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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钟灵口里念句好,一扭脸,还是上楼去找人。

    黄昏朦胧的余晖,透过飘动的薄纱投影进来,照得室内一片寂静。

    钟漱石穿了件白色线衫,做家常装束,躺在窗边的长榻上休息。

    濯雪树梢新抽的枝条,晃动着打?在他冷峻的脸上,映下一片山川旧暮的光景。

    他阖了眼,以手抚额,静静躺在那?里,眉头微蹙着。

    这半年多来,钟灵始终不太敢靠近他,她掌握不好分寸,总是害怕自己错什么,会惹得他伤心。

    因为他光是站在那?儿,哪怕是在看墙上的一幅古画,连背影都病骨支离。

    把他光鲜的外皮剥开来,尸横千里,有森然白骨露于荒野。

    钟灵小声叫了句,二哥。

    过了片刻,钟漱石把手拿下来,“。”

    钟灵手里捧着书,“我按你吩咐,赶在奶奶过生日之前,回来了。”

    钟漱石反应了一下,噢,他是过,为了编个借口,给她打?电话。

    抱着一丝希望,看孟葭坐在旁边,听见他的声音,会不会两句话。

    但她没有,她一句多余的都不会,她最?知道怎么让他难过。

    他淡淡的应,“回来就回来了,还要夸你啊?”

    钟灵坐在沙发上,朝他眺过来一眼,“你怎么不问孟葭?”

    钟漱石懒散而倦怠的,“嗯,她在伦敦还好吗?”

    她慢慢着,“学业很?好,拿了全额奖学金,也参加很?多活动。”

    钟漱石听出?她的弦外之音。

    他蓦地?坐起来,从桌上摸了一支烟,“那?是什么不好?”

    原来听见她消息的时候,心率还是会加快,需要这样?来克制住思绪。

    钟灵侧着头,凝神想了一会儿,才?,“人。人不太好,精神不好。”

    好端端着话,孟葭有时候都会莫名?走?神,更不要谈,像在北京的时候那?么活泼。

    钟漱石开了些窗,点上烟,深深的吸了一口,“她病了?”

    “不是病,”钟灵自顾自的下判断,“也可能是病,总觉得她有点厌世。”

    钟漱石抿了下唇,“她在厌什么?这个世界和她计划好的,一点出?入都没有。”,尽在晋江文学城

    大二专四考九十三分,全体都给她起立鼓掌,接连拿了二级笔译、口译证书,大三出?国交换,拥有一份漂亮的履历,在保研这条拥挤的路上,是学院一骑绝尘的存在。

    钟灵在心里笑,她哥的怨气比鬼都重。

    她,“那?是孟葭日日夜夜的努力,她应得的。”

    钟漱石反问,“那?她还有什么不满足?你少危言耸听。”

    不是真揪着钟灵要一个追根究底的答案。

    是因为太紧张她,词不达意?的安慰自己,她还不至于这样?。

    钟灵显然,理解不出?她哥的忧心和焦躁,只是把手里抓着的书塞给他,“你自己看吧。”

    钟漱石看了很?久书封,是孟兆惠签过名?的那?本,宋茂名?送她的《浮生偈》。

    他走?到窗边,随手翻过前面几?页,觉得读不下去,正要合上的时候,一行字跳了出?来。

    是孟葭娟秀的字迹:「这世界的棱角硌得我好疼。」

    钟漱石想象着,她伏在桌上写下这行字的情形,也许眼睑上挂着泪。

    他不可抑制的皱了一下眉。

    再往下翻,「半夜梦见被钟先生吻。」

    钟漱石顿时被一股强烈的剧恸攫取住。

    他飞快的,把嘴角的烟拿下来,摁灭在了烟灰缸里。

    他小心翼翼的翻着这本薄薄的书,生怕错过她曾书写过的每一句话。

    「总是想起我们见的第一面。谁也不知道,我对钟先生,是一见钟情。」

    「也许我已经醒着太多年,老?天爷也要奖我一场梦。在钟先生的身边。」

    「失眠的夜里,总是非常想钟先生,但他不在家。」

    「但愿下次我再反话,钟先生不要顺我的意?。」

    孟葭写的这些,都是按日期翻过去的,越到末尾,离他们分手越近的日子,她的字迹,也近乎潦草不可辨。

    钟漱石抖着手腕,喉头紧绷着,翻到最?后一页。

    有一行小字写到一半,写的是:「祝钟先生和叶小姐百年......」

    后来被她重重划掉,改成:「希望钟先生可以少抽烟。」

    钟漱石心中翻涌着一股难言的滋味。

    胸口是一种,被山上滚落的石头,反复砸中的痛觉。

    像误食了一味生黄连,他咽不下去,想要把它吐出?来,但已经卡在了喉咙口,只有硬生生吞入腹中,留下满嘴去不掉的涩。

    他双手撑住了窗台,眼中酸涩难当,薄利的嘴唇动了两下,还没出?话来,一滴泪先砸在手背上。

    第一章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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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心兰的寿宴没发几张请帖,

    粗粗算下来,十五号楼里摆上三四桌席面,也就坐下了。

    正日子头一天,

    钟直民两口子也赶回京,

    日落前到了大院。

    韩若楠一进门,

    就四处找儿子,

    谈心兰拉过她,

    “在加班,这阵子上边检查多。”

    “他没惹您二老心烦吧?”钟直民问。

    钟文台在一边说,“别?的倒不论,

    就是他这个婚事,你们当父母的,

    是不是该上心了?”

    钟直民往他身边坐过去,

    “不是议定?了,

    就要叶家那大丫头吗?我?瞧她就是个好的。”

    谈心兰哼的一声?,

    给他倒杯茶,

    “你瞧她好没用?,

    你儿子被外头的迷了心窍,不喜欢人?家。”

    钟直民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跟之前那个女学生,

    还没断哪?还是又弄了一个新人?。”

    韩若楠薄瞪他一眼,语气却很缓和?,“你儿子的品性,

    还没差到这个份上。”

    当着?她公公婆婆的面,

    她也不好说的太严重。

    儿子会走样也不怪,爹就是这么荒唐过来的,

    一脉相?承。

    “断应该是断了,总之那边出了国,但又马上回来。他现在除了工作,别?的一概不问,和?国外也没联系,”谈心兰听过回话,虽然对?这些事一清二楚,说起来也犯疑,“那个小姑娘呢,放着?陈家那小子不爱搭理,一心读她的书,也不知是不是还有别?的想头。”

    钟文台哎的一声?,制止她,“也不要冤枉了人?家姑娘,总是这么点儿大的孩子。咱们管好自?己?的人?就成了。”

    钟直民听得不耐烦,咬牙切齿道,“等下半年调回来,我?来做主,他敢不听,我?打断他骨头。”

    “那倒不用?使那份蛮力。贺家老大从下面上来了,很快他们集团要有大的人?事变动,我?那天跟他深谈了一次,想要稳住位置再往上走一步,最轻省的法子是借叶家的力。他也点了头,说考虑清楚了,再来和?我?说。”

    钟文台料想大局已定?,喝茶时嘴角都是弯的。

    他在心里一番计较,那个女孩子再怎么得他的意,也比不上前程要紧。

    在位这么多年,钟文台历尽了几代人?的挣扎,看着?他们在对?名?利的不朽渴望,与内心的自?由意志之间,做困兽之斗。

    但无论是谁,也不管基于什么样的考量,最后被牺牲掉的,无一不是微茫的个人?意愿。

    什么都比不过庞大的实权对?人?的召唤和?引诱。

    更何?况,钟漱石看起来,也不是什么淡泊明志的个性,他是极富野心的人?。

    韩若楠听了半天,还是不信她端直的儿子,会为一个姑娘不清醒,“爸,jsg会不会矫枉过正了?也许漱石没那个意思,小姑娘出了国,他到底没有跟过去啊。”

    “那是他不想去吗?你也是在京里待过的,”谈心兰往儿媳妇那边看过去,“出国那么容易啊?是由着?他想出,就能出去的?”

    韩若楠点点头,她想起自?己?家老爷子,退下来以后心血来潮,要去年轻时留过学的莫斯科走走,但繁琐的审批手续和?安保制度,立马叫他败了兴。

    这些年,她在下边待着?,远离了京中的人?情纷扰,东山高卧,焚香煮茶,心境比从前要开阔的多。

    倒是不由得佩服起自?己?婆婆来。

    一年到头,无孔不入的把控着?这个家,每个小辈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老人?家的法眼。

    管完了大的,又来操心小的,事事要顺她心,如她意。真是有精神呐。

    没过多久,钟叙民也回来了,兄弟俩久未见面,一时有说不完的话。

    钟灵放学回家,是哼着?歌进门的,本来心情还不错。

    但一只鞋还没甩出去,只是不经意往前厅瞄一眼,又忙缩回来。

    她小心翼翼的把鞋穿好,对?看过来的恒妈嘘了一声?,让她装没看见。

    这个地方肃杀气好重,五个人?里有三个打官腔的,一会儿再凑上她二哥,齐活儿了。

    ,尽在晋江文学城

    钟灵开车从大院儿出来,去找刘小琳吃晚饭,接上她后,就往王府井大街开过去。

    这边堵车堵得厉害,停车位从没有松过的时候,钟灵眼巴巴绕了好几圈。

    “我?说三小姐,实在不行,”刘小琳坐在副驾上,替她看着?倒车镜,“以后出门先派人?来占个车位吧。”

    钟灵猛打方向?盘,“那我?为什么,不直接让司机送呢?”

    刘小琳点头,“是啊,这就是我?想问的,为什么非要开车?”

    钟灵说,“我?不想以后,离开家里连生存都成问题,那很可怕。”

    刘小琳懂了,“秦文给你吹什么风了?这是要揭竿起义。”

    “不关他的事。”

    她们去吃粤菜,在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钟灵喜欢那道花雕蒸龙虾。

    刘小琳舀着?一盅佛跳墙,一抬视线,看见个姑娘独自?坐角落里。

    她让钟灵看,“吴骏的小女友,叫宋知许的,在那儿。”

    钟灵不仅扭过脖子,还站了起来,“这么个名?字,但看起来真的好乖啊。”

    刘小琳连忙拉了下她,“您能坐下来?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吧。”

    她夹了一小片淮山,“吴骏哥这一个,谈了有好多年了吧?”

    刘小琳说,“我?瞧着?吴骏,隐隐有要为她收心的架势,好厉害。”

    宋知许独自?吃完半碗饭,捧着?一叠厚厚的资料起身,她顶着?张恬静面容走来时,连裙摆都是文雅的弧度。

    钟灵目送着?她出了门,见她径直穿过马路,进了一家雅思培训机构。

    她啊的一声?,“她是不是还要出国?吴骏哥知道吗?”

    刘小琳摇了摇头,“估计不知道吧,前段时间还听说,吴骏在给她看房子,让她读研的时候住。”

    “那我?们别?多事了。”

    钟灵低头,挑起一筷子鱼籽葱油捞面线,送进嘴里。

    刘小琳也觉得对?,“是,她要出国的话,你们这婚也好结。”

    钟灵摆摆手,“我?可没有那个意思,谁要和?他结婚了,就是觉得这姑娘......”

    “好有决心,就连吴骏这么宠着?她,也不往里陷。”

    刘小琳补充完,钟灵嘴里塞了面线发不出声?,冲她竖大拇指。

    礼拜天是寿宴的正日子。

    当天上午,谈心兰换上一件湖蓝苏绣旗袍,暗线衮边和?米色的出芽,裙摆边上是金线花鸟刺绣。

    韩若楠替她盘好头发,端起镜子,给她照了照,“妈,您还是这么有风采。”

    谈心兰哎呀一声?,“你就别?寻你妈开心了,去看看漱石来了没有。”

    钟漱石一早就来报到,跟着?钟直民在外厅陪客,后来叶昕到了,同她爷爷奶奶一道来的。

    才坐了没多久,叶本初就把人?支出去,“小昕啊,你不是总说,想去万柳堂看看吗?今天正好去。”

    钟文台领会了老同事的意,“让漱石带着?她去参观,这小子隔三差五来开会的。”

    叶昕看一眼他,求助似的,“那、麻烦钟二哥。”

    钟漱石手里掐支烟,不动声?色的抿了下唇,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走吧。”

    北京三月的天,总笼着?一片灰扑扑的阴霾,日头清明的在天上挂着?,湖边微风轻拂,落在脸上是幽微的凉意。

    弯弯曲曲的小径处,他们一前一后走着?。

    到拱桥上,钟漱石觉得自?己?也许走太快,停下来等一等她。

    叶昕赶了过来,抚着?石桥墩子喘气,“我?还以为,你要让我?一直追你。”

    “抱歉,走习惯了。在这休息一下。”

    钟漱石说着?,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来,点燃了烟。

    他低头,目光全落在袅袅散开的白烟里,不知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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