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张小碗叹道,“家中闺女甚少,要是生上一个,怀善怀慕也有亲妹子,也是好事。”汪永昭摇头,很是理所当然地说道,“有个像的弟弟也好,不必女孩。”
张小碗听得嘴边泛起吟吟笑意,看着他说了句,“多谢您。”
他这时的话中之意,也算是对她的恭维了。
***
节镇进入十月,白间夜晚温度相差甚多,有时白间只须穿得那单衫,夜间便要裹上那棉袄。
这时几个镇的买卖已经做起来了,马帮只这里交易,那往来的行商也只这做买卖,这几个月来,不少这里讨得了商机,那西来的行商之便也由得带路的寻到了这处,做得了几次公平的买卖后,沙河镇的名声就传开了边境几地,来往的便更多了。
节镇来往商日益增多,那边,马帮所得的银两都由府内之过了手,便由得他们私下中原购入麦种,黑炭,与边境的夏进行交易,换得他们手里的牛羊烈马。
夏那边,也接受了几个大凤进入了他们的族内,让他们正式教他们怎么辩别山中可食之物,和利用身边所见之物填饱肚子。
大凤这边,也有得那些饱受战争之扰的流民与山民聚拢了起来,自建山寨,号仁寨。
这些中不乏有才能之,不得多时,便有一些来了沙河镇做买卖,开店铺,给这个节镇带来了另一波生机。
边境之地的夏也陆续会穿过不长的沙漠,陡步过来与得大凤这边交易他们手中的之物,来往得多次,便有越来越多的来到了此处。
有节度使都府坐立的节镇里,不管是夏还是大凤,只要交够了税银,便由得了做买卖,但凡谁要是为旧日夙仇开战的,只要问清缘由,便会大打板子,打个半死逐出节镇,并永生不得再进一步。
这等严苛的规定,却保障了两国的节镇正常的商贸往来。
***
汪怀善这段时日时常有信送来,张小碗看着信中他说的那些他带兵打仗的那些事,看过后便笑。
以前是三四个月,最短也是半个月才来得了一封,现是隔个六七天便有得一封,想来,这送信之也不是专门送给她的,必是还有另外要紧的信要送罢。
张小碗没有去问汪永昭,但她旁静静看着,心里多少也能猜出点模样出来。
府中出去了多少银钱,马帮首领腾飞来此的次数,还有怀善信中所说的他去过的地方,无一不说明,当初汪家边境埋下的线,现又再动了起来。
看得几日,她隐约猜出了汪永昭所做之事,回得头再看看这都府,再看看努力念书的怀慕,她也大约明白了汪永昭为什么非再要个儿子不可了。
家业太大了。
就是他现下打下的江山,怀慕都不一定能接得住,再多添些,怕是要断怀慕手里了。
说起来,身为母亲不能轻易去否定孩子的未来,但张小碗却想过,怀慕不像他的哥哥,更不像他如狼似虎一般的父亲,他心肠太软,心思太柔,以后就算只是守成也怕是只会越守越少。
这个世道,只有争夺才是最好的守成,怀慕要是没得个扶持,依他谁疼得一声他都要去安慰几句的脾性,他能做个好,却不能做一个很好的领头之。
她知汪永昭现下不这么看,他对怀慕抱以厚望,张小碗也不跟他说她的想法,哪怕现他们之间已能多说得了很多事了。
再说怀慕的以后还很长,张小碗也不知他以后到底会变成什么样的,只能静观其变,先用心教导他。
无论如何,她对怀慕的爱意说来也不比对他哥哥的少,只要怀慕欢喜,她也定会舍她的全身力气去护卫他,哪怕他以后只愿意成为一个单纯的好,张小碗都不愿意改变他,哪怕她死了,她也会想个周全之法护着他好好地活下去。
而现下她肚子里的孩子,只有得四个多月,却胎动甚是厉害了,她肚子里已经左一拳右一脚的了,惊得汪永昭夜夜瞪大了眼睛瞪着她的肚子瞧,张小碗猜这个比他的哥哥们她肚子里那时要厉害得多的孩子定不是个安静的,于是看着怀慕更觉得怀慕可贵起来。
怀慕善良,温柔,又体贴入微,竟是她生下来的孩子,与她与他父亲都不像,都不知像极了何。
他如此美好,张小碗都不忍心他长大。
这夜晚膳后,汪永昭带得怀慕练了一阵武,便和张小碗去了浴房。
因着孩子水中胎动得更是明显,汪永昭这些日子日日都要叫烧了水倒满浴桶,与得张小碗泡一阵。
这段时日,府中的水也是够用,尽管这种地方天天泡澡有些奢侈,但张小碗觉得只要用水不勉强,泡泡澡还是可以的,于是便对汪永昭的此举很是接受,为此接连两天都泡澡的那天,她对汪永昭多笑几下,还引得汪永昭奇怪地多看了她几眼。
进了浴房后,进了浴桶没一会,孩子便隔着肚皮动了,汪永昭摸着她的肚子感觉孩子踢他的手,孩子里头踢得他一脚,他的眼睛更会抽上一抽,要是孩子连跳了他几脚,他便会瞪大了眼……
张小碗最近养得甚好,汪永昭找来了不少瓜果进府,府中也牵回了一头奶牛,连她要的豆子也给她寻了回来,她日日吃着喝着这些食物,皮肤也光滑了些,脸都要较之前细腻了不少,最近连气短也甚少有了,所以孩子踢得她几脚,她也没觉得多难受,但看汪永昭老盯着她的肚子瞧,她泡得一阵还是起了身,怕还是损了自己身体。
“还要得五个月才能生?”待擦干了头发,上得了床榻,汪永昭摸着张小碗的肚子纳闷地道。
“是呢。”张小碗笑着点头。
汪永昭伸过头吻了吻她翘起的嘴角,沉默了一会,才说道,“他很调皮,怀他大哥时,也像他一样?”
这是这么长的时日来,他第一次跟她问到了怀善的小时候,张小碗听罢点了点头,对他说,“有点像,但怀善还是要好些,而且他肚子里时,就很听的话了。”
说到这,她汪永昭的手臂中直起了身,正面对着他说道,“也只是随便说来给您听听,怀着怀善时,家中并无太多嚼食,他肚子里六七个月那段时日,还得去山中寻些野物回来,家中土里的活,也是要做上一做,有时他肚子里闹得欢了,让他听听娘的话,他便安静下来,后来生下来了,他性子也如此,急躁起来什么都不管不顾,可让他听听的话,他便什么也去做。”
“您懂吗?”张小碗探进他的眼底,随即把头靠了他的肩头,轻轻地叹了口气,“您别怪他性子急,也别怪老念着他,如若不多心疼他一分,他便什么都没有啊。”
“嗯。”汪永昭轻轻地抚着她的黑发,把被子掀起盖住了她的身体,她耳边淡淡地说,“可现还有怀慕,过得几月还有怀仁,莫要把心全偏到他那头去了。”
☆、185
怀慕九月已有五岁,十月就是汪怀善的生辰了,说来他已有十八,等到后年就要及冠了,这婚事张小碗不急,却有得是人急,自有汪永昭的手下夫人前来打探,为的不是自家闺女就是被人所托前来问意思,想问问善王家想要个什么样的。
还好的是因张小碗怀孕,汪永昭已对她下了令,不准她见外客,张小碗也就老神在在地躲过了这些夫人,也算是躲了个闲。
她倒是真不着急汪怀善的婚事,汪怀善也与得她说了,他自有主张,在这两年,就由得了他去。
他说了这话,张小碗当然会应承他,自会替他抵挡些旁的压力,哪怕汪永昭对此有些不满,她也是该装糊涂时就装糊涂,不正面拿这事跟汪永昭冲突,也不接他的话。
汪永昭提得两次,见她不接茬,就知她是什么意思,但这当头她肚子里还有个小的,身体他看着也是孱弱得很,这事也就顺了她的心,随得了她去了。
十月末,这时京城的信又来了,信中一道汪观琪还能支撑个一两年,二道婉和公主下嫁了司马将军,公主大义,舍弃京城繁华之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要跟得将军驻守边疆。
这两件事,汪永昭都告知了张小碗,张小碗听罢后瞪大了眼,见汪永昭看着她,硬是在等她就婉和公主的事说话,她只好眨眨眼说,“听说云州物产甚丰,西临大夏的观山,东临我大凤朝的长云江,那是个好地方,想必公主也是住得惯的。”
汪永昭嘴角泛起浅笑,“离我节镇五天车程。”
“您这话是何意?”张小碗忍不住道。
“她兴许会来上一趟……”
张小碗摸着肚子里的孩子,轻吐了一口气,摇着叹道,“她来不得。”
汪永昭没料她这么说,嘴角笑意更深,“为何来不得?”
见汪永昭逗弄她,张小碗无奈地说,“不管她来是何意,我怀着怀仁,只想小心谨慎为上,您知我怕事,就给我好好想个主意罢。”
汪家与婉和公主的的恩怨,想必是结下了,公主是皇帝的女儿,而她现下不过还是个二品的节度使夫人,平时也就罢了,可她怀着孩子,这公主要是一时有想不开的,非要拿她怎么样,她怎敢赌?
她不敢,想来汪永昭也是不敢的,无非就是想听她说几句违逆上意的话。
他总当她因着靖凤皇后,不仅对皇帝毕恭毕敬,连带对那公主也是容忍之余还有所偏袒。
汪永昭这般想她,张小碗也是不在意的,他们是完全不同两个朝代的人,观念差得不是那千千万,要让汪永昭明白她对公主的感叹不过是因有物伤其类之感,那是不可能的事,换言之,哪怕那个公主跟她同是穿越之人,她们相差的也是甚多,公主那作派,她再活一世都不可能如此,她这般的,想来就算公主知情她同是穿越之人,也会不屑她的为人处事,怕是嫌太窝囊罢?
说来就算是在现代,思想如此开放,人与人之间的深壑都不是那般轻易横跨,所以,要让一个处在女人是附属品的朝代,思想完全不同的男人明白她的想法,那无疑就是天方夜谭了,这般不可能的事,张小碗也就从没想过跟他说那些不应该说给这个人听的话。
她要是那样做了,把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那不叫沟通,那叫愚蠢。
他想当然耳的,那就想当然就是,再道说来,男人天性,自己认定的事情不喜被人否定,尤被妇人否定,张小碗暗测汪永昭是有胸怀的男人,但她不愿去挑战他的权威,她已经在她的这个丈夫手里早认清了现实,哪怕时至今日,跟以前相比,他对她已是云泥之别,但张小碗还是很清醒地知道,她要是越过界了,男人的那份喜欢,也很容易变成厌恶。
情份这种事,要是不攒只用,就跟积蓄一样,很快就会用光的。
见得张小碗言语柔弱,汪永昭便笑了笑,嘴角还有一丝冷意,“我还道你想跟公主多聊几句。”
不过是上次他说要毁公主时她惊讶了一翻,多看了他几眼,汪永昭便记在了现在,张小碗心里苦笑,面上却是依旧微笑着跟他说道,“什么聊不聊的,都没有孩子重要。”
她说到这,苦笑了一声,低头看得已大了起来的肚子,轻皱着眉跟汪永昭说,“您啊,不是喜说我偏心怀善,就是说我对公主心软,好似说我对您万般的不是一样。”
听得她抱怨他,汪永昭怔了一下,过了好一会,才掩饰地拿起茶杯喝了口水。
当日下午,他陪得她在院中走了一会,萍婆子过来与她捏脚时,他在旁
看着,半道还拿了茶杯,亲手喂了她几口参茶喝。
待江小山来叫他,他这才去了前面都府办事。
他走时,走得几步,就听得背后那妇人笑着跟婆子说,“生怀善时给我喂过药,没想成,这都过了好几年了,还没嫌弃我,给得我喂茶喝,料是再过些许年,怕也是不会嫌我人老珠黄的罢?”
汪永昭听得半转过身,斜眼朝得她看过去,朝她哼得了一声,这才挥袖离去。
背后,传来了她咯咯笑着的清笑声,汪永昭听得摇摇头,这时嘴角微微翘了起来,看得跟在他旁边的江小山在心里腹诽,“就是高兴也不会笑给夫人看,若不是夫人好脾气,心疼您,谁还会天天对着张棺材脸天天笑。”
***
十一月时,汪怀慕已背得了诗词近三百首了,首首都能默写一道,论起先人的诗词,便自有他的一翻理解。
那瞎眼大夫很是欢喜他,与得怀慕相处过一阵时间后,也不来跟张小碗拌嘴打发时日了,而是搬出去了甄先生那,白间陪得怀慕念书,夜间与甄先生小喝几杯,着点从张小碗那讨来的小菜,那小日子过得甚是不亦乐乎。
汪怀慕自此多了个陪着他念书的老书童,也从他那习了一些别的本事,自然也免不了告诉张小碗。
这日夕间,母子俩在等汪永昭回来用晚膳的间隙,张小碗看得怀慕给她展示他新习来的手上技法,他那熟悉的打结方式让张小碗心里猛地一惊,待问过怀慕后,她把怀慕交给了萍婆子,带着七婆去了那两老先生那。
待问过,知这位先生是凌家那两人的师傅后,张小碗半会都没说出话来。
“若不是那两蠢小子说你是个心善的,你当我愿意来救你?”瞎大夫很是震怒地道。
“您……”想起凌家与汪家的仇,张小碗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想说啥?”
“您还是走罢。”
“走什么走,是你儿子求我的,我还救过你儿子,怎么地,汪夫人想忘恩负义,要赶老头儿走了?”
“您这说的什么话。”张小碗也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老头跟她说话一直都话中带刺了,任谁救仇人之妇都不会有个好脸色罢?也不知怀善是怎样认识的他。
“不走。”老头子大声地道。
“不走就不走罢。”那门边,响起了汪永昭冷淡的声音。
“老爷。”张小碗扶着桌子欲要站起来。
汪永昭大步过来拦下她,掀袍在她旁边的凳子下坐下,对她淡淡地道,“他不是凌家人,只与凌家有一点渊源。”
“哼,不是个好东西。”盲大夫对着一角吐了口口水,还喃喃自语道,“也不知这小媳妇是不是跟老头我一样瞎了眼,才找了这么个满身杀戮的人嫁。”
汪永昭听得面不改色,依旧对张小碗淡淡地说,“凌家三人已入西域,想来,他们也不敢回来。”
“什么不敢回来?还怕你不成?”瞎眼大夫从凳子上时跳了起来,差点撞上墙壁处搁置笔墨纸砚的小桌。
“小心着点……”张小碗急急地伸手,见得他跄倒,惊呼出声,所幸这时七婆掠步上前扶住了他。
汪永昭见她吓得拍胸,冷哼了一声。
张小碗朝他“哎”了一声,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您怎地先前不告诉我,要知……”
想到他病急时,她找的都是这瞎大夫,要是那时有个什么差池……
一想,张小碗不由一阵后怕。
“你这小媳妇怎么这么小心眼?”瞎大夫一站定,听得张小碗的话后更是怒气冲冲,“要不是我的方子,他能活得过来?”
张小碗见他一脸好斗,非要跟她驳个你死我活的表情,当下没有迟疑,她扶着汪永昭的手臂起了身,拉着汪永昭就走,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这人你也怕?”汪永昭却是不快,还没走得出门就问出了话。
“我不怕,我谁都不怕,”张小碗拿他头疼,“只是要是留得了他,我便想留住,把肚里的孩儿生下了,您就看着我亲手赶得了他走罢。”
听着她明显敷衍的话,汪永昭瞪了她一眼,这时见得他步子太快也带着她快走了几步,就又慢下了步伐,带着她慢走了下来。
“唉,”张小碗喘好气,嘴角的话一时没忍住就出了口,“您啊您,什么事都知晓,却是什么事都是我不问您,您就不跟我说,哪天要是真吓着了我,我看您怎办。”
汪永昭一听,回过头看她一眼,口气很是不耐烦,“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那么多做甚?家中有我,还能让你有什么事不成。”
他话音里满是厌恶,但他说归是这般说,他的双手这时却已扶上了她的腰,扶着她下了那阶梯,这才松下了一手,而放在她右侧的手却没有放下,依旧搭在她的腰腹间。
☆、186
十一月的边漠陡然冷得厉害,这日一大早醒来,张小碗突觉这温度怕是降了甚多了,顾不得汪永昭恼着道她莫下床,她还是披了棉被,拖着大大的被子去翻了箱子,把厚袄衣寻了出来。
“这是做甚?”汪永昭不快。
“外边儿冷。”
“我不怕。”
“还是多穿些。”张小碗把袄衣放置到一边,又寻了那黑色的厚袍出来,腰带也挑了那根暗花配金线的,很是耀眼。
她裹着棉被给汪永昭从头到脚都穿戴好了,才吁得了口气,这才打了个哈欠,往床榻慢慢走去,待到了床边,摸着床沿上了那床,又依上了那烧了地龙的温暖床榻。
“没规没矩。”汪永昭冷斥道。
“您着了热粥再去,我让人煨得了参粥,您要多喝两碗。”张小碗说罢,便把头依在了枕头间,又沉沉睡了过去。
汪永昭站在原地半会,听得她轻浅的呼吸,这才轻迈了脚,去得了床边,给她掖了掖被子,又把她颊边的头发拔到了耳后,这才轻步出了内屋的门。
待走到外屋的门边,跟婆子淡语道,“过得一柱香,去给她掖掖被子,莫冷得了夫人。”
“是。”萍婆子福身道是。
汪永昭“嗯”了一声音,又回过头朝得内屋看了一眼,这才往堂屋走去。
***
待到了十一月,张小碗才真知这边漠是苦寒之地,那外头她现下是一步都不敢出去,那寒风一吹,她脑袋便刺骨地疼。
料想汪永昭这大病过后的身子骨也不像以往那般好,她也是细心照料着,有了汪永昭,再有得怀慕费心,张小碗这日子也是轻松不起来。
她有时想自己是心太重了,才这般放不下那般也放不下,但有时她却万万不敢松懈了,家中人的事她是松不得的,要不然人一放松,待出事了再绷紧,到时就为时已晚了。
这妇人之责,她挑起了这个担子,便得担着,不能撂挑子。
她照看着家中的这一老一少,还有自个儿肚中的,就已是费了相当大的心神,所幸外头这时平平安安的,就是怀善的信来,说的都是有趣之事,她便放下了心。
虽然隐约中,她也知这是汪永昭瞒了她的结果,但张小碗让自己信了,因她也自知,她心神不能再耗,再多耗一些,这在她肚中日益调皮过度的孩子会不依的,她会熬不住生下这过于健壮的孩子。
漠边的第一个年,张小碗都没出一步的门,但大年三十那天,她硬是坐在了烧得暖暖的堂屋中,见了汪永昭手下大大小小官员的家中母亲与妻子,与她们聊得几句,也赏了银两与什物。
一天熬过,当晚她躺在床上跟得汪永昭说,“今年只能做得这些了,待来年,我再做得好些罢。”
汪永昭“嗯”了一声,等她睡后,他就着灯火看了她的脸好半晌,没弄明白,她明明已做得甚好,却还道自己所做不多。
不过,待来年再做得好些?那他便等着罢。
张小碗是二月十八生的怀仁,生孩子那晚,下腹坠疼那时,她还算镇定,招手叫来了站在一角的萍婆扶她去产房,当时坐着她身边的汪永昭等她站起后才站得起来,还失手打翻了桌上的油灯,当时,他们的内屋一片黑暗,还是张小碗往外叫了七婆点灯进来。
怀仁是子时出生的,出生后,他大声啼哭,响透了屋子,张小碗疼得眼睛都睁不开,但听得嘹亮的声音,当即就笑了。
待她醒后,从萍婆子嘴里得知,自孩儿出生后,除了让奶娘喂了一次奶,汪永昭便把孩子抱在了手中,一直未离手。
“把怀仁抱过来,让我看看。”张小碗吩咐了下去,但没多时,汪永昭便抱了孩子进了屋子。
大凤朝规矩,妇人生产三日之内,男子不得入内,看得他进来,张小碗忙轰人,“进不得进不得。”
汪永昭却是未理会她,嘴边噙着笑朝她进来,在床边坐下后,抱了孩儿到她面前,“你看看……”
张小碗一看,看着小儿那小鼻子小嘴唇还有闭上的眼睛,还有些发红的脸,看了好一会,才抬头看汪永昭。
“可有看到,怀仁的眼睛与嘴唇,还有鼻子,与得你一模一样。”汪永昭说时,声音是慢的,但眼睛却亮得厉害。
张小碗看看眼睛根本未曾睁开,嘴唇与鼻子也没有长开的小儿的脸,只得笑着点了点头。
见她什么也不说,汪永昭看了她一眼,张小碗见状朝得他微微一笑。
汪永昭见她的笑脸里全是他的影子,当即便什么也未意再说了,只是把小儿放在了她的身边,随即他压下了身,垂在了她的身前,与她轻声地说道,“他叫怀仁,字子挚。”
张小碗看着他近在眼前的脸,轻轻地点了下头,“我知了。”
是真挚,挚诚,还是挚爱,与孟先生曾谈过书中字意的张小碗知道,这挚在大凤朝也好,还是在夏朝,就算是在大凤朝南边的轩辕朝,这字都是极其重要的字,一般人家根本不敢用上这个字。
听闻很久以前的时候,有位一统三国的先皇的字便有这“挚”字在其中。
汪永昭用了这字当怀仁的字,这已是极大的胆大妄为了,哪怕是日后,汪永昭未必会告诉他这个儿子他的字,而她更是不可能把这字告诉给他。
现在汪永昭说来给她听,无非是告诉她,她给他生的儿子有多珍贵,他是有多欢喜。
这便就够了。
生死之后,能得来他这些情谊,也不枉她再拼了一场。
张小碗坐月子期间,陆续得知了一些外面的事,有些事闻管家与他说的,有些是盲大夫唠叨给她的,还有些是江小山抱怨着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