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应该还要再冷一点。于筱冰低头抿了抿嘴,尝出这位领导刚才换给她的水里好像有柠檬淡淡的酸涩味,这应该是他从桌上摆的水壶里倒出来的。
可他刚才并没有倒水。
……等等,那自己敬酒那会用的是谁的杯子?
于筱冰突然回过味来了,她抬眼朝那边望去,脑子里正在想着怎么回事,胡科长刚好就差不多聊完了。
他收了场面话,带上人就要离开包厢,周围突然没人说话了,于筱冰连忙打住了自己的发散思维,跟上同事一块走了,没敢多留。
人是已经走了,但她脑内的困惑却始终都没停下过。
她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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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0
10·聚餐
其实别人都没怎么喝,这就不是个喝酒的局,像赵思静,她一轮下来才喝了一罐啤酒不到,就又开始烤肉吃了。
于筱冰是因为初来乍到,本来就只有几罐啤酒的酒量,还去认识了其他科室的人,所以这会儿才醉得比较厉害。
她什么都吃不下了,自己在桌前闭着眼睛缓着难受,突然感觉到一阵反胃,于是默默起身离席去跟服务员找厕所。
除了公司聚餐的同事,餐厅的其他区域其实还是有正常来进食的客人。
她拐过走廊,到厕所后扶着马桶忍不住吐了一通。
她脑子里想着的都是刚才在旁边桌看到的小男孩,他手上抓着糊了调料的肉,油腻腻的。
于是没忍住又是一通吐。
于筱冰几乎把今晚吃的所有东西都吐出来了,最后实在没东西可吐了,这才感觉自己好受点。
她去外面洗了把脸,又稍微漱了下口,从洗手间里慢腾腾地出来了。
喝多了酒,她身上本来就热得不行,额头后背都在发汗,空调还一股股的在对着她吹热风。
于筱冰抬起下巴拎起衣领对着自己反复扇风,几乎算是在半闭着眼睛走路,走了没几步,她突然踢到了台阶,好在即将摔倒前伸手扶住了墙。
刚才那一个趔趄让她瞬间就清醒了,于筱冰浑身泛激灵,身上的热汗都变成了冷汗。
走廊里光线偏暗,远处能听到餐车推着盘子路过的声音,就在这里,于筱冰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烟味。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可很快脚步就停住了。
有个身形修长男人垂眸靠在前面过道,他夹了支烟,看着某处出神,像正在等人。
橙色火光在他的指尖忽明忽灭,香烟缓慢燃烧着,烟雾就丝丝缕缕缭绕在他的周围。
这张脸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毫无瑕疵,男人的肤色冷白,而眼尾下方那颗黑色的小泪痣依然很性感,与他冷淡的神情极不匹配。
于筱冰有那么一瞬间忘了眨眼。
可眼前这一幕似乎与很久以前的画面重合,她脑子一嗡,终于把他认出来了。
“……主人,不、不,裴总?”
裴译侧目看到她时,那双好看的眉眼似乎都放松了不少。
“喝多了吧,我送你回家。”
她手指不停地颤抖,真想找个什么洞钻进去,恨不得让自己消失在原地。
可往后退了几步,想往洗手间里躲时,她又想到躲里面他迟早都能等到她再出来,一时不知该怎么办,眼眶竟然先红了起来,眼泪直接就不受控制地开始往下掉。
于筱冰怀疑自己可能要死在这人手里了,以前她不懂事的时候,他当她主人还不够,现在居然又成了她的上司。
过道边上的灯照出来的光线黯淡,顶部的光源离他们两人都有一段距离,所以他们几乎都处于阴影下。
见她不回应,裴译便开始动身朝她走来,也不知是想要做些什么。
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于筱冰闻到了他变得陌生的气味,混杂着男人应酬时的烟酒味道,却挡不住他自身散发出来的干净的清冽感,唯独这点跟过去的他极为相似。
她的背脊在一阵阵的发麻,手脚同样酸软,几乎快要站不稳。
于筱冰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过去那种茫然无助的痛苦感情又迅速地回来了,这让她甚至抬起手挡住头想隔开他与自己之间的距离。
她低头强忍着从酸涩喉管里时不时冒出来的呜呜哭声,仿佛在猎人面前待宰的兔子。
“……你别、求你了。”
眼泪已经把眼前视野模糊的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她害怕极了,只想让他这次能放过她。
也就在这时,他们之间的对峙被人给突兀地打断了。
赵思静担心于筱冰身体不适,见她去洗手间这么长时间都没出来,便想着过来找她。
结果刚转进拐角,就看到她醉得一塌糊涂,正在领导面前哭。
“筱冰。”
赵思静忙走过去伸手把于筱冰给抱到了自己怀里,边跟裴译陪着道歉,边伸手安抚着她的肩背。
“裴总,不好意思,她可能喝多了,刚刚黄科长还带她去给各科室的科长敬了一圈,她酒量不是太好。”
赵思静也没想那么多,还以为是碰巧让裴总撞见了她们科室走不稳路的醉鬼。
裴译并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从于筱冰身上收回了视线。
……周围仿佛充斥着一种张牙舞爪的寂静,赵思静莫名感觉有点不太舒服,应付完之后就连忙扶着于筱冰匆匆离开了。
脚步声消失后,空间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
裴译挑动指尖,轻轻抖掉烟灰,又吸了口烟,随后缓缓地吐了出来。
身边都被烟雾笼罩,而此时的他与背后那张全程静默无声的人物肖像挂画,侧脸皆为晦暗。
0011
11·小怪物
路灯早在黄昏时分就已经沿着道路亮了起来,远远看去,灯光纵横交错,仿佛坠落地面的星河。
出租车后座开了点窗,于筱冰伸手攀着车门,呆呆地看着窗外。
她的眼前不断闪过陌生的风景,可深植于她脑中的却是发生于过去那些更久远的画面。
过去很多年了,她好像已经不再留恋过去,早就脱离当初开始重新生活,可这一切全都在今晚毁了。
她觉得她配不上现在的裴译。
或者应该说一直都配不上他。
她身材不好还总长痘,又老又没钱,一无所有的去面对裴译,简直就像个滑稽的笑话。
因为肖想他、喜欢他,她让自己摊上了那样的前男友,当时反应过来后就已经觉得这是极限了。
可如今在真正的裴译面前,她发现前男友都已经不算什么要紧的事了。
于筱冰开始考虑辞职重新找份画画的工作。
……她想逃跑了。
眼下还有份工作时间很紧迫,于筱冰没来得及难过,就被赵思静拉回去了。
赵思静要送她回宿舍睡觉,可于筱冰现在已经知道自己那间宿舍是哪位领导腾给她的了,反复说自己酒已经醒了,没事了。
于是最后两人还是一块到公司加班,开始弄明天就要交到局里的那个表。
剩下的那几个项目也都陆陆续续把数据给交上来了,但越是后交的项目,他们填报的数据也就越多越复杂。
两人最后加班到深夜,才总算是把这个东西给弄完。
顶着醉意做完这种涉及大量数据的统计表格,于筱冰头都是痛的,而且晚上聚餐时吃的东西最后都吐出来了,她现在饿得不行。
楼下不远处就有家罗森,回宿舍前,赵思静跟她一块去那边转了一圈,最后她们买了两块金枪鱼饭团加热了,坐在店门外的桌椅上慢慢吃。
“你今晚怎么哭了呢?”赵思静咽下了饭团,说道:“别难过了,裴总都安慰你了,他长那么好看呢。”
于筱冰双手捏着被海苔包着的三角饭团,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该怎么说自己是因为裴译所以才哭的?裴译今晚也没对她做什么坏事。
于筱冰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饭团,轻声说道:“可能是因为我去年过年本来打算跟男朋友结婚,但婚前他跟我闺蜜发生了关系,我想起那件事所以有点难过。”
赵思静没想到于筱冰还有段这样的恋情,人都惊到了,“他怎么这样?你跟他恋爱的时候发现过吗?”
“我不想提他,你呢?你有对象吗?”
于筱冰直接切了话题,不想在这件事上多做解释。
赵思静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其实我去年就想辞职了,男朋友催我回老家结婚。”
“黄科跟胡科也都知道?”
“嗯,我年龄确实是不小了,但是这份工作我从大学毕业一直干到现在……两边都拉着我,公司现在处于上升期,特别忙,所以我真的很想早点把你培养出来,这样走得也比较放心。”
眼看于筱冰陷入沉默,赵思静怕她会因为自己刚说的话产生压力,忙又换了话题。
“给你看我男朋友照片吧,别人都说他脸长得特别有福气。”
“我看看。”于筱冰很配合地接过赵思静的手机看了一眼,照片中的男性白白胖胖的,不做表情也天然带着笑,像尊弥勒佛。
“确实很有福气。”
赵思静低头滑动手机,叹道:“他就是长得丑了点,其实很细心,对我也很好。”
赵思静说着又看着于筱冰,“我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他是个很适合结婚的男人。”
……
于筱冰听到这句话,不知为何,脑海中竟清晰浮现出了她跟裴译的一次相遇,她之所以会开始留意他,其实只是因为那天他给她留下了一盒创口贴。
那是十三年前的往事了,于筱冰到陌生的大城市读高中,长了很多痘,不光是脸上,就连背上跟腰上都长了。
可她生长的家庭很粗糙,小村子里没人会在意这几颗小痘痘,所以连带着她也觉得身上只是长几颗痘痘,没什么关系。
可直到那天去公共澡堂洗澡,洗着洗着,她在水花声中,依稀听见了背后有人在小声讨论。
“唉,你看那是不是我们班的于筱冰?她身上好多红点点啊。
“……有点恐怖,别看了。”
……
于筱冰莫名感觉自己很害怕,拿着香皂的手不受控制在颤抖,一个不小心就滑到了地上。
她没去捡,匆忙冲洗干净泡沫,关了水穿上衣服就低头离开了。
明明只是女生之间一段简单的对话,可这却让于筱冰浑身血液都开始往头顶上涌,脸颊和耳根都燥热。
她心里莫名的很慌,身上和脸上那些小红点好像多了其他意义。
她跟那些皮肤白净的女生不一样,她这副模样见不得人。
或许这些人才是绝大多数女孩该有的样子,而自己与她们格格不入。
0012
12·创口贴
那时于筱冰家庭条件很差,妈妈总说家里还欠了别人几十万,爸爸在工地打工也赚不了多少,所以几乎没有给她零花钱。
她每天就只是能保证自己三餐都不落下,家里买了半块西瓜都不敢多吃一口,还得想着留给弟弟和妈妈吃。
但是那次于筱冰回去,跟妈妈说了自己长痘痘被班里女生笑话的事之后,她妈妈还是给了她一百块钱,让她拿去医院看一看。
于筱冰叫了当时跟她关系最好的一个女生陪她去中医院看皮肤,挂完号两人一起去楼上等,轮到于筱冰的时候,前面还有一个女生没有结束问诊。
她撸着袖子,满面愁容地跟对面的专家医生说,“我胳膊上面上周长了两颗痘痘,一直没好,昨天又长了颗新的,真的没问题吗?”
旁边的实习生都有点想打哈欠了,直到那个女生离开,换于筱冰上来。
她有点紧张,说自己也是身上长痘痘,然后掀起衣服,露出背给医生看了。
那老医生眼睛都睁大了,让周围的实习生都围上来看了,他们在一边讨论的话于筱冰都没怎么听明白,最后医生给她开了一张中药处方,让她结账拿药。
喝中药调理要花一千二百多块,于筱冰很怕家里不给她出钱,但她也希望自己不再长红点,所以还是过去打电话问了。
于筱冰打完电话回来后,陪她一起来的女孩正想跟她一块去拿药,可走了没几步,于筱冰就憋不住开始哭了。
“我妈说她没钱,不会给我买。”
“……她还说别人青春期都会长痘,过了这个年龄就好了,就只有我要花这么多钱看病吃药,就我娇贵。”
她哭得连眼前的路都看不清了,蹲在医院门口,感觉自己难受到就想一直哭下去,这种痛在她心里这一生都不会停下来了。
别人都有的她不可以有,她也想要就是她不懂事,可大家不喜欢的东西却全都在她身上。
到底怎么会这样啊……
于筱冰被朋友安慰了好久才总算止了眼泪,坐公交回家后,妈妈急着去进货,见她在这,忙交代了一句“你待在家看店”,就拎着袋子匆匆出去了。
家里开了家小书店,就在于筱冰的高中外面,说是书店,其实更像文具店或玩具店。
因为自从对面拐角开了家规模更大的书店后,过来买东西的人也就只剩下一些小学生了。
于筱冰趴在柜台后面,一个人又哭了很久,但是她也知道没办法,家里的收银抽屉里都没放超过一千块钱。
爸爸在工地当厨子,妈妈做小本生意,妈妈每天都在这里守着,养着他们姐弟,没什么人来买她的东西,她心里也着急,其实也很可怜。
这么想着,于筱冰心里反而更难过了,她发现自己全家人这辈子好像都过得浑浑噩噩的,眼前又开始湿润,就连店里进了个人都没看见。
直到对方走到她前面,把参考书放到柜台上来结账时,她才抬头看见了人,忙用袖子擦了眼泪,开始看单子,跟他说了价格。
对方话很少,听完后,在口袋里掏了张整钞给她。
于筱冰接过钱后忙去抽屉里找零,可翻了好一会儿,还是少一张五块,用一块的也凑不齐。
她脑子里很乱,一方面想着这个人买的参考书是高二的,跟她是同学;一方面又想妈妈放在抽屉里的零钱怎么连一百块都找不开。
于筱冰怕他等急了,突然又想起自己去医院还剩了零钱,连忙伸手去掏口袋,可挥手时,她不小心在老旧的柜台玻璃上割破了手指。
等她找到五块钱递给他的时候,那个男生好看的眉头都皱起来了,他盯着于筱冰看,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来。
“有血。”
于筱冰有点茫然,直到看见给他的钱上沾了血,这才忙从柜台下面掏出纸扯了两节,把他手里的钱又拿了过来,按在柜台上细心擦拭了起来。
她哭了一下午,眼睛又红又肿的,里面还有红血丝,可她还是在专心干着家里交代给她的事情,就连一点抵抗情绪都没有。
“不好意思,只有一张五块的了,我擦干净了,你收下吧。”
她抬眼看着他恳求,那男生像是无可奈何了,伸手指了指她左手的食指关节处,“我是说你手受伤了,一点都不痛吗?”
他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在生气,但于筱冰觉得他会这样来关心一个陌生人,性格应该还是挺好的。
“我用纸按一下就好了,没关系,不用管的。”
她把擦好的钱给他,又扯了点纸包在了手指上,坐到柜台后的凳子上,默默地等伤口上的血凝固。
那个男生也拿着书离开了,可过了没一会儿,他又折了回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塑料袋。
他把袋子放在她面前的柜台上,一个字没说,转身就走了。
于筱冰本来还以为他是因为书的质量有问题过来退货的,可翻开袋子一看,才发现里面原来就只有一盒创口贴。
……
心脏在夏日微风吹过时,跳得格外快了一下,就像是被风拂动的,带起一片微妙的酸涩感。
她收好装创口贴的袋子,脸开始慢慢变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