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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他转身走去石槽前,打水洗手。

    洛溦跟了过去,靠在景辰脊背上贴了贴,脸偎在他肩头轻停一瞬,又不好意思?地?立刻分了开来。

    景辰转过身。

    两人都?有些脸红。

    洛溦走去长?桌前,假装认真研究案上的图纸,一边轻声问?道:

    “司天监和堪舆署的官长?没有为难你吧?也没人怀疑你为什?么从章门峡去了豫阳?”

    景辰摇头,“没有。我是齐王殿下派人送回京的,送我回来的军长?给了很合宜的解释,监里和署里的大人都?没有责备过我。”

    洛溦也预料到?会顺利,眼下听景辰确定,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到?底京城里的官员,都?还是很买齐王的帐的。

    她想到?之前萧元胤对自己的纠缠,指尖捋着纸角:

    “齐王他……在正事上还是愿意讲道理的。上回的事,他向我道过歉,所以你也不用担心他以后再?逼我什?么。”

    萧元胤受了她那一耳光,可?见确实有些愧意。但将?来会不会再?逼迫,说实话,洛溦其实并不是很有底。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眼下,她不想让景辰平白?担心。

    景辰却似知她所思?。

    “还有一个多月,就是京考。”

    他走到?洛溦身边,郑重道:“我想过了,无论如何也要考进一榜,进门下省得一个出外藩的职务。外藩风土气候与大乾迥异,愿意去的人不多,这样的职位其实一直很缺人,一旦录用,不出半年便必然能出使上任。”

    等离开了大乾,长?安的人和事,齐王也好,别的什?么也好,就都?再?烦不了她的心。

    他这几日亦沉定了心绪,与其担忧未知的将?来,不如好好为眼前打算,眼下只?管拼尽全力准备考试,也不介意多干署里的脏活累活,讨好同僚上峰,求举荐、求官学押题,但凡能做的努力,都?不放过!

    只?要他够努力,只?要再?坚持一小会儿,他就能带着他的绵绵远走高飞,离开从前的种种一切。

    洛溦从图纸上抬起眼,定定看向景辰。

    熟悉的眼眸,澄澈而诚挚,可?眉宇间,却似又蕴着怎么也抹不平的忧愁。

    现在回想,这样的愁绪,好像……自从那天下了黑船,就一直笼罩不散。

    是因为,担心身世曝光吗?

    洛溦想起宋昀厚说的那些话,心里隐隐沉重。

    说实话,她现在并不是特别急切地?想要离开长?安。

    齐王被政事所扰,根本无暇顾及她,而她跟着太史令学习星宗命理渐有所悟,时间久了,也是有些成就感,越发喜欢上玄天宫清静简单的日子。

    但待在大乾,景辰的身世随时都?是隐患,随时可?能让他身名俱灭。

    从长?远计,他们是必须要离开的。

    所以思?及此,洛溦没有丝毫的犹豫,握住景辰的手,用力点头:

    “好,我们一起走。”

    这时,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两人松手分开,抬起头,见是司天监的一名小吏。

    小吏上前向洛溦行?礼:

    “宋姑娘,鲁王殿下来了历法?署,想请姑娘过去一下。”

    鲁王来历法?署,多半又是跟曹大学士讨论算学问?题。

    洛溦一百二十个不愿过去,但也推辞不了。

    她告别景辰,跟着小吏去了历法?署。

    到?了署房外,一抬眼,却见等候在此的并不是鲁王,而是齐王身边的谋士褚奉。

    洛溦曾在东行?的兵船上见过褚奉,心中讶然之际,还是抑住疑惑情绪,上前与之礼。

    褚奉却显然来得急切匆忙,将?洛溦请至旁边一间书屋,开门见山便跪行?了一个大礼。

    洛溦忙将?他扶起,“褚大人快请t?起!”

    褚奉站起身,又后退一步,俯身长?袖及地?,郑重深揖一礼:

    “褚某今日冒昧来见宋姑娘,乃是想恳求姑娘出面为淮州兵乱作证!”

    他抬起头,“相信宋姑娘已?经听说了,淮州兵乱之后,齐王殿下的母家?被连番参奏弹劾,扣上了诸多罪名,如今淮州府尹黄世忠,和豫阳县令张笈皆已?被捕至京,下了大狱,恐是性命难保。”

    洛溦之前听父亲和沈逍都?提过此事,说什?么东三州被牵连议罪的官员已?近百名,全都?是新党的党羽门生。

    黄世忠是张竦的女婿,张笈是张竦的侄儿,这些东三州的新党官员,跟太后王氏的旧党斗了二十多年,如今被捉到?了把?柄,自然会被旧党不遗余力地?打压。而且淮州这次死了那么多的官兵和百姓,朝廷也必须找出人来担责,给一个交代。

    但这些朝权争斗,洛溦并不想卷入其间。

    她对褚奉道:

    “我一个姑娘家?,对朝政上面的事并不太懂,我只?知道国有国法?,犯了错的人就该受到?责罚。”

    “我在淮州,确实看见了百姓疫病缠身,流离失所。黄府尹让人守着关口,不许灾民入关求助的事,齐王殿下也是亲眼所见。若是要我对这些事包庇隐瞒,颠倒黑白?,恕我没法?做到?。”

    褚奉听懂了洛溦的意思?,道:

    “宋姑娘思?诚为公?,褚某也绝不敢撺使遏善!黄世忠他们的罪,齐王殿下也不想宽饶,但眼下太后一党泼来的脏水,全是往殿下的身上在浇!”

    “殿下带兵抵达淮州时,正赶上栖山教?开始滋事,按理说,他们先闹事、我们后赶到?,事后殿下又迅速地?控制住了局面,安抚流民,追剿叛党,从举措上看,根本就寻不到?错处!”

    褚奉攒眉苦脸,“可?偏偏后来洛水渡口又出了栖山教?屠杀船客地?事,死了上百平民。如今他们就咬住了这一点不放,说当时齐王殿下已?经入驻了淮州,还让这种事在眼皮子底下发生,难辞其咎,非要议殿下的罪责,逼得圣上也下了旨,要三司会审齐王!”

    不单如此,圣上还把?南启的大皇子召进了京,加封了亲王位,由南启郡王升为了豫王,令其主审齐王案。

    大皇子声势一夜之间水涨船高,大有威胁齐王储君地?位之意。

    褚奉看向洛溦,“我听侄儿褚修说过,宋姑娘曾跟他提过一句,说当时在洛水渡口屠杀船客的人,跟袭击豫阳的栖山教?匪并不是一路人?”

    洛溦点了点头,“我是跟褚将?军提过此事,也对齐王殿下说过。”

    褚奉道:“褚某此次来,就是想请宋姑娘在明日会审时,当众言明此事!”

    若能证明水匪不是当时齐王负责追剿的栖山教?徒,那洛水渡口的责任就扣不到?齐王身上。

    “褚某不要求宋姑娘夸大其词,粉饰齐王殿下在淮州的作为,只?想求姑娘见自己亲眼所见的事实讲出来。姑娘跟别的证人不同,您是玄天宫的人,只?要开口,就无人敢不信!”

    虽然宋家?父子算是新党官员,但宋洛溦却是太史令沈逍的未婚妻,太史令向来与齐王不睦,他的未婚妻若是肯在这件事上出言作证,绝对没有偏帮的嫌疑。

    且她如今更是东三州百姓推崇备至的“慈主”,如若出面为齐王说话,必然也会在平息民怨上有所助益!

    洛溦听懂了褚奉的要求,迟疑住。

    如果?只?是实话实说,从道义上讲,她没有理由拒绝。

    萧元胤救过她,救过景辰和宋昀厚,在豫阳时力战叛党,她亦亲眼所睹,之后安置灾民、追剿匪贼,也都?置措有方,挑不出错处。

    但她……毕竟是玄天宫的人,受沈逍庇护,若是帮齐王作证,定是会惹那位不快。

    褚奉看出洛溦的纠结,撩袍跪了下来,行?礼乞道:

    “还请宋姑娘应允!来日若有可?供驱策之处,褚某必不推辞!”

    洛溦连忙将?他扶起:

    “大人别这样。”

    她听到?那句“可?供驱策之处”,一直纠扰的心事浮泛而出,踌躇了片刻,问?道:

    “当初在洛水渡口屠杀船客的那些乱党,你们现在有捉到?吗?”

    褚奉道:“尚未。但褚修领了齐王之令,一直留在东三州搜寻匪党下落,势必要将?他们绳之以法?,找到?下落是迟早的事!”

    若能及时捉到?贼人归案,对齐王殿下的处境也是有利无弊,他们自然竭智尽力!

    洛溦又问?:

    “那……搜寻这些匪贼的,就只?有褚将?军的人马吗?”

    褚奉不太明白?洛溦问?题所指:

    “此事与齐王殿下休戚相关,麾下将?领自然不遗余力,若是其他官衙有了线索,也必是会第一时间将?人交到?我们手里。”

    洛溦沉默住。

    洛水渡口的人证,对齐王十分重要,若被擒,十有八l九是会落到?齐王部属的手里。

    她若不想景辰的身世曝光,就必须在陈虎和庆老六他们供述之前,堵住他们的嘴。

    思?及此,她抬起眼,迟疑开口:

    “若我答应作证,褚大人……能否答应我一个请求?”

    褚奉见洛溦态度松动,自是喜上眉梢,莫有不从:

    “宋姑娘但说无妨!”

    洛溦斟酌了一下,“当日我落入渡口贼寇之手,吃了不少苦头,若来日他们被擒归案,褚大人可?否让我第一时间见到?他们,亲手惩治,以泄心头之恨?”

    顿了顿,又道:“这件事,还请不要让齐王殿下知晓。”

    褚奉沉吟一瞬,随即明白?过来。

    这宋姑娘貌美如花,当日落入贼手,多半在清白?上有所受损,因此想要第一时间拿住贼人灭口,倒也……不难理解。

    “宋姑娘放心,褚某以性命起誓,只?要宋姑娘愿意在会审时为齐王殿下作证,他日东三军捉到?洛水贼寇,褚某必定第一时间将?人带到?宋姑娘面前,且不会让他们乱说一个字!”

    褚奉身为齐王府第一谋士,该有的精明决计不少,一番誓言立得滴水不漏。

    洛溦也再?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朝褚奉裣衽还礼:“那便多谢大人。”,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此刻静下心想,太史令就算跟齐王有私怨,但他毕竟是圣人弟子,也是讲道理、讲公?正的,不然当初也不会帮忙破解西市杀人案,将?凶手绳之以法?。

    而且他之前告诫自己谨言慎行?,是因为她八字天干带七杀,容易祸从口出,并不是说要她掩盖贼人罪行?。眼下自己若不计较祸从口出,宁可?命运受舛,自己倒霉,终归不连累别人,太史令就算不悦,应该……也不会太过动怒。

    相比起瞒下景辰身世的隐患,别的事,她也顾不得许多了。

    褚奉得了洛溦的允诺,仍旧万般谨慎,唯恐她中途改变心意。

    翌日清晨早早便派了人来,从司天监将?洛溦接出,送到?了三司会审的官衙。

    三司会审的地?点,设在了中书省的紫微台。

    褚奉在中书省颇有些人脉,提前将?洛溦带进正堂旁边的隔室等候。

    隔室内设有暗窗,透过窗格间隙,堂内一应事物尽览无余。

    洛溦凑到?窗前,朝外望去。

    虽然一开始就知道会审要在官衙里过供词,却也没想到?,会是在中书省的紫微台。

    此处乃是大乾三省六部最机要之地?,崇阁巍峨,堂皇之意不逊从前去过的行?宫。此时朝外望去,见正堂内轩敞气派,穿着各色官袍的朝臣逐一抵达,陆续林立其间。

    洛溦心中不禁微生怵意,怔忡间,又听见堂内有人声宣昭,恭请今日的主副审入座。

    按大乾律历,官衙其实并没有审问?皇子的权力。

    此次因为太后党的推波助澜,外加御史台死咬不放的施压,圣上不得已?答应了由礼部、兵部、大理寺联手对齐王失职一罪进行?案审。

    但齐王毕竟是亲王,为了不在仪制上有所僭越,圣上特意将?大皇子召回,令其担任主审。

    洛溦透过窗格望去。

    见登居主位的大皇子豫王,着一身亲王服冠,腰坠金钩鲽,年近而立,相貌平平。

    他是今上十七岁时,与低阶宫女一夜风流所生。因为才智相貌都?不出众,生母地?位又低,永徽帝也似乎有些懊恼自己早年间的荒唐事,于是在长?子刚满十二的时候,就随意赐了个南启郡王的封号,打发去了封地?。

    此番大皇子奉诏归京,升了亲王位,又主审齐王一案,但因初来长?安,到?底还有些人生地?不熟的局促,此刻坐在主位上,刻意拿出万分傲倨的姿态,掩饰底气的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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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旁佐理的,还有圣上亲定的两位副审。

    右边,是二皇子肃王,不久前刚病了一场,面有病色t?,纯粹因为在身份上能压得住齐王,才被特意安排来旁观。

    左边那位,似乎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被圣上选来作了副审。

    洛溦的眼睛,在窗格前定定睁大。

    她还是第一次,瞧见穿官服的沈逍。

    从一品的紫色官袍,袖口襟前微露出月白?内袍镶边,皎然若雪,尊贵雅致。就那般静静坐于案后,眉梢眼角俱透着疏冷,却是堂内近百的官员里,一下子就能攫住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洛溦适才心中的微怵,倏然增为大怵。

    褚奉根本没跟她提过,沈逍会来。

    所以说待会儿……

    她是要当着太史令的面,帮齐王作证吗?

    第

    64

    章

    少顷,

    齐王萧元胤带着麾下几名参与过淮州平乱的将领谋士,也踏进紫微堂内。

    萧元胤自返京以来,一直处在极大的压力之下,晨兴夜寐,

    此刻面色难掩憔悴。

    换作往日,

    但凡涉及党争的轧斗,

    他一向不屑一顾,只管拿事实说话,秉公而行?。

    但这一回,牵扯到了他的母亲。

    张贵妃接连数日,在儿子面前落泪哭泣,道:

    “我一介妇人?,与东三州官员钱权交易于我有何益处?还不是?为了三郎你考虑,让你能在储位之争中能多些?忠臣良将可用!不然,以太?后一党对我们张家的厌恨,随时随地都能在朝堂上谴诋挑刺,抓到一丁点儿的小错,

    就要?断了你继位的可能!我们朝外若没有兵马,朝堂上也没有能为你造势辩护的官员,

    又如何与他们抗衡?”

    “你父皇虽然怜惜我们母子,但这次你皇祖母是?下了狠心,

    非得让我们吃点苦头才?会罢休。如今我已交出了执掌六宫的权力,

    她却还是?不肯让步,非要?让你也受些?教训方可。”

    “我私下问过你父皇的态度,你只需稍稍退让些?,

    认下几桩平乱不利的错处,但不用真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只挑几名部?属出来,把罪名放到他们头上,你只担个治下疏忽的名头,让你皇祖母解一下气,这事情便就过去了。”

    张贵妃顿了顿,捻着拭泪的巾帕:

    “还有你的婚事……”

    “你父皇觉得,眼下让你跟王家联姻,是?最好的选择。他让太?史令去探过太?后的口风,太?后并不反对。如此一来,你成?了王家的女婿,他们也再无?打压你的理由。”

    萧元胤听到此处,再忍无?可忍,起身就走?。

    谁知身后张贵妃也跟着站起来,唤了声“三郎”,随即就又晕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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