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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谭裕一拍椅子站起身,风风火火出门时,撞上端酒的侍应生肩膀,酒杯啷当落地。

    客厅内的鼎沸喧嚣短暂停顿。

    钟灵就在这阵安静里,听见谁闲话了一句,“谭裕就坐不住了!他刚说他去找谁?”

    钟漱石身边的吴骏没听清。他嘴里叼支烟,“好像是什么家?是要回家吧。”

    钟灵笑道,“什么嘛吴骏哥,他是去找孟葭。”

    吴骏把烟拿下来问,插科打诨,“孟加拉湾那个孟加?去这么远。”

    惹得一屋子人都笑了。除了钟漱石。

    他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什么,眼中拢不住的雾气跌入深谷,沉静如旷野寂寂。

    须臾间,钟漱石夹烟的手一抬,已有人眼色极快的,妥帖为他点燃。

    他深深吸一口,压住莫名其妙生出的烦闷,扭过头,院内那几株油润润的乌柏上,蝉鸣大噪,响似铃铎。

    吵得他心里更乱,良久,漫不经心问出口的,却是:“谭家的小子,大几了?”

    吴骏记不清,想了想,“应该是大四,今年毕业。”

    钟灵探过身子,“他就在我们学校,人工作都安排好了。”

    吴骏哼笑了一句,“他工个屁作啊!尽浪费纳税人的钱。”

    钟灵附议,“你们俩差不多,总之是换个地儿当祖宗,谁敢真使唤呐。”

    “不好这么说啊,你哥我在单位,还是有点威望的。”

    “可拉倒吧。”

    钟漱石没听他们俩抬杠,掌着手机,翻到短信里那一栏,还是老样子,孟葭问他什么时候有空。

    白雾燎得人呛眼,钟漱石被熏得眯了下眸子,一个字一个字的敲——“明天。”

    吴骏往他身边一挨,“老钟,我跟你说件正事儿。”

    他从来就没有任何的正事。

    钟漱石说,“不听,走。”

    不容分辩的一声吩咐。

    “好嘞,您忙。”

    吴骏临去前,偷睨一眼他的手机屏幕,退下去时,瞥见这条短jsg信还没发送。

    第一章

    07

    07

    吴骏又坐回了原位,“灵儿,知道你哥在干嘛吗?”

    钟灵正对着瓶身查看年份,一时没反应过来,讷声说不知道。

    他做了个打字的动作,“你敢相信吗?他在发信息。”

    “不可能吧!他给谁发呀?”

    钟灵收回心神,这句话的劲爆程度,足够压下她对这瓶酒的新鲜劲。

    据她的了解,钟漱石从来不使这种聊天工具,不是不会,而是没有人值得他花时间和心思。

    门口穿丝缎旗袍的服务员,接过后厨送来的漆红托盘,问是给谁的?

    “给钟三小姐的。”

    “好的。”

    吴骏见人近了,招手让服务员端到跟前来,他亲手捧牢那个青花团菊纹盅,敬到钟灵面前,“灵儿,给你炖的燕窝。”

    这个地方是吴骏的,他虽是个浑不吝,但审美没的说。就拿这里的装潢来说,陈设一概用的是涧中的楠木,也不镶嵌任何玛瑙玉石,简洁返璞,反而压倒贵重。

    钟灵接过来,尝了一口,说谢谢吴骏哥。

    吴骏有点紧张的,双手搓一搓膝盖,“跟我还客气什么。”

    钟漱石点完发送后,心不在焉的,听人说着话,不时就看上一眼手机。

    但孟葭始终没给他回音。

    手边的酒已被搁下太久,醒发过头,误了最佳的饮用时间,钟漱石端起来喝一口,尝出味道不对,败兴放下。

    险些执不住水晶杯时,他才发觉手心里汗涔涔,像一个心怀鬼胎的嫌犯。

    没坐多久,钟漱石就起身告辞。

    钟灵也不敢多待,忙拿起包跟上,跑着追上钟漱石,“哥,你去哪儿啊?”

    “回家。”

    “那我带我一块儿。”

    钟灵想要挤上去,但被她二哥阴凉的眼神吓退,老实坐了副驾。

    车开出去一段,司机问,“三小姐去哪儿?”

    钟灵看了眼后座,见钟漱石身姿端方地坐着,眺向远处,满脸的难以捉摸。

    她不敢造次,只能说,“我回学校。”

    当着活阎王的面,难道她还能说,要去酒吧蹦迪吗?

    “谭裕怎么认识孟葭?”

    钟灵靠着椅背,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冷不丁的,听见这么一声问。

    她一下子就精神了,脱口而出,“你对孟葭很关心哦?”

    钟漱石耐心告罄,“不要用反问句回答。”

    “在学校呗,谭裕把人家饭盒打了,烫伤了孟葭的手。”

    钟灵招了供,扭过脑袋问她二哥,“你说这事怪不怪?她反而先跑掉了。”

    钟漱石不作表态。依他说,这一点都不奇怪,很合孟葭的性子。

    和她接触了几次,钟漱石早看出来,孟葭本身就是这样一个,对外界,对外人,自我坦露度极低的存在。

    她会跑掉,大概也是不想和人过多纠缠。

    这么一想的话,他落在她那儿的西装,一定很叫她为难。

    小姑娘巴不得早点脱手,又因为他那句再说,不愿舍面子再约他时间。

    钟灵在学校门口下车,车窗关上的同时,她照着门凭空踹一脚。

    跟她二哥说话那叫一个累!

    转身时,撞上个穿黑T恤的男生。

    等钟灵看清人,她说,“又是你!老紧着我创啊你,我欠你的。”

    男生说,“没有没有,我是想和打招呼的,你转得太快了。”

    也太好看,像童话书里才写得出的小精灵。

    钟灵攥着包问,“打什么招呼,我和你认识吗?”

    “认识,上次多亏你给我指路,我和你同校,考古系的,叫秦文。”

    秦文边说着,拿出校园卡来给她看,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钟灵瞥了眼就还他,“知道了,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秦文坚持要同行,“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宿舍吧?”

    “也行。正好我怕走夜路。”

    *

    当晚孟葭在图书馆自习到十点。

    她回来的时候,见隔壁刘小琳的寝室还亮着灯。

    这是孟葭住进来,第一次在这个时间点,见她房里还有光亮。

    就连军训期间,她都是直接批了假条,没来参加的。一直到军训结束,他们班上的人还没见过她长什么样。

    她捧着书,目不斜视地路过301寝室,由得刘小琳来与不来,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孟葭不会多一句嘴。

    在不相干的人眼中,孟葭就是个冷心肠。

    她几乎是有意识的,一再降低、削弱自己对他人情感的需求,失去任何人,她都能过很好。

    孟葭用钥匙开门,把一叠课本随意堆在桌上,拧开瓶矿泉水喝。

    夜色直入,稠如匹缎的星光从半格窗间投进来,澄波澹澹,小瓷瓮里盛着几株莲瓣,吹送一阵荷香。

    镜中窥鹤,檐下侍莲。

    孟葭喜欢在独处时,做这些风雅事。人间不总是浪漫,还能闻得见花香的日子,已算得上是恩惠。

    她捧起小缸,走到洗手间,倒去里面的水,换上新的。

    再往回走,一道高瘦的身影赫然立在门口,惊得她不轻。

    孟葭站住,细长的眉毛微蹙,分辨一阵,认出这是下午那个男生。

    她没敢再往前,也不说话,等着听谭裕的解释。

    谭裕竟被她这道冷冽的目光吓住。

    他有种感觉,虽然他谈过不少女朋友,但绝对吃不住眼前这个,手捧睡莲,说起话来绵里藏针的姑娘。

    这更让谭裕有了莫名的胜负欲。

    他说指了指她怀里,“这是你养的莲花啊?”

    孟葭点头,“对。你有什么事吗?”

    谭裕这才掏出药盒来,“那什么,下午对不住,我给你买的药,擦擦。”

    孟葭确认他的来意之后,踱步到窗边,把瓷瓮放妥当。

    她走过去,亮起手背给谭裕看,“早没事了,你瞧。”

    真的白,手腕也是真细,脆弱到仿佛稍微一用力,就能折断。

    谭裕的关注点偏了。他低头,轻咳一声,“那也拿着吧,算我的赔礼。”

    “好,如果这样,你能放心的话。”

    孟葭从他手里接过。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放心了就别再来烦人。

    她拿了药膏有一阵子,见谭裕还不走,孟葭小声提醒,“这里好像是女生宿舍。”

    谭裕后知后觉地噢了声,“你隔壁的刘小琳,她是我的好朋友。”

    孟葭并不想听这些,她嗯一句,“好朋友。”

    很客气,但态度相当敷衍。

    谭裕感觉到自己不被欢迎,礼貌告了辞,等孟葭去关门的时候,他又回头,“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

    “谭裕。”

    她点头,“再见,谭裕。”

    连是哪两个字都不想知道。

    旋即轻关上门。再多一秒,孟葭脸上的客套,就快绷不住了。

    她关紧窗户,拉上蓝格条纹布帘,把空调打开。

    放在最上面一本书上的手机震动了下。微信进来一条好友申请——“我是谭裕。”

    原来他也姓这个谭,会那么巧,跟孟夫人是一家么?

    孟葭没有同意,也不点拒绝,就装作没看见。这人有点死缠烂打的味道。

    她在图书馆里预习功课,没空看手机,才发现有钟漱石的短信,说明天方便。

    这件事情已经让她苦恼了一个多月。

    孟葭不想再拖下去,像得了赦似的,直接给他打个电话。

    钟漱石那头水纹潭影,接起时,一阵飞珠溅玉的响动。

    她疑惑地问了句,“钟先生?”

    现在又晓得他是钟先生了。

    钟漱石面无表情的,立在池塘边,右手打横,挥出去一片薄石子,“是我。”

    孟葭没心思深究这水声的来源,可能是贵公子别致的晚间娱乐。

    她直奔主题,像一个揣着赃物急于脱手的窃贼,“请问您明天在哪里?”

    钟漱石不咸不淡,有意逗她,“周日的话,我一般都在家里。”

    庭院昏暗,一小爿幽深塘水作里衬,还不足以照见,他眸底晦涩不明的情绪。

    孟葭觉得荒唐,总不至于为件衣服登门拜访,要不要再提个果篮表示感谢?

    她壮起胆子,提了个不情之请,“您能不能让郑秘书,来学校拿一下呢?”

    她真的没那么多时间,陪他们这种公子哥儿一起,玩这些你来我往的小把戏。

    但钟漱石不依,“周末他也要休息的,孟小姐。”

    话说出口,他也搞不懂自己,深更半夜的,在件小事上这么刁难一个姑娘,究竟哪根筋不对?

    孟葭面上一僵,硬着头皮,“麻烦你把地址发给我,我送过去。”

    钟漱石挽了挽袖口,“就这个号码,加一下微信。”

    平直无事的语气,但高高在上的神态和调子,明白藏在里头。

    隔着屏幕,孟葭都能想象到他那副模样,寡淡得不像俗尘人品。

    “好的。”

    孟葭掐了电话。

    她随手扔在桌上,没有立刻屁颠的加他,而是从柜子里取出睡裙,去洗澡。

    钟先生今天有点过分。她不好过分,只能够小小晾他一下。

    温水淋过她头顶时,孟葭就在想,自己也未免好笑。

    因为他照顾了她一段路程,闲暇之余,跟她聊了几句不冷不热的场面话,她就忘了他姓钟,他再儒雅也好,骨子里仍有世家子弟先天的傲气在jsg。

    月光素练如水,在恢弘阔敞的院落里,亭阁楼台中,倾泄半湖清露。

    钟漱石水漂打累了,投掷一把石子入陶盂,靠坐在塘边的一把长椅上,远从云南运来的紫檀木,雕蟠龙云蝠纹,龙头上嵌两颗红玛瑙,坐卧皆宜。

    他整个人陷在滑凉的天竺绸坐垫里,一手搭在扶把上,另一只肘立起,支着头,园中柔枝弄影,括出他深邃立体的面部轮廓。

    这一座位于西郊的园子,是他的私人住处,连钟灵都不被允许进来。偶尔有特别紧急的文件,郑廷才会送到这里,通常情况下,都是他一个人。

    花满渚,酒满瓯,处树密雾浓间,也惟余独自喝空盏,夜宴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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