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如果让她重生回高中的时候,她可能会心理扭曲,变成只知道发泄内心情绪的怪物。她会让所有伤害过她的人,通通付出代价。
即便螳臂当车,即便以卵击石,也在所不惜。
可现在她回到了妈妈还在世的时候啊。
她妈妈还在啊,她怎么可以将自己宝贵的时间跟生命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季方礼跟她没关系。
她就祝他跟他爱的人,百年好合。
而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第二天早上,母女俩在公交站台分开。
郑晚去了车站,郑思韵背着书包去了学校。
三中的住读生并不算多,大部分都是走读生,郑晚跟赵老师说明了情况后,赵老师给宿舍那边打了招呼,空出来的铺位可以临时让郑思韵睡觉。
宿舍楼也是必经之路,严煜还是第二天早上意外看到郑思韵从女生宿舍楼出来。
他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等回到教室,猛然一愣,郑思韵不是走读吗,她们家不是就在东城吗,怎么现在她来学校宿舍住了呢?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要是放在从前,就算赵老师去住宿舍,他都不会在意。可现在不一样,他抓耳挠腮,他百爪挠心,他坐立不安。
思来想去,他下课时架着邓莫宁来到安静的角落,支支吾吾半天,才说道:“那什么,你帮我个忙。”
邓莫宁还觉得他稀奇,“借钱啊?”
“我借你爹。”严煜骂了一声。
“好啊。”邓莫宁懒散地说,“我爹借你,你把你叔叔借我。我就缺个富可敌国的叔叔。”
严煜:“……”
“不跟你瞎掰。”他压低了声音,“你帮我去打听打听,郑思韵怎么在住校。”
邓莫宁总算正眼看他,站直了身体,上下打量,“你怎么回事。”
“还没放弃啊?”他问。
严煜还没听懂,等回过神来,是有苦说不出。
误会他,总比把叔叔牵扯进来好。
他梗着脖子,认下了,“我倒是想,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他说的可是实话。
理智告诉他,不该管的事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要去打听。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啊。
邓莫宁:“?”
他稍稍退开,离严煜远了点,“你铁树开花啊?”
“我在走一条不归路。”
他的确有这样的感觉,这条不归路的尽头是凝视着他的叔叔,他只要想想,腿肚子就发软。
可怎么办呢!
“怪只怪我今年十五岁。”他语气深沉地说,“处于非常欠揍的年纪,明知道不该去做,非要去做,我跟你说,我一点儿都不想关注郑思韵,更不想打听她的事,我想当她是空气,可我越是这样想,我就越好奇。”
邓莫宁又后退了几步。
“离我远点,我怕你跳爱河的时候溅湿了我。”
“那你帮我打听吗?”
邓莫宁:“看到没。”
他撸起袖子,“我这层鸡皮疙瘩可不能白白冒出来。”
严煜:“……”
-
郑晚回到了南城,这座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
父母从很早前就搬来了南城跟她一起住。
回家看到二老生活有滋有味,她才彻底放心下来。的确,比起东城,南城更适合养老居住。
她只请了三天假,花在路上就得一两天。
回来后稍作休整,去花店买了束花,怀着平静的心情来到了墓园,陈牧长眠之处。
墓碑照片上的男人还是一如她记忆中,温文尔雅。
她凝视着他。
她还记得他出事那天,天气也像今天这样好,她帮他打领带,他亲吻了下她的额头,温和地说:“等我忙完了这阵,就带你跟思韵出去玩一趟。海岛怎么样?”
“会晒黑。”
他失笑。出门前,还回头看了她好几眼。
一转眼,已经六年了。
她看向了旁边空着的墓穴。
等她走后,她也会葬在这里,也算是全了当年的承诺。
死同穴。
“思韵一切都好。”
“你放心,我也有照顾好自己。”
“我明年再来。”
她在心里对他说。最后看了他一眼,起身,离开墓园。
还没回南城时,她就忙得脚不沾地,为了不给同事添麻烦,她将工作上的事情能处理得都处理了,那几天加班到深夜,又拖着疲倦的身躯坐了很长时间的车,回来后更是不得停歇。
等她感觉到脑袋晕晕沉沉的时候,体温计上显示她的体温已经飙升到了三十九度。
她安慰着父母,冷静地拦车去了医院。
这几年,她做的很多事情都如此寻常,可她偶尔也感觉到累。
脚步虚浮,她被护士扶着睡在床上准备打点滴。
闭上眼睛,耳边还是父母的嘀咕声——
“你回去,我在这里陪床就好。”
“说什么胡话,小晚不舒服,你是能帮她擦身体还是能扶她去洗手间,你赶快回去煨汤,明天给她补补身体。”
“孩子几年没病过了,这次恐怕有点严重,要不要告诉思韵?”
“还是说吧,小晚明天肯定赶不回去,她不回去,我们又不说原因,思韵肯定更着急,这孩子聪明着呢,我们也骗不到她,还不如实话实说。”
郑晚心想:快点好起来。
她得尽快回东城。
不能再多请假耽误了工作,也不能让思韵着急担心。
思绪越来越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很快她陷入了沉睡中。
她做了一个梦。
一帧一帧的画面都印在她的脑海里,犹如看了一部连续剧。
看着她的孩子在殡仪馆嚎啕大哭,扑在冰棺前,哭得几乎失声晕厥——
“不要不要!妈妈!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不要烧我的妈妈!!”
“我妈妈会痛,不要不要!妈妈!”
看着她的孩子爱上有身世之谜、又被接回豪门的竹马。
看着她的孩子被男方家族刁难挑剔,看着她的孩子努力振作、比任何人都要努力地想要成为更好的人。
看着她的孩子被昔日口口声声说爱的竹马冷漠地推开——
“我只是把你当妹妹,思韵,过去是我错了,我以为我喜欢的是你。可现在我明白了,我爱的人是她。”
他们作为男女主角历经考验,终于心意相通,而她的孩子作为绊脚石下场凄惨,生不如死。
他们也许没有想过要去「惩罚」她,可他们是高高在上的豪门,只是透露出一丝不喜,都是能压倒家世普通的孤女的一座山。
当天崩地裂之时,她没有任何自保能力。
郑晚看着女儿绝望挣扎,看着其他人如何落井下石,她心里着急难过,身体却软绵绵的提不起劲,生病眼眶也热得很,她紧闭着眼睛,酸涩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成串滑落,渗进了枕头。
该怎么办。怎么办。
不要伤害我的孩子。求求你们不要伤害她!
第16章
下午第二节
课是体育课。
对于初三的学生来说,早就忘记了上体育课是什么滋味。不出意外地,这一节课又被迫改成了自习,严煜呆不住,抱着篮球大喇喇地走出教室,他脚步轻快下楼,却听到拐角处传来一道焦急的女声:“外婆,究竟怎么回事,妈妈怎么在医院?”
他的脚步顿住。
只因为他听出了这是郑思韵的声音。
郑思韵满心期待妈妈明天就会回来,谁知道收到了外公发来的消息,短信中让她好好上课,她妈妈要过两天才能回东城。
她感到不对劲。
也顾不上还在自习,跟老师说了声后,跑到教室外拨通了外婆的号码。
外婆却告诉她,她妈妈在医院。
郑母来到走廊,尽量压低了声音,哄道:“思韵,不是什么大事,你妈妈只是有点发烧,现在正在输液。等她好了她就回去了,现在告诉你,是不想让你多想。”
“那我妈呢,她现在好点没?”
郑思韵语速有些快,她太担心。
“你妈妈还好,刚睡着没多久,等她醒来了,我让她给你回个电话。”
“外婆,真的没事吗?妈妈怎么会发烧?不会啊,南城的天气那么好,怎么会发烧?”
无意偷听的严煜明白了。
他上节课才从邓莫宁那里知道,郑思韵的妈妈有事回了南城,所以这几天她暂住在学校宿舍。
可现在怎么回事?
郑思韵的妈妈生病又住院了?
等他反应过来时,拐角处没了声音。他试探着下楼,还没往下走几步,不经意地一瞥,见郑思韵扶着栏杆,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顿时严煜头都大了——
她该不会是在哭吧?
这……
他可以不理会直接走人吗?
严煜还没想好下一步,郑思韵听到脚步声,收住了眼泪,扭头看去。
落在严煜眼中,只觉得她看起来好可怜。
郑思韵收回视线,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是从二十八岁重生回来的,也不太记得十几年前的细节,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到上辈子这时候……
妈妈是不是晚了几天回来——
那个时候,她只顾着埋头学习。
她不应该太慌张。
可想到妈妈生病,她有点担心,甚至在后悔,为什么没有陪着妈妈一起回去,就算她做不了什么,至少在妈妈生病的时候,她能守在一边。
在郑思韵的人生中,没有任何人比她的妈妈更重要,哪怕是她自己。
她能这样快地进入初中生的角色,能够沉心静气地学习,全部全部都是为了一个执念。
让妈妈过上好日子。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严煜举起手做投降状。
郑思韵闷闷地嗯了一声。
严煜慢吞吞地挪到她旁边后,才问道:“你妈妈生病了吗?”
郑思韵根本不想说话,她偏过头去看别处。
严煜不会安慰人,他几乎高出郑思韵一个头,此时此刻他拘谨,搜肠刮肚,也只能干巴巴地说:“现在换季,生病也很正常。”
郑思韵需要在心里不停地提醒自己:这是成源集团未来的继承人,这是未来的小严总,他叔叔是人人惧怕的严总。
她才能克制住瞪他的冲动。
她也不是分不清好赖,知道这个男生是在安慰她,只是可能不大会说话,她不用错怪他的好意。
严煜也发现自己说错话了,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后退一步,“那我先走了。”
郑思韵:“嗯……”
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谢谢你。”
她这样说,严煜反而不好意思。
几乎所有的严家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严煜下楼时又抬头看了一眼,郑思韵已经上楼回教室。
-
南城医院。
郑晚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四周寂静无声,她怔怔地看向窗外,大脑乱成一团。病房的门虚掩着,逐渐地,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还有若有似无的说话声。
她心下惘然,起身,机械般地走到病房的洗手间里。
洗手间狭窄,她连灯都忘记开了,只手撑着洗手台,神色木然地看向镜子。
身为母亲,只要回想起刚才的梦境,她就心痛……
难忍,她甚至下意识地忘记了,在那本书中,那个名为郑思韵的女配的母亲也意外去世。
她想不到自己在梦中的处境,想不到自己的寿命太过短暂,她满脑子里都是女儿那绝望的脸。
郑晚死死地抠住洗手台的边缘。
明明纤细的手指,这一刻仿佛汇聚了无穷的力量,可以抵挡住所有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