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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听到熟悉的声音,无双从屋里走出,一年半多不见,那个总帮她跑腿儿的少年长高了,也壮了。

    “阿庆。”她唤了声,笑吟吟的看他。

    伯府的日子难熬,难得还能有个真心相待的朋友。

    阿庆抬眼看去,门边女子手扶门框,素雅的衣裙,简单的发髻,灯光柔和着她的眉眼。依稀还是记忆中那个温柔又妩媚的女子,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双姑娘,是阿庆。”阿庆笑着回应,莫名眼眶发涩,心中生出几分惆怅。

    当初他刚进伯府,和婵儿同一批。府里有些老人专捡着他们这种新人欺负,唯有无双,明明深受世子宠爱,却很照顾他。见了面与他问两声好,给他点心,连他伤了,她都惦记跟他药……

    这一刻,阿庆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身为天子骄子的龚拓,会对无双念念不忘。

    因为太美好,不是不忘,而是根本忘不掉。

    无双对人招呼,嘴角带笑:“先进来,你应该没用晚膳,家里做得多,一点吃吧。”

    “这……”阿庆笑笑,想着要怎么推辞。其实心中微微发酸,他一个奴仆,平时受尽苛责,一点儿温暖的话就能让他动容,“姑娘先用,我在这里等着。”

    “以前能吃得,现在吃不得了?”无双笑,丝毫不介意人这是龚拓派来的,“跟我说说婵儿和巧儿罢。”

    阿庆犹豫一瞬,便说:“那就叨扰了。”

    云娘摆了饭,始终有些心绪不宁。要说这些个世家子弟,真想要得到什么,说起来易如反掌。几次往无双脸上看,却见人脸色平常。

    一张方桌,一盏烛灯,照着不大的正间,光线柔和温暖。

    从阿庆处得知,无双知道自己走后,安亭院换了一批人。两个小丫头,被分去了龚敦的院子。

    本来还担心以龚敦的品性,两人会吃亏。后面听说是去跟着龚敦的新婚妻子,对方手里有一套,居然将那纨绔子收拾的服服帖帖。

    一顿饭吃完,无双去房中取了外衫披上,简简单单的就往门外走。

    “双姑娘,”阿庆将人唤住,多少有些提醒的意思,“不穿件厚的吗?”

    他那位世子爷如今算是亮明身份前来,或者是存着带人走的心思?这几日,他看得最清楚,人每次见过无双,回去时总是一张臭脸,可是改日仍旧回来寻人,不就是放不下,想带回去?

    换做别人,他可真没那么好的耐性。

    还不待无双开口,云娘首先急了,一把拉住无双,自己将人挡在身后:“你们要做什么?她可是我曹家的姑娘。”

    阿庆不知如何开口,说实话他夹在中间也是个为难的。一个是主子,一个是待他好的无双。有时就想,怎么就没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无双拽下云娘的袖子,示意了下角落的曹泾,小声道:“别吓着泾儿。”

    云娘回头看看自己的孩子,鼻尖泛酸:“你别去。”

    “要去的,”无双笑,柔软的声音带着一股让人安定的气息,“嫂子去帮泾儿换药,我去去就回。”

    既然云娘母子不放弃她,愿意和她继续生活,那么她也不会放弃他们。十年没有家,她真的贪恋这份安定,平淡。

    云娘仍是不放心,紧紧拉住无双的手:“别骗嫂子,不然我真会追回京城的。”

    生死之交,她们俩便是那场劫难中,携手走过的姐妹。

    无双给阿庆示意了个眼神,后者会意,去了院外等候。

    帮着曹泾上了药,无双小心帮着包扎:“这两日莫要皮了,让你娘亲担忧。”

    曹泾点头,黑黝黝的眼睛看着无双:“姑姑,你要走吗?”

    “不走,”无双笑,手指捏了捏孩子的脸颊,“明日还要送你去学堂。”

    “嗯,说话算话,”曹泾认真点头,小手拉着无双的袖角,“等我长大了,考取功名,保护娘亲和姑姑,比他官大。”

    童言稚语,却点滴砸进心里。无双心中欣慰,大概是老天念她十年孤寂,才将这对母子送到她身边。真好,被人关心牵挂真好。

    夜色深浓,走在巷中,脚步声从墙壁回荡回来。

    无双看见等在巷口的阿庆:“看起来有些晚,世子不会耽误休息罢?”

    “不会,”阿庆摇头,比刚相见时放松许多,“最近公务多,他睡得很晚。”

    无双笑着嗯了声:“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她自认当日没留下一点儿破绽,为什么会被龚拓找到?她不会认为是自己说过想回家乡,他才来了这边,他是特意过来的。

    而且看样子,已经不能在这边久留,他要离开。所以,今日他才如此出现在云娘面前。

    阿庆觉得这事儿没什么好隐瞒,便就如实说了:“清南余家,表小姐手里一枚帕子,是双姑娘绣的,世子认了出来。”

    “难怪。”无双点头,怕是当日给巷子里的孩子绣帕子,流落了出去。就是这么巧,到了龚拓手里。

    “还有,”阿庆继续道,“大公子龚敦,喝醉酒和人吹嘘,说他在观州时,知道一个茶娘子身有异香……”

    原来如此,无双心中了然。龚拓的心思比旁人都深,别人认为龚敦是酒后乱言,他却会记进心里。

    前方就是平安桥,横跨清河两岸。夜里的河水潺潺,别有一番静谧。

    立在桥上的身影看上去有些孤寂,闻听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无双提裙上去,站去人身后:“世子要回去了?”

    “清南,”龚拓回她,回转过身,“先去城外,然后上船,顺风的话,天亮前就会到。”

    他发上有风吹的痕迹,所有情绪隐藏在黑夜中。

    “应该的,世子有自己的事务。”无双声音淡淡。

    没有询问,更没有挽留或者表达不舍,她平静的说着客套话。

    可越是这样,龚拓心口就越发憋闷,握着桥栏的手指不禁收紧,指尖泛白。

    “当真不愿回去?”他问。

    无双点点头,低头看着冷硬的桥面:“世子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这句话当初在他出使北越的时候,她也说过。可与现在的口气完全两样,那时还尤带关切,娇柔羞赧,如今只是简单的一句话。

    “好。”龚拓颔首,唇角勾出一个笑。

    原来如此,他宠爱了五年的女子,心中没有他。是了,她原是府中奴婢,职责是伺候主子,分内之事嘛,他还怎就觉得她会捧出一颗心?

    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她做的可真好,好的他都信以为真,以为她这辈子都会依赖他。所以,这趟观州之行,是不是也算收获?

    打更梆子敲了两声,已经是亥时。

    无双见他不说话,也就漠然而站。耳边有马蹄声渐近,她知道龚拓很快就会走,彻底离开观州。

    夜色中,几匹骏马等在平安桥不远的地方,那是龚拓的下属。

    “天冷,回去罢。”龚拓转身,一步步走下桥去。

    他没有回头,一直到了黑马旁边,手抓缰绳跃上马背,随后双腿一夹马腹,很快冲进夜色中,只留下杂乱的马蹄声。

    作者有话说:

    赶紧走,我好搞事情。

    明天双更吧,早晚九点哈。

    79

    第

    32

    章

    空余夜色中的街道,

    无双肩头一松。若龚拓能想通,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她从桥上下来,桥头处站着阿庆。见无双回来,

    好像也是松了口气。先前,他甭提多担心,

    可现在看来,

    人姑娘好好地,一切无恙。

    放心之余,又不免好奇,无双使用了什么法子,才能全身而退。旁人不知道,可是他清楚得很,龚拓在这一年多是个什么样子,

    越来越阴郁,甚至看两眼都会觉得发瘆。

    “双姑娘,

    天晚了,我送你回去。”阿庆走上来。

    无双点头头,

    心中大石落地,

    整个人松了许多。或许,同龚拓摆明利害关系,

    他也能听进话去的。

    “是要回去,不然嫂子会担心。”她笑笑,

    看着阿庆一身单薄,问了声,

    “不多穿些?观州虽然在南,

    但是下了秋也很冷的。”

    阿庆心里一暖,

    满不在乎的一笑:“我习惯了,

    跑腿儿的,穿厚了反而累赘。”

    “不成,”无双摇头,劝了句,“现在不注意,老了可是一身病。”

    “双姑娘,你还记得陈老头的话?”阿庆笑道。

    陈老头就是当初府里那个略懂些医术的家仆,逢人嘴里的口头禅就是这句,“老了可是一身病”,尤其喜欢劝诫那些单薄的小丫头。

    两人说着话,朝着槐花巷的方向。

    “清南那边出了事,世子急着赶过去处理,”阿庆权当是闲聊,与无双从来是有话就说,“有官银的事,听说还挖出几个贪官蛀虫,在职十几年,你说他们贪了多少?”

    “十几年的贪官?”无双脚步一慢,手心里一攥,“和江堤决口有关?”

    龚拓南下就是查这件事儿,既然能挖出贪官,那么父亲的事情……

    阿庆边走边甩着胳膊,啧啧两声:“这些人贪心不足,我吧,就想着有两个赏钱就满足了。”

    他只是随意说说罢,真有人到了那个位置上,整日面对些白花花的银子,有几个不会动心思?胥舒容的父亲官职不高,可根本不在意升迁之事,为什么?逃不了四个字,有利可图。

    “你不跟去?”无双问。

    阿庆笑笑:“我骑马追不上,先把这边的剩下的处理好,我也会过去。”

    “嗯,路上小心。”无双叮嘱一声,眼见到了巷子口,她停下,“阿庆,就当自己没有这趟观州之行,不要再与人提及我。”

    良久,阿庆应了声:“阿庆明白,双姑娘想过自己的日子。”

    身为奴仆身不由己,难得拼来的自由谁会拱手让出?

    好像想到了什么,阿庆又道:“双姑娘别担心奴籍的事,我跟着世子跑过京城衙门,你的奴籍已消。”

    “真的?”

    “真的,”阿庆很是认真,“世子出使回来,夫人说你是被人赎身离开,大概是想到世子会去查,所以提前去官府把你的奴籍抹了去。”

    这是无双没想到的,阴差阳错,结果竟是这样。

    阿庆也替人高兴,嘿嘿两声:“双姑娘已经是真正的良籍自由身,以后不必遮掩身份。”

    “真正的自由身?”无双呢喃着这几个字。

    她还是她自己,不用占着死去的曹霜的身份?

    又聊了几句,无双和阿庆道了别。

    回到槐花巷,家里的灯果然亮着,院门还特意留着栓。

    无双一进门,云娘就从家里跑出来,鞋子差点跑掉一只。

    “你回来了?”云娘嗓子发颤,上去拉着人上下打量,生怕无双少了一块肉。

    “嗯。”无双柔柔点头,往屋里看了眼,“泾儿睡了?”

    云娘长长松了口气,说话气力轻了几分:“睡了,明明腿上疼还偏忍着,问了几遍你几时回来。”

    院门关了,两人一起回了屋,眼看着夜色深沉,料想再过两个时辰就会天亮。

    怕人担忧,无双对云娘说龚拓已经离开观州。

    要真是牵扯出贪赃朝廷修堤银两,怕是一桩实打实的大案,势必震惊朝野,届时若细查,那么十年前的事也就无所遁形。龚拓此番回去也定然不会再隐藏身份,到时候,做回今上南派的臣使,一举一动都会受人关注。

    清明的都尉龚大人,自然不会牵扯上一个观州普通女子。她和他之间,这算是断了。

    。

    这两日,街上都在传一件事,说是清南那边找到了被劫官银的线索,此事居然牵扯着当地官员,一查不要紧,发现不少官员都不干净。

    官匪勾结?民间直接炸开锅,百姓总是想法直接,联想到江堤时常决口,断定是那些官员中饱私囊,偷工减料,不把人命看在眼里。一时间,骂声一片。

    果然,这个时候京城派来的官使露了面,就是上回出使北越的中侍大夫吴勤,一同协助而来的,是人称龚阎罗的都尉龚拓,常见的文武搭配。眼见这幅架势,是今上动了怒,想要彻查。

    茶肆里,谈论的自然也是这件事。这种闲聊饮茶的地方,消息总会来得快。

    云娘往无双看了眼,见她神色自如,并没有因为龚拓的名字而有丝毫动容。

    春嫂端着水盆放下,对着烧水的姑嫂俩道:“近日怎么不见余二那浑货?我的扫帚都没用了。”

    “他?”云娘啐了口,“听说走夜路摔断腿了,该!”

    春嫂来了兴致,往前一凑:“最好摔死他。他那清南来的堂姐也不是省油的灯,听说看上了陆兴贤,放出话来,非君不嫁。”

    “她?”云娘着实一惊,“她不都和离两次,而且和那谁不清不楚,这怎么扯上陆先生了?”

    春嫂啧啧两声:“仗着家里势大,为所欲为呗。”

    听着那边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无双想起茶园的时候,那位红衣余娘子,莫不就是春嫂口中的那位?

    好像记得,陆兴贤的神情是不算太好。

    到了晚上,无双帮着曹泾换了药,孩子的膝上伤口开始结痂,她叮嘱千万不能用手扣。

    去院中打水的时候,院门被敲响。

    无双放下铜盆,走过去拉开一道门缝看出去。

    首先,淡淡的酒气钻了进来,清浅月色下,男子单臂扶墙,头颓然的垂下,看不到面容。

    “陆先生?”无双认出人来,赶紧开了门。

    门打开,陆兴贤站在门外,勉强稳住身形:“曹姑娘。”

    他的声音不似过往清朗,酒气中掺染着颓然,是无双不曾见过的样子。印象中的陆兴贤,总是在忙活的路上。

    云娘闻声跟了出来,一看来人,忙让人将人扶到家里。

    泡了一盏热茶,陆兴贤喝下,头脑这才清醒过来,脸上带着歉意:“陆某失礼,没想到走到了槐花巷,打搅阿姐了。”

    “说的哪里话?”云娘打量着人,试探着问道,“该不会遇到什么事儿了吧,怎的不回家?”

    陆兴贤勉强露出一个笑:“余家的人怕是等在家里,我不想回去。”

    余家?云娘与无双相视一眼,想起了白日里春嫂说的话,清安来的余娘子想嫁给陆兴贤。如今看陆兴贤这样,八成事情是真的。

    云娘往人看了眼:“这,这也不能强来不是?”

    话是这样说,余家出了一位知州,正就职于清南,那余娘子是余知州的侄女儿。俗话说,民斗不过官,陆兴贤是生意人,得罪了余家,对方有的是办法对付他,而且表面上还叫人看不出。更别说,余家同族的在京中还有一位高官。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陆兴贤摇头,脸上懊悔不已,“当日就不该答应与她同路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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