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御史台白熬了几个晚上,几位监察御史熬得两眼通红,早想着回家好生休息了。思及过两日休沐,遂一处商量去哪里喝喝酒散散心,薛怀悰照旧推辞不去,旁人便笑道:「只一日而已,听闻薛伯母身子已经大好,弟妹在家想来照应得过来,咱们早去早回。」
薛怀悰摆一摆手,此番倒不是为了照顾他母亲,而是休沐那日适逢他的生辰,家中必是早有安排了。
几位同僚听说,「哎呦」一声,纷纷给他提前道贺,说着说着,干脆提议不妨一道去薛家聚聚,既是为薛怀悰贺寿,亦是散心了。
薛怀悰思量自己年纪还小,本不欲因为生辰一事大动干戈,无奈几位监察御史都这么说,他不好再推了人家好意,便一一答应下来,回去之后少不得要同沈矜说了。
沈矜倒是不嫌麻烦,她于持家很有自己的办法,听说薛怀悰的那些同僚要来,便把之前的安排都推翻了,重拟了单子,另置一桌菜肴预备宴请。
监察御史们都是尝过糕点的人,早就盼着能到薛家再尝一尝沈矜的手艺了,等不及休沐,就在前一天下朝时拉住了薛怀悰再三叮嘱,务必要吃到沈矜的拿手好菜。
他们三不五时聚在一处嘀嘀咕咕,陆沉舟从台中出来的时候,就觉出不对劲来,便抓住了身边路过的一位主簿问道:「他们几个在说什么呢?」
主簿望一眼薛怀悰,躬身笑回他道:「明日是小薛大人的生辰,李御史他们说是要去薛家给小薛大人庆贺呢。」
「哦?」陆沉舟松了手负于身后,这等事怎的没人叫上他?
主簿听他问起,笑痕越发深了:「大人身份何等尊贵,怎能叫大人去给下属们贺寿?李御史他们也就是借个由头,趁休沐日出去玩闹一回罢了。」
陆沉舟没再说话,冲那主簿摆一摆手,便上马车回府去了。
翌日,国公夫人得了贵人的请帖,一早就带着柳婉柔和陆沉鱼出门做客去了,府里便只剩下陆沉舟一人。
他在院子里四处转了转,又到书房翻开书看了两眼,随后起身到池塘边喂了一会儿鱼食,怎么着都不甚舒心。
跟着他的长随看他百无聊赖,便想着法子讨好他道:「侯爷若不想在府里的话,不如出门走走,咱们外头新开了好几间铺子,侯爷要不要去看看?」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长随这样说了,陆沉舟果然动了出门的心思,坐上马车到那铺子里一瞧,有卖胭脂水粉的,有卖笔墨纸砚的,还有卖彩绸锦缎的。
他在铺里转了一圈,忽而指着那一套笔墨纸砚,让人包裹了起来放到车上,又挑了两匹淡如烟霞的绸缎,一并放到车上,才指挥着长随去郊区民巷。
12.
休沐无事,一众监察御史便早早都往京郊来了,先是在外面游玩了一圈,而后才到薛家。
这会儿人来得齐了,正坐在院中花架底下,围桌畅饮。
沈矜不负众望,做了几样拿手菜,桂花糯米藕、葱包桧儿、什锦豆腐涝。
用的东西都不贵重,做出来的却是江南美食,北方鲜少吃得到。
几位御史吃得胃口大开,适逢盛夏,为了给众人消暑,沈矜还仿着前朝流传下来的宫中御膳做法,做了一道「清风饭」。
她见众人酒已饮至半酣,思量也该将「清风饭」端上桌了,正待和小鬟去厨房,忽听门外一阵敲门声,不觉有些奇怪,忙去开了门。
抬头就与陆沉舟的目光碰个正着,她扶着门框,一时有些愣神。
这个时候,陆沉舟怎么到他们家里来了?
陆沉舟也没料到她家中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居然还需得她自己来开门,怔了一怔,才掩口干咳一声。
旁边跟着的长随见有人开门,忙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一递,含笑问好道:「敢问姑娘,这里可是薛御史家?」
沈矜点一点头,那长随便笑指着陆沉舟道:「我家侯爷与薛御史甚是相熟,途经此地,前来拜访薛御史。」
陆沉舟可是正三品的御史中丞,薛怀悰不过是从八品的监察御史,何德何能,劳驾得起陆沉舟来拜访?
沈矜心中疑惑更深,正不知陆沉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沉舟耳听长随越说越离谱,也怪自己来时没交代清楚,便直接对沈矜道:「听闻今日是薛怀悰的生辰,御史台的大人们都来给他庆贺了,本侯若是不知便也罢了,既是知道了,就随大家一道送份礼。」
「这……」
他与薛怀悰的交情,以沈矜所知来说,不过是上下级关系罢了,何至于要他亲来送贺礼?
但来者皆是客,沈矜也不好多问多说,做了个请进的姿势,忙扬声向薛怀悰等人道:「中丞大人来了。」
薛怀悰和几位监察御史一听,都是惊诧万分,想不到一个小小监察御史的生辰宴竟会惊动大名鼎鼎的御史中丞定北侯,慌得几人忙都搁下碗筷,起身相迎。
陆沉舟负手进门,道声不必多礼,随意举目一望。
看这民房外观上虽简陋,内里却别有乾坤,不大的院子里,成排放了两排木质花架,上头依次摆放着各色盆花。
院子上方,架起了花棚,上垂着紫色藤萝和绿枝葡萄。
底下放着一张四方八仙桌,并几个浅脚矮凳,八仙桌上盘碗层叠,所用都不甚名贵,却胜在质朴简洁。
因他是上宾,薛怀悰便把他引到主位上坐下,看着满桌盘碗,不甚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下官不知中丞大人也会驾临蓬荜,竟先和几位御史大人吃上了,这……这满桌残羹委实不好招待大人,还请大人稍后,下官去重新置办一桌菜来。」
陆沉舟轻摆一摆手,他来此也不是专为了宴饮,不过是一时兴起,便对薛怀悰等人道:「不必如此拘束,本侯也只是游玩至此,顺脚过来坐一坐罢了,你们方才怎样,这会儿自便就是了。」
「是。」薛怀悰和几位监察御史相继坐下来,却不再像先前那样说笑了。
陆沉舟也知自己来得不是时候,看众人都不说话,就先开口引了话题,问薛怀悰:「你这院子倒是整理得别有意趣,是你自己的主意?」
薛怀悰笑道:「卑职寻常忙于差事,家务上多是拙荆拿的主意,这院子也是她打理的,卑职不过是出把子力气而已。」
「哦?」
陆沉舟了然,怪不得他瞧这院子布景总有几分眼熟。
往年沈矜在定北侯府做侯夫人的时候,也爱侍弄花草树木。
他们府里后院有一处空地,因家中住人不多,一直闲置着,沈矜后来便拿那空地支了花架,还开了菜畦,府中因此常有时令菜可食。
想不到她嫁给了薛怀悰,住在这样简陋的地方,还能有兴致过着田园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