耸耸肩,就在旁边亦步亦趋地跟着。
雪越来越大,路也越来越难走,林南音还好,但旁边罗崖柏拖着死人则十分艰难。
一连过去三天,他们已经不知到了何处。馒头堡通往外洲的路上好歹还会有些许的标记,可在冰原深处,那诡异的风到处肆虐,冰原上出了冰和草什么都不剩,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是一个样。
天晴还好,一旦是阴雨天,人在原地打转都不知道。
罗崖柏是抱着有死无回的心出的馒头堡,他也没想过要回去,但是……在第四天后,可能因为这里过于深入冰原的缘故,地上开始出现一些冰珠。
一枚两枚他还能视而不见,但数量一多,他就有点控制不住去弯腰捡起。
他这一捡,便再也停不下来。
馒头堡里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用冰珠兑换,这些冰珠可以让他们一家人住到上面干燥温暖的房间里,可以给女儿买喜欢的裙子,给妻子买一对此处基本见不到的珍珠耳环。
他还能去兑换稀有的香料,让妻女尝一尝在冰原上从未吃到过的东西。
林南音在旁边看着,也不拦他。
一直到冰原上又从远方刮来了一道雪瀑布,她才往风的边缘退去。
罗崖柏在看到雪瀑布后,他下意识跟着往外跑,可跑到一半又不由停下来。
他跑什么,他本就是为死而来,死在这里也死得其所。
他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但最后他被刮来的雪瀑布掩埋,诡异的风从他不远处刮过,他没事,被他丢下的罗虎头一点点被风侵蚀,等他从雪堆中奋力爬出事,就见最后罗虎头剩下的骨粉消失殆尽,全都被风不知刮向了何处。
“我现在是真的有点好奇了。”林南音看着风道,“你说以后人们捡的冰珠里会不会冰着罗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