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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离开陆府,我在城门下钥之前乘着马车出城,在郊外的一处客栈住下。

    我打点给掌柜一些银两。

    “我欲南下,可有途径?”

    掌柜沉吟片刻,“姑娘孤身一人,陆路凶险,漕帮每隔四日才有专门搭乘官妇小姐探亲访友的船舫,最早还要等三日。”

    “如若银两充足,也可避开大路走小舟,掩人耳目。”

    我最终选择走了水路。

    老船夫经验老道,行船至稳,可我还是难以抑制的头晕脑胀。

    一路上吐了许多次,风餐露宿,颠沛流离。

    我实在疲倦极了,枕在窗边沉沉睡去。

    眼前逐渐变得模糊,浮现起家乡的旧景,白墙绿树,雀啼蝉鸣,有船夫撑着竹蒿在莲池中划过,满船清梦。

    不知道走过了多久山重水复,忽然,船夫一声声唤我:

    “小姐,我们到了!”

    我仰起头,不远处的岸边,金光浮跃,歌舞升平。

    是我无数次魂牵梦萦的家乡旧景。

    我终于可以见到外祖母了。

    在汴州见到外祖母的那一刻,外祖母看到我风尘仆仆的模样,顿时老泪纵横。

    她将我揉进怀中,心疼道:

    “鸢鸢受苦了,我们不再回那伤心地,以后就住在这里,与我做伴。”

    原以为是舟车劳顿,我却被郎中诊出怀有了身孕。

    我十分惊讶,对于这个孩子的到来,有些不知所措。

    外祖母丝毫没有在意我怀着身孕从夫家逃走,她对我只有满满的心疼。

    我在江南烟雨里安养了大半年,顺利生下了一个女儿。

    外祖母极其喜爱这个重外孙,给女儿取名为“含贞”,取自“含章可贞”。

    乾刚坤柔,含晦章美。

    多年后,时过境迁,我已经隐姓埋名,重新获得一个新的身份。

    我在江南市镇包下了一处茶楼,时不时还能在街头巷尾,听到京城的消息。

    听闻,爹爹腿上的附骨痈发作,没了娘亲烹煮药膳、贴敷按摩的悉心照顾,熬了一个冬天,还是去了。

    那晚我在梦中梦到了娘亲。

    她并没有瞧见我,而我看到她在一个满是高楼林立,完全陌生的时代。

    娘亲一身干练的素衣,款款走上颁奖台,耀眼又夺目。

    我为娘亲日夜牵挂的心也终于安放下来。

    *

    陆鸢死后,程胤多了心悸的病症。

    不仅夜不能寐,还痛苦不休。

    他再也提不起刀剑练武,还因为玩忽职守,被削了爵位。

    柳闻絮还时常利用幼子,试探扶正之事,在他崩溃的边缘步步试探。

    程胤忍无可忍地吼道:

    “你不要做梦了,纵使夫人不在了,你也永远不可能成为续弦!”

    他终于意识到,夫人在他心中的位置,是无可取代。

    他日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借酒浇愁,直到京郊罕见地下了一场暴雨。

    暴雨冲毁了陆鸢的坟墓,悬棺从悬崖上跌落,摔开了棺材盖。

    人们惊觉里面是空的,只发现了一簇簇蘑菇。

    程胤得知这个消息,几乎欣喜若狂。

    尸骨无存,比起被野兽叼走,他更固执地相信,他的夫人没有死。

    他打起精神,找了京中最好的仵作,发现夫人的棺材有从里面撬开的痕迹。

    那些把戏逃不过仵作的眼睛。

    从那天起,程胤辞去了官职,跋山涉水,坚持寻找她的踪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三年后,他果真在一个江南市镇寻到了她的栖身之地。

    她似乎比从前在府中时,更添几分风姿和从容。

    还牵着一个几岁的小女孩。

    程胤心跳砰砰,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夫人,如何祈求她的原谅。

    为了怕吓到她们,程胤刮去胡须,涂脂抹粉,将自己扮成戏子,在瓦肆间表演。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由于习练不足,他的唱腔嘶哑,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程胤出身极贵,一向自诩清高。

    如今,在许许多多他曾经看不起的下奴和庶民面前,他把自己当成供人欣赏的玩意,只想博她一笑。

    他想起,当初在戏台上,他亦是搁着脂粉望她,如窥雪中鹤。

    万般欢喜凝结成一句:“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如今,他只愿异位而处。

    表演结束,程胤双耳通红,气喘吁吁地下台找到她。

    “阿鸢,你把我骗得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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