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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唯有冷若冰霜,才能将所有暴躁因子全都冻住。即便如此,他开口时,语气依然称得上平和,“可以给她找个护工。”

    “不用了。”她倾身,将那只碗放在中控台上,这才继续说:“我问过了,王叔,也就是她丈夫晚上陪床照顾,他们觉得很麻烦,也不想找护工,要是不合适,还白白生气。”

    严均成沉默,原本就锋利的下颌绷得更紧。

    “她难得过来,两老都有七十,医院很多事情他们都不懂,如果不是我今天意外得知,他们都不会告诉我,都是非常和善……的长辈。”

    郑晚轻声说,“这又是比较特殊的情况,我得过去看看,也要尽我所能地照顾她。你不要……”

    话到此处,她停顿。

    因为她实在不知道「你不要」之后再说什么。

    她也很累,今天在店里忙了一天,即便精神气十足的人,在医院病房呆几个小时,也会感觉到疲惫,更别说住院的人,她哪怕过去陪他们聊聊天呢?

    “不要什么?”他沉着声问。

    小区里新换的一批路灯带有感应功能,当人走进时,路灯会照亮。

    这会儿周围空无一人,路灯早已经熄灭。

    只有那一点冷淡的月光照进来,而严均成整个人都沉浸在晦暗不明中。

    “你知道。”

    “我又能做什么?”

    严均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平静地陈述:“家里墙上挂着他的照片。”

    清明节她工作忙没办法回去南城,他甚至卑劣地欣喜若狂。

    他又能做什么?

    即便他能抹去周遭一切的痕迹,他走不进她心里去,又能做什么?

    郑晚的手按在一边,试图降下车窗开一条缝。

    这车内的氧气越来越稀薄,她感觉自己呼吸都不太顺畅了。虽然这也是她的错觉。

    “那张照片上不止有他,还有思韵和我爸妈。”她低垂着眉眼,也同样平静地陈述这个事实,“那是思韵满月时的全家福,这是……我的家。”

    在她跟他以后的家里,她绝不会挂那张照片,可这是她的家,在她跟他还没有重逢之前,这张照片就在墙上挂着了。

    “你给我拍的那张照片。”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那些年里,我也从来没有藏起来过。”

    那张照片,陈牧也猜得到是他给她拍的。

    她也没有从玻璃桌板下取出来藏好。

    严均成哑口无言,他在她面前从来都这样,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失去了辩论的能力。

    哪有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明明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连吃醋、介怀都小心翼翼的,忍了这几个月,才终于提到了照片的事。

    就像失眠的人,努力了很久、绝望了很久,要在沉睡之前,陡然被一道细微的声响吵醒,接着陷入更清醒……的绝望。

    “你没有藏起来。”严均成沉静地说,“但你那些年里有想起过我,哪怕一分一秒吗?你连比喻,都这样的不公平。”

    “不公平?”郑晚无奈地笑了一声,“你还要怎样公平。对于你来说,你只看得到那是他的妈妈,可对我来说,她也是思韵的奶奶,是我的长辈。”

    “你知道我在意的不只是这件事。”

    “可是你在为我去探病而不高兴。”

    “我不高兴你就不去?”

    “所以,这次的正确答案是什么?她是生病也好,住院也罢,我不听也不想吗?他护我多年,他走了,我没时间照顾他的母亲也就算了,在这样的时候,我都要为了讨我现任丈夫欢心,而去不闻不问吗?她不是外人,是我孩子的奶奶。”

    严均成短促地笑了一声,“讨我欢心?”

    “真正像条狗一样讨欢心的人是我。”他不由分说地、强势地捉过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是我这样。”

    郑晚下意识地蜷缩手指,却又担心自己的指甲弄疼了他,又微弱地松开。

    “是我这样,在你给我一个好脸色时,就摇起尾巴冲你过来。”

    “是明知道他的照片就挂在墙上,还要一次又一次往这边来凑。”

    “是……”他喉结涌动,“现在怒火焚烧,却还是要拉着你的手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的我。”

    第78章

    他眼神深邃,仿佛深不见底的暗河。

    郑晚的手几乎脱力。她想到会发生一番争执,她也知道他最终介意的并不是她去探病这件事,做足了一切心理准备,却还是……难受。

    他介意的不是挂在墙上的照片,而是照片中的人曾经在她心里过。

    她不会否认严均成对她的感情,对她的付出,可她也有自己的底线。

    怕自己弄疼了他,她想收回手,可他不允许。

    贴着他的脸,被他这样注视着,感受着他汹涌而来的爱意。

    有一个瞬间,她都在想,他好像都不知道他说的这些话对她也有杀伤力,她的心也会痛。

    “我还要怎样才算是对你公平呢?”她呼吸也变得难过起来,“明知道你跟他见过,可能还不止一次,我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要围巾,我给你织了,你要什么,我没给你?”

    他要她像多年以前,不管不顾地心疼他、谁的话她都不听。

    她做到了。

    他要她重新心疼他爱他,她也打开了心门让他进来。

    现在他要一点一点地逼她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他是谁呢,我是我曾经的丈夫,是思韵的爸爸。我明明知道你关注了我那么多年,明明知道你跟他暗中交锋过。”

    她喉咙微哽,可还是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语速跟气息都平稳下来,“我有说过什么吗?我甚至还在想,如果我早一点发现就好了,那要多早呢,早到他还在的时候吗?”

    严均成听不得她用「丈夫」来称呼那个人。

    他语调越来越沉,就像即将来临的暴风雨,可他捉住她的手也一直没放,“你现在的丈夫,是我。”

    为什么还要以「丈夫」来称呼陈牧。

    她现在法律上、事实上的丈夫只有他一个人,只有他严均成。

    “是,是你。”

    她说,“你希望我对有关于他的一切都视而不见,可我跟他不是仇人,他已经走了,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天,只有一个清明节跟他的忌日我去看看他,只有这两天你都不高兴吗?

    他的朋友都在南城,他走以后,那些人也很少跟我再联络,也就是逢年过节发发信息问候一下,不行吗?他只有这一个妈,现在她生病住院,来了东城,我去看她几天,也不行吗?”

    “为什么不行。”

    严均成哑声道:“我们分手后,你换了电话号码,以前那个号码我打了多少次,一开始是停机,后来是空号。

    你什么号都换了,那时候你想的不也是彻底把我从你的生活中踢出去吗?以前能做到,为什么现在做不到。”

    郑晚只觉得啼笑皆非。

    在这样的时候,她不应该笑的,可她还是扯了扯唇角。

    “你一定要我说实话吗?”她轻声问,“以前是什么情况,现在又是什么情况,你非要这样一较高下吗?”

    严均成突然伸手,使了使力,将她抱入怀中,嗅着她的气息,仿佛这样他才能冷静下来。

    他在隐忍,竭尽所能地隐忍。

    她不知道,大一那一年没她在身边他有多难熬。

    他明明放不下,却还是疯了一样地兼职工作,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欺骗、麻痹自己,但内心深处他何尝不想多攒点钱,想攒好多好多张机票钱。

    火车不行,太远了,太耗时间了。

    坐飞机正好,可以缩短路程时间,可以拉长他们重逢后的每一次相处。

    一张、两张、很多张。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呢,他在想,算了,异地恋就异地恋,不过四年而已,他不怕折腾,不怕辛苦,手里又有钱,他要每个星期都见到她。

    彼此都静默的时候,郑晚也想起了大一那年。

    她的心也是肉长的,她不是没有想念过他。有一次跟室友逛街的时候,看到一个背影好像他的,她也出神发呆。

    严均成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断舍离。

    自他以后,她过得比从前更好,不管是什么感情,它让人感觉到了负担,要么承担,要么不要犹豫地挣脱。

    她学会了挣脱,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际关系,她总是以自我舒适为主,这世间所有都是一个圆圈,再次重逢,她又在他身上学会了承担。

    “你想让我把他彻底踢出去。”她低声而冷静地问,“现在是探病,以后呢,真正提醒着我跟他有过十二年的是什么你不清楚吗?”

    是思韵。

    是她跟陈牧的女儿。

    如果有朝一日,他环顾一圈,为自己的杰作而心满意足时,目光终于落在了思韵身上,那个时候,她该如何自处?

    怪他小心眼吗,可又是谁放任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她不愿意最后面临的是「思韵或者他」的问题,而这个问题,在它还没有出现时,她是有机会也有可能将它解决的,她不要二选一,女儿她要,爱人她也要。

    严均成半阖着眼。

    他依然搂着她,她也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他们的姿势看起来是这样的甜蜜亲近——

    看,就算到了这样的时候,他还是想抱着她,她也还是靠着他,她又一次彻底地覆盖了他。

    他早已经被绞杀。

    “我知道,她是你最在意的人。”

    “我在你面前是傻瓜,但我不是真的傻。”

    重逢以来,她对他没有半点留恋跟爱意,她不知道,那天她从盛观离开后,他看了多少遍视频录像,看她脸色仓皇地出来,她明显已经记起了这里按照他跟她约会时的西图澜娅西餐厅装修而成。

    她没有半点被打动,她惊慌,她想逃离,并且一秒钟都不想再呆在这里。

    那又是什么,令她一夕之间改变主意,让他牵着她的手回去医院,让他将西装披在她身上呢?

    这个问题很难想吗?不是。只是他下意识地去避过这道伤疤。

    她在意的是他的金钱地位吗?如果她在意,他又何必等不到一个电话。他递出去支票时,她眼里是怎么也掩饰不了的厌恶。

    她在意的是他们过去的情谊吗?

    这份感情早就被她像是丢垃圾一样扔了。

    他何尝猜不出来,她只会为了这个女儿跟他在一起,所以,他早早地就想好了,她要什么,他就给她什么。

    当思韵是掌上明珠,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对这个继女宠爱备至,只要思韵愿意,他这一生都将为之保驾护航,当一把伞,当一艘船,心甘情愿。

    她还要什么?

    什么都给她,只要是他有的——不,他没有的,她如果想要,他拼了命想尽一切办法都要拿到。

    长久以来,郑晚总在想,自己当初为什么那样的拙劣呢?连一丝丝多余的演技都不愿意贡献,好像吃准了自己一定会如愿。她的确如愿

    了,多么有意思,他们两个人心知肚明,却还是扮演出青春电影最后的喜剧结尾——

    年少时的恋人,多年后重逢,再次相拥。

    可是,谁说不能入戏太深,谁说不能假戏真做?

    她只想跟他好好地度过余生。

    “你以为我很想跟你吵吗?你以为看到看你这样我心里不难过吗?”她低低地说。

    “照片的事情我会好好想想,现在这个家里除了我跟你,还有思韵,我之前说过,遇到事情我们可以一起商量。能避开的我都已经尽力避开,那不能避开的你要我怎么做?”

    “怎么避不开。”他问。

    像是问她,也像是问自己。

    她怎么就不能避开?他怎么就不能避开?

    只要她想,她就可以避开。

    同样地,只要他想,他也可以完全避开那个死人留下的所有影响。

    她觉得他现在做的事情好像很不可理喻,但陈牧何尝没有做过?

    多年以前的那个暗巷,陈牧跟他,就像是斗角场的两头困兽。他擦掉嘴角的血迹,目光冰冷地看向倚着墙的人,陈牧也同样漠然地看他。

    陈牧也曾经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努力地一一抹去他这个初恋男友留下来的所有痕迹。

    他也很想问问陈牧,你做到了吗?

    “连你都不知道是吗?”郑晚轻声问他,“我们要在一起很多年,现在你认为这是最大的问题,是因为我们现在经历的还太少,我知道你是我的丈夫,也想过……”

    她停顿了几秒,“也想过等你七十岁的时候看看你还能不能背得动我,严均成,无论我最开始是怎么想的,现在我想跟你在一起的决心,比十六岁那一年还要坚定。”

    瞬时间,严均成捏紧了她薄而瘦的肩膀。

    她却感觉不到丁点的疼痛。

    他松开了手,手指却上挪,指腹停留在她的唇角边,缓缓地摩挲着。他近来已经努力戒烟,效果显著,这两天完全没抽,手指上除了很淡的木质气息,再没有别的味道。

    郑晚却感觉到痒意。

    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偏头。

    严均成目光沉沉,“你们今天聊了什么?”

    他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郑晚错愕一秒,她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在这种争执时刻无关紧要的问题。

    很快地,她明白了他的用意,他仍然如岩石般立在她面前,一寸一寸地朝她挪动,让她后退。

    “我猜你们聊了思韵。”严均成缓声说,“你会给她看思韵的照片,告诉她思韵期末考试的成绩,而她,一定会跟你提起她的儿子在学生时代是多么的聪明。”

    “你们可能会一起回忆,他曾经是如何的优秀,你们是如何的遗憾。”

    严均成克制地说:“而从这一刻开始,直到她离开东城,我都要承受这种猜测带来的……”

    妒火焚烧。

    而他已经在这火中呆了二十年!

    第79章

    郑晚跟严均成并没有再因为这件事争执。

    实质上,他们也没有激烈的争执,都各自平静而克制地表露着内心情绪。

    他们都同样地珍惜现在这来之不易的感情,所以,他在隐忍,而她也只能沉默。

    他们手中都拽着一条又细又锋利的线,一圈一圈地缠绕在手掌。

    男女之间的博弈,又怎么可能真的轻松惬意。不过是他收紧一分,她便感觉到一丝疼痛。

    她收紧一分,他可能痛到痉挛。

    他们之间,谁是爱得深的那一方,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有了答案。

    郑晚刷牙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

    往日里觉得甜腻的荔枝清香,竟然也变得刺鼻起来,令她呼吸稀薄。

    像他们这个年纪,很难再像年轻时那样不管不顾地激烈争吵,不会口不择言到让对方痛苦,但往往就是这样的沉默,才是最重的折磨。

    他做到了他之前承诺的,他永远也不会走,即便这样的时候,他依然跟在她后面上来。

    回家的郑思韵第一时间就敏感地察觉到了不对。

    以往晚上回来,叔叔跟妈妈要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要么一起钻进厨房给她做宵夜。

    她吃着那一份酸奶水果捞,眼睛滴溜溜地一会儿看在洗手间刷牙洗漱的妈妈,一会儿又偷瞄在主卧室里铺床的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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