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比你差一点。”金毛说着走进来,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他看上去容光焕发,姿势也非常放松,不像是死了人的模样。这让我松了一口气,教授可能问题不大。
“林江淮,我觉得你这个人还挺厉害的,要不要加入我们啊?”
金毛的语气轻松,他又戴上了那副面具,还假装慈爱地拍拍我的被子,手就放在那不挪开了。他的手很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浑身发凉,我有点嫌弃,但又不好明显地把他甩下去。
“不要,”我说,“我真的受不了这些。”
他看着我,又是那种观察的眼神。“老陈很看重你,”他说,“一般而言,他需要的东西我们都会尽力给她搞到,这就是助手的工作。”
金毛看起来也并没有特别的有助手的样子,但我确实相信他们这个团队会以教授的想法为转移。这句话说得很暧昧,让我怀疑他会不会为了留下我采取一些非法行为。
“我能去看看他吗,”我决定绕过这些,“他是什么情况?”
“不是很理想,”金毛把椅子拉近一点,我觉得莫名其妙,往后挪了一下,“我有点事情想要告诉你。”
他说的语气很认真,表情也不再是笑嘻嘻的。我隐隐有些预感,这些话他要现在告诉我,肯定是想要改变些什么。他们需要我继续留下,最优先的改变项目自然是我恨不得马上从草原上逃走的想法。
“我…我很感谢教授还有你们,”我斟酌着说,“我不是不想帮你们,我只是…我接受不了那种刺激,今天的那些尸体什么的…我一想就头疼。”
“你见到尸体了,”他不知道抓住了个什么重点,在那里若有所思,“老陈去救你是对的。”
其实我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我当然知道教授是拼着危险来救我的,我还差点害得他也没办法离开也是事实。但是无论我多么知恩图报,有些事情我也是真的没法做。
他们管我要一千万我这辈子拼了命都会还,再让我去涉险就相当于将我凌迟。我本来就精神虚弱极了,这样下去不死也疯,不可能会有什么好结果。
更何况,我觉得我也没有真的那么不可或缺,我对自己还是有数的。
我自己想着,没说话,金毛看着我,又笑了。
“你知道我们经常说的那串数字是什么意思吗,”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的眼睛,观察我细微的反应,“我觉得你一定很好奇。”
他赌对了,我确实非常好奇。
几次出现那串数字都是在非常奇怪的情况下,我已经听到了好几次了,但刚才那次是第一次遇到教授亲口说出这串数字。
这串数字一定有一个特别严肃正经的作用,不然在十万火急的时候背毫无关联的一串数字,想都知道不大可能。
我张了一下嘴,但又马上把嘴闭上了。
不要好奇,不要试图探究,我默念,有些东西会加深接触,而比起接触那些怪东西更可怕的是我自己的内疚心,我怕他一说出来,我就会别无选择。
金毛得到了恰当的反应,他很满意,甚至有点志在必得地继续讲了下去。
“很久以前,我们发现了一件事,那些东西有的时候会学我们说话,完全扭曲我们的意思,然后用这些东西去骗更多的后来者。”
他讲了个例子。他们为了不一次性全军覆没,基本上每次都是分批的。有一次探秘的过程中,队伍分作六批进入一个地方,后面的人询问先遣队伍里面的情况,得到的回答全部都是安全无事。
他们一批接着一批地进去,直到最后一批比较有经验的领队人察觉了事情不对。进入的人语气有些古怪,与上下说的话不太能链接得上,像是从一些话语里面截取出来的,尾音断得特别突兀。
他多次联系里面,里面给出的回答十六次全部都是非常正常的。他把里面的内容录了下来,相互对比,发现第十七次的话和第八次是一样的,语气和声调都一模一样。
有东西截取了他们之前说的内容,加以改编,变成了诱惑自己人进入陷阱的诱饵。
后来还有几次,后面的队伍进入之后前面有人逃了回来,他们说自己是一直在说危险不要过来,但是他们在对讲机里的声音却说的是“可以前进”。
于是他们必须要找到一种能运用对讲机判断离群者的身份,判断传递来的信息到底是真是假的方法。
“就是那串数字,”金毛说,“当初这个研究老陈也参与了,他算是里面的中坚力量。”
这串数字并非随机的数,而是他们在各种地方探索时得到的一种“表层答案”。有一些进行接触的人失去了部分记忆,或者行为举止变得古怪,在特定情况下他们会给出一些数字,他们就会把这些数字记录下来。
他们可以确定这些数字的组合是非常贴近于他们所寻求的答案的,因为其他的那种东西无法篡改里面的人任何数字。无论什么时候,他们都只能截取重复播放,却不能将数字中间内容作任何改变。
“其实我们可以说,这个世界运行的万物都有一个底层逻辑,而这个逻辑是可以用数学来解释的。当时他们获得的可能是一些特别简单的问题的答案,比如说为什么会出现某个物种之类,可以总结为一串小的数字。而更深层次的,整个世界的真实,则没那么容易获得。”
“但是问题是,我们根本不知道问题是什么,我们只能用这个办法来影响想要阻挠我们探索的东西,具体问题是什么,目前还没有人找到,”金毛继续说,“你还不知道吧,老陈是个数学教授,只有他那种人才能搞得了这个。”
听了这段话其实我第一时间注意到教授竟然是学数学的。我其实一直以为他是什么民俗学家,才会对这些东西比较感兴趣。虽然想是想不到,但知道了答案之后又觉得特别符合他的气质,他确实很适合这个职业。
另外,金毛提到的这种讲法跟我看过的一本书里的故事很像。那本书是《银河系漫游指南》,里面的一台超级计算机思考了几百万年,得出宇宙的答案是“42”。
而它也不知道问题是什么,和这群人一样。
金毛继续讲下去。他们思考了很多种方法,最终教授和其他人合力之下创造出了一种最合理,也最便利的办法。
“就是现在的那串我们常讲的数字,”金毛说,“其实它是一串密码,需要用特定的办法解析。虽然不是很长,但里面包含了很多信息,有这次行动的编号,参与者本人的编号和具体信息,还有想要传递的简短内容,一般都是危险、不得前进、前方人员已经遇险等等,信息越多,就越能帮助外面的人进行判断,减少伤亡。”
“或许聪明的你已经发现了,”金毛笑着说,“这些信息要被压缩在里面,是需要一定的公式进行解码的,错了一个就全盘皆错,非常麻烦。目前我们自己的人里能口算出具体信息的只有老陈和另外一个女的,她是那种自闭症天才,能口算圆周率后几百万位。”
“我们这些普通人,一般是在参与行动前通过机器算出几个最有可能的组合背下来,如果有需要就可以直接用。”
“况且,这种东西传递的信息说实话也是比较有限的,我们一般用不上。只有我们判断已经特别危险的时候才会使用。”
“所以这串数字有个别名,就是遗言。”
我大概是做了“糟了”的表情,金毛几乎已经要大获全胜了。
“林江淮,你不能这么没良心呀,”他对着我低声说,“我和老陈搭档这么多年,他就说过三次遗言,前两次都是落单找不到任何出路。一般这次这种他已经预判非常危险,存活难度很高的情况,他很少会再涉入。”
“虽然他平时还挺经常心软的,但是冒着生命危险救人确实不多,”金毛又拍了拍我的大腿,“你可以一走了之,老陈就当救了个白眼狼。或者你也可以继续帮帮我们,我们现在已经离真相很近了,只要找到东西我们就撤,不会让你继续涉险。”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三十分钟前我是发誓我绝对不会再和他们一起做任何事,但现在我真的没办法拒绝他们的这个要求。
我不知道那串数字是教授的遗言,那这样看来的话,我之前在对讲机里听到的,以及萨满在仪式上说出口的,可能都是某个人的遗言。
这个答案真的这么重要吗?值得以这样的决心,情愿在任何一个时间点舍弃生命都要获得它?
金毛看起来好奇心很强,教授看起来很喜欢钻研,但这都不是他们用生命去做这些事的理由。一定有什么让他们非要知道这些不可,即便是死去也在所不惜。
“为什么你们一定要去寻找这个答案,”我问,“真相真的那么重要吗?”
金毛深深地看着我。这个问题我问对了,从他的眼中,我看到了一些和平日里不一样的东西。
“有时候我也会这么想,”他回答,“特别是快没命了的时候,我会觉得真相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但是事后,我还是想要知道答案。”
“其实比起我们在追逐它,更像是它想要告诉我们一些什么。”他说,你可以理解为我们被选定了,在你的人生轨迹里,寻找真相是你出生时就被刻入命运的。无论你去到哪里,成长为怎样的人,最终都会有一件事情令你踏入漩涡,绕都没办法绕开。”
“所以我也算是被选中了吗。”
我说。
“我们可能只是贴边,”金毛解释,“你的人生轨迹完全是碾着漩涡中心过的啊。”
我很烦他,但这个帐篷是他的,我又不好把人踹出去。我们又聊了几句,他看出我有所松动,非常功利地说要带我去看教授的情况。
我清楚他是双管齐下,讲完道理就用搭档卖惨,力求把我一把拉入伙。我其实也有点担心教授的情况,他脸色苍白的样子总是在我脑子里晃。他这么说,我也就点头跟着他去了。
他带着我走出去到另一个帐篷,里面灯火通明,隐隐约约看到好几个影子在忙碌。
“你自己进去吧,”金毛说,“老陈有时候还挺要面子的。”
我自己走进去,刚撩开帘子,一股血腥味就扑面而来,把我呛得咳嗽了两声。
蒙古包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着我,坐在正中间病床上的教授也转过头来望向我。
他赤裸着上身,从脖子到手臂好多地方都贴了绷带。他穿着衣服看起来没那么壮,但肌肉量应该和金毛差不多,怪不得能够背着我跑那么远。
“那个…我来看看,”我说,“你…那个,陈教授,你还好吧?”
教授和旁边的人说了几句,他们先走了。一个不锈钢的手术托盘被放在了台子上,上面是三四根翠绿的长草叶,被血浸得呈一种饱和度高到眼晕的红绿色。
“…这是什么?”我觉得有些恶心。
“钻到血管里了,不过大部分都被拔了出来,”教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我不是很会关心人,这种时候我也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关心他。我坐下的时候他给自己手腕上打了一下绷带,非常利落地用牙齿咬上,根本不需要我插手。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用这个开头,“害得你这个样子。”
他没有金毛健谈,看着我的时候轻轻叹了口气。
“不主要是你的原因,”他说,“是我考虑不周。”
我们又安静了下来,气氛有点尴尬。
我很想直接问他为什么要拼命来救我,但我又不愿意听到他说这是为了他们以后的计划,虽然我几乎肯定这就是真实的答案。
我是会想很多的那种人,我愿意为了他们的计划陷得更深,不过我不希望他们只是把我当计划的一环。这可能有点痴心妄想,但我是控制不住我渴望被团体接纳的心的,心理医生说是因为我从小就没有家。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教授主动问了我当时的情况。我简单说了,他若有所思。
“我和你看到的不一样,”他说,“从修整的地方出去之后,开始是我拉着你的,后来是你在一直拽着我。”
“我没有看见任何尸体,也没有走在你前面,你突然开始倒退着走,我怀疑是你看到了什么,也只能跟着你一起倒退着走。我叫了几次你的名字,你都没有反应。”
“我觉得你可能是进入了接触的状态,但当时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是越走就越觉得疼,每一步迈出都很艰难。”
他转过头,用眼神示意我看碟子里的草,“后来我发现是草从我的衣服缝隙里钻进去了,它们没有袭击你,但一直往我的血管里钻。”
“那…你现在还好吧?”
我打量着他,发现他看上去脸色好了很多,大概是草叶被拔除之后影响小了一些。
“基本上都拔掉了,”他说,“还有一些钻得比较深,可能晚些时候要手术取出来。”
他的平铺直叙比金毛的话更让我招架不住。我简直是无法控制地觉得这是我的问题,并且我无意中让他承受了这个后果。
道歉的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我支支吾吾抓耳挠腮的样子不是很好看,教授望着我,似乎在等我问下一个问题。
我心里很乱,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没事的话…我不打扰了,”我说,“你好好休息。”
“是不是周跟你说了什么。”
教授叫住了我,有的时候他是可以相当敏锐的。
我刚想摇头否认,他就又补了一句。
“我去救你,完全是我自己的决定,”他说,“如果一般情况下我判断能救,都会去救,这个决定的结果当然是我自己承受的,你也不需要有太大的心理压力。”
“我确实希望你加入,但我也理解你会担心遇到更多危险,”他说,“所以我并不强求,你可以明天离开,我会给你安排车。”
我停住脚步,重新转向他。
“周先生告诉我遗言的事情了,”我说,“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只是觉得…”
“你不用觉得压力很大,”教授笑了一下,“报遗言是我个人的习惯,其实这次我还算是有一些把握的。”
他根本没有这个习惯,不是金毛透露,我就被他骗过去了。
“我加入,”我说,“我其实也有点想知道你们找的答案。”
我也骗了他,在那一瞬间,我知道自己的加入的真正原因是什么。答案或许是其中之一,但绝不是最重要的。
他真的是个很不错的人,如果是在其他地方遇到他的话,我觉得我会很快和他成为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