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刚上班,也不好破例,只好让槐蔻自己来。对此,老妈很是担心,一个小时给槐蔻发了三十条消息,生怕她迷路被拐了。
槐蔻倒是不怎么在意,她本来也不想让老妈来接。
其实老妈完全可以留在沪市,不必陪着槐蔻来川海上学,但她还是把沪市的所有东西都变卖了,砸锅卖铁地凑齐了老爸欠下的欠款后,决定陪槐蔻来川海生活。
槐蔻知道老妈一方面是担心自己,而另一方面,或许与她一样,都不想再回到那个繁华却又残酷的魔都。
家里发生了这么翻天覆地的事,远离伤心地,或许是一种换心情的好办法。
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
她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声。
该下车出站了,槐蔻收起思绪,又把大衣紧了紧,才跟着人群挤上扶梯。
她旁边正好站着几个男生,和她年龄相仿,其中一个男生正倚着扶手打电话,不知那头说了什么,男生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在哪?你们先在网吧门口堵着,别让人跑了……”
他的嗓门实在太大了,槐蔻站在他旁边,下意识将目光投过去。
这一看,槐蔻的瞳孔就猛得放大了一倍。
说实话,自从她家出事之后,槐蔻就一直处于某种放空状态,说好听点,叫成熟稳重了,说难听点,就是浑浑噩噩,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只想自己坐着发呆。
但此刻,槐蔻很久没有产生过的,某种类似震惊的情绪,再次翻涌上心头。
她眨眨眼,再次确认自己没花眼,这个男生的确是顶着一头……怎么形容呢,惹眼程度不亚于在地铁站跪下唱《征服》的……头发。
首先是发型,男生留着到肩膀的狼尾头,如果只是这样,倒也不丑,槐蔻有注意到他的脸,算是五官不错的人,撑得起这个狼尾。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想不开,硬是给自己染了头五颜六色,而且颜色分配极其不均匀,没有丝毫重点和层次,像是理发师不小心把染色板打翻在了他头上。
乍一看,效果已经超过了惊艳,变成了惊悚。
男生沉浸在电话里,丝毫没有注意到槐蔻的目光,对着那头用力地吼:“不行!谁也不让找阿默,这么点事至于去烦他?他今晚和蕾姐吃饭过节呢,没空管你们!有胆子你们自己打电话,反正我不管啊。”
槐蔻无意偷听别人的隐私,震惊过后,她收回目光,又恢复了平日的平静,顺着指示箭头,出了地铁站。
川海冬夜的西风呼呼吹着,地上的枯叶随着风盘旋飞舞,比沪市的冬天多了几分冷肃和空寂。
周围出站进站的人们来来回回,脚步匆忙地赶回家过节。
这个地铁站对面就是一家大商场,槐蔻呵出口白气,犹豫着要不要先去买条围巾,忽然听见兜里的手机响个不停。
她拿出来一看,是老妈。
“喂,槐蔻,到哪了?”
槐蔻刚说了句出地铁站了,就听老妈在那头急哄哄地说:“这样啊,那你先别急着去你姑姥姥那,家里出了点事,你帮你姑姥姥去看看,老太太急死了,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
“什么事?”槐蔻停下脚步,坐到公交站牌的长椅上。
“你姑姥姥家的那个表弟,你记得吧,比你小几岁,这倒霉孩子在外面让人给打了,躺地上动都动不了,你姑姥姥家对门的邻居路过看见了,不敢拦,赶紧回来告诉你姑姥姥了,要不是你姑姥姥走不动,早颠颠去了!”
槐蔻隐约听明白了老妈的意思,打断老妈的话,“在哪呢,我报警吧。”
“先别报警,你过去看看,把你表弟捞出来,他们要钱就给,别把事闹大了!”
槐蔻还想再问两句,但老妈那边不停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唤声,“霓姐,霓姐!”
老妈赶紧应了一声马上来,就快速对槐蔻道:“我把地址给你,要是t?你弄不了,就别管了,别伤着你了,反正你表弟天天打架,死不了人的,给你姑姥姥交个差得了。”
槐蔻刚唔了一声,对面就挂断了电话,很快发了条地址过来。
她愣了半天,才放下手机,看了看地址,是离这不远的一家网吧。
槐蔻忽然觉得这个地址有点耳熟,她蹙眉想了想,忽然记起刚刚在扶梯上,那个留着鹦鹉头的男生,在电话里说的好像就是这个地址。
想起对方身上遮不住的匪气,槐蔻的眉心紧紧皱起,她希望这只是个巧合。
雨落
但上天似乎偏不随她愿。
槐蔻扫码付了车钱,拖着行李箱在坑坑洼洼的路边站定,都不用她刻意地去分辨,地铁里遇到的那个鹦鹉头就猝不及防地袭击了她的眼睛。
鹦鹉头站在对面一家网吧门口。
这家网吧看起来生意不错,起码从外面看,机子都坐满了,几个戴着耳机的小伙子兴奋地敲着键盘,丝毫没有被网吧门口的聚众斗殴影响到。
槐蔻目光落在网吧门前的一行人身上。
在苍白冬日,即使已经是夜晚,鹦鹉头的发型也无疑非常扎眼,再加上他周围一圈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的几个人,以及在他脚底下躺着的两个疑似晕过去的人,他们很快收获了无数道目光。
槐蔻深吸一口气,跨过狭窄的路,走过去。
看见她过来,鹦鹉头那一帮人的视线都停留在她身上,像是早就注意到了她。
其中一个年纪似乎小一些的寸头,眼在槐蔻身上打量了几个来回,脸就有点红了。
他率先磕磕巴巴地出声问:“美,美女,来上网?今天元宵节,我们网吧打八五折。”
槐蔻扫了他一眼,没理他。
见她的态度,鹦鹉头一行人的脸色也变了变,各个皱眉盯着她。
“你俩,”槐蔻清清嗓子,低头看着还躺在地上的两个人,“谁认识周霓?”
空气似乎静了一瞬,无论是站着的,还是躺着的,谁都没说话,都瞪着槐蔻。
槐蔻的手插在大衣兜里,见没人吭声,不禁挑起眉。
周霓是她妈的名字,她妈或许是以为槐蔻还记得这位表弟的名字和长相,什么都没透露。
槐蔻刚刚站在路边思索了半天,终于想到这个好办法。
但现在没人说话。
槐蔻看看地址,是这里没错。
难道她来晚了,她表弟已经走了,现在地上躺着的是另一拨被揍的倒霉蛋。
这都特么什么事。
槐蔻心里叹了口气,对鹦鹉头点点头,“认错人了,你们继续。”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躺在地上的一个人却突然回光返照,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
“周,周霓,我好像认识,她是我大姑……”
槐蔻顿住脚步,低头看着这个男生,十五六岁的年纪,个子挺高的,长得很不错,上身还穿着学校的校服,但现在脸上和校服上沾满了尘土,嘴角破了,流出血来。
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没问,只对男生一摆头,“走吧,你奶奶让我来找你。”
男生又好奇又有点戒备地看着她,槐蔻这才想起什么,“我是你表姐,周霓的女儿。”
男生愣了一下,想起什么,脸上浮现恍然大悟的神色。
寒风萧瑟,槐蔻觉得自己快冻晕过去了,她不想再浪费时间,直接朝路口走去,打算叫车。
男生却半天没跟上来,站在原地不安地看向鹦鹉头。
槐蔻不耐地扭过头,一直被无视了的鹦鹉头终于回过神来,指着槐蔻道:“都给我站住,谁他妈让你走了?你哪冒出来的啊,来管闲事?”
槐蔻感觉自己今天一天憋着的火又旺了几分,她走回去,看着鹦鹉头,“我让的,怎么了?”
鹦鹉头被她震住一瞬,很快就回过神来,怒吼了一声,“怎么了?你们走一个试试!”
槐蔻被他嗓门震得懵了一瞬。
便宜表弟一下子就支棱起来了,站在槐蔻身边,小声地憋屈道:“你们还想怎么样?”
鹦鹉头哼笑了一声,“呦呵,有大姐大来给你撑腰了,你开始耍横了,刚刚是谁被打得趴地上起不来?”
表弟的脸腾一下红了,他看看槐蔻,像是很不想让她听到似的。
槐蔻压根没注意他的小情绪,只是蹙紧眉头道:“我不管你们发生了什么事,我看到的是,你们好几个成年人,把他,”
槐蔻指指表弟,“一个初中生打成这样,我们不报警处理已经仁义至尽了,劝你们也别再没完没了。”
鹦鹉头一行人的脸色都异常难看。
“报警?”一个纹着花臂的不屑地往地上唾了一口,“你特么威胁谁呢?你问问周敬帆他敢报吗?”
槐蔻扭头看了眼表弟,意识到周敬帆是他的名字。
周敬帆的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和她对视,见状,槐蔻眉心一跳,意识到什么。
“你干嘛了?”她直接出声问。
周敬帆支支吾吾了半天,耳朵通红,半天,才咬牙道:“我什么都没干。”
“真的?”槐蔻盯着他道。
周敬帆犹豫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槐蔻看出蹊跷,但也懒得再追问,扭头将视线移到鹦鹉头身上,“你是他们的……”
槐蔻顿了一下,终于想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老大?”
“什么?”鹦鹉头脸上的愤怒凝固了一下,下意识地说:“怎么可能,我不是。”
“那谁是?”
“他不在,你想干嘛?”鹦鹉头立刻警惕起来。
“把你们老大,说话最顶用的那个人叫来。”槐蔻一字一顿地说:“我说这事结束了,你们不愿意,那咱们就把事好好掰扯清楚。”
这句话出口,槐蔻自己先怔了怔。
她不是完全没见过打架,但很少。
许青燃那帮二代很少打架,没人会故意惹他们不说,他们也似乎天生就比同龄人多了几分世故,有矛盾都来阴的,从不明面上撕破脸皮,而许青燃更是个中翘楚。
但这不代表槐蔻没见过猪跑。
直觉告诉她,周敬帆和这伙人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事要是弄不清,周敬帆不会被他们放过,指不定还得被打得爬不起来。
她可不想刚来,就天天被姑姥姥勒令来领人。
鹦鹉头抱起肩膀,和旁边一众同伙笑了起来,是带着嘲讽意味的哄笑,引来街边不少人侧目,看清是他们之后,皱着眉远离了这边。
原本勉强还算平静的周敬帆,脸色也慢慢染上苍白,他伸手拽了拽槐蔻的大衣袖子,想说什么,但被槐蔻无视了。
“你是他什么人啊,你说见他就见?”
“要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要找他,那他早累死了。就你们,”鹦鹉头比了根小拇指,“还不配让他出来管闲事。”
槐蔻没有被他激怒,只是点点头,“行,那我就报警,你们……”
她指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周敬帆身上,“还有你,正好都给我一块进去蹲着冷静冷静。”
说完,她转身就走出去拨号。
只留下周敬帆和鹦鹉头一行人,被她这大义灭亲的无差别攻击弄得大眼瞪小眼。
槐蔻掏出手机来,鹦鹉头终于被她气得七窍生烟了,“靠!”
“你给我等着!”
他走到一边去,掏出手机拨出去,小声对那头说了几句什么,就挂了电话。
“等着吧。”
鹦鹉头扔下几个字,就和一帮人在网吧门口三三两两地坐下了,望向她的眼神还带着淡淡的幸灾乐祸。
槐蔻依旧站得笔直得体,她甚至在众目睽睽下,去网吧里买了杯热奶茶抱着喝了一口,总算暖和了点。
周敬帆一直在她身边绕来绕去,言语间都是焦躁,不停试图让她跟自己偷偷溜走。
随着他不停地兜圈子,槐蔻感到心口那团憋火在不停地冲撞。
导火索似乎就掌握在这个素未谋面的“老大”手里,她是砰一下爆炸还是熄了火,全看他。
全都得看他。
看着周敬帆有点泛白的脸,槐蔻在心里想像出了那人的模样。
大概率也有如眼前这帮人一般的奇怪发型,以及满身纹身,作为混混头头,应该比较魁梧而彪悍,不然怎么服众?
槐蔻已经做好报警的准备了,只要这伙人的老大有一点动手的意思,她立刻让他们全部进局子里过节。
槐蔻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好像是十分钟,好像是二十分钟,只知道等她冻得有点懵了的时候,坐在台阶上的鹦鹉头终于一跃而起。
“默哥!”
呼啦呼啦一群人,像是见到了救世主的小迷弟似的,全都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迎过去,一个也不落。
槐蔻听到周敬帆嘴里吸了口气。
“阿默,是周敬帆那小子他姐,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姐,横得不行……”鹦鹉头聒噪的声音叫个不停,“诶,你这是顺道出来买东西?怪不得我刚刚打电话那么吵,我都听见商场唱《好日子》了……”
一道清冽却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在槐蔻身后响起,“蕾姐忘买汤圆了,我顺路过来买。”
槐蔻转t?过身,目光落到说话的男人身上。
男人也正好侧过脸来看向她。
两人视线在空中碰触,一触即离。
槐蔻一怔,瞳孔收缩,揣在大衣兜里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掐进肉里。
和槐蔻所预想的模样,完全——不符合。
来人很帅,非常帅。
还出乎意料得年轻。
这位疑似混混老大的男人,很高,皮肤很白,大概有一米八五八六的样子,右手抄进兜里,左手拎着一个印着超市字样的塑料袋,嘴里叼着根烟,猩红色的烟头在冬夜里晃动。
鼻梁又直又挺,眼眸狭长,乌眉薄唇,下颌线清晰锋利,肩宽窄腰,一双笔直的长腿踩着双马丁靴,浑身是独属少年人的桀骜冷漠。
他戴着顶棒球帽,穿了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外面披着件外套,上面镶嵌着一个小小的骷髅头,被灯光折射出一道锋利刺眼的光,很酷。
槐蔻认识那个外套的标志,挺小众的一个牌子,许青燃有一件很像的,两万八。
可能是冻得有点神志不清了,槐蔻忽然觉得他的衣服看起来格外厚实,怀里一定很暖和。
他似是已经习惯了别人的注视,没有在意槐蔻的目光,打量了槐蔻几眼后,径直朝她走来。
因为家庭的原因,槐蔻见过很多外貌出色的男男女女,即使是靠脸吃饭的一线明星,她也不觉得多稀罕。
从前她觉得那些男明星都没许青燃好看。
但今天,槐蔻觉得这个男人把许青燃压住了。
两人五官同样优越,但他的长相和气质带着隐隐的攻击性,是在人群里一眼能挑出来的酷,走斯文败类路线的许青燃难免吃点亏,打不过他。
陈默在她面前站定。
在这个空档里,槐蔻瞥见男人拎的袋子里装着两盒汤圆,她最喜欢的黑芝麻馅儿的。
原本就饥肠辘辘的肚子,不自觉地咕噜一声响。
槐蔻不自在地拢了拢大衣,假作若无其事地看着他。
陈默伸出手取下烟,修长的手指掐灭后,丢进了旁边的垃圾箱里。
这才看着她嗓音微哑地开口:“找我有事?”
槐蔻不易察觉地朝旁边看了看,定住了神,才抬头道:“这么说,你是他们的老大?”
“什么?”男人似乎被她这个词逗乐了,弯起唇角,“对,我是他们的……老大。”
槐蔻清清嗓子,冷着脸把刚刚对鹦鹉头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随后直视着陈默,等着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