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想来小皇帝全程没发火,也是在打这些主意。姜青姝见卢氏如此自觉,倒是很满意,没想到?借了这机会敲打了对方,得来全不费工夫,便心?情很好?,和颜悦色道:“朕并未受伤,念在此奴身份特殊,且郭氏子弟在朝中勤恳为政,朕相信你们并无谋逆之心?。”
她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达成了目的。
张瑾立在一侧,淡淡看着。
他这一次随行,几乎只有个刷脸的效用,实际上她已经很擅长独自应对这种事了,也知道如何对这些人攻心?,不需要他来帮什么忙。
然而若有人注意到?他,或许会发现,一贯仪态举止皆十分讲究、堪称严格的张大人,站立的姿势已经由双臂下垂,变成了拢袖站着,这在陛下面前稍微显得轻漫懒散了点。
事实上,张瑾的左手捏着巾帕,正用力按着还在流血的右手。
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其实臣子护驾,是忠心?的表现,也算是大功一件,然而女帝当时只顾着盯别人,没有看到?,他也懒得自提。
提了就?略显刻意。
受伤是偶然,但刻意说了,看似是在表露忠心?,然而她心?知肚明他不算什么忠臣,那?么他强调自己受伤,就?莫名有一种表达在乎、刻意卖惨的可笑意味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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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反向一想,他为了这种可笑的想法忍着流血,痛到?骨头里都不说,又好?像更显得幼稚,好?像在欲盖弥彰。
怎么都不对。
他应对她时,这种自我矛盾的状态已经越发频繁了。
好?在,血已经凝固在了指缝中,伤口也快不流血了。
干脆算了。
张瑾拢袖站着,因失血略多,唇色略显得发白,更衬得侧颜冰寒。
那?边,卢氏听女帝如此说,轻轻松了一口气?,叩首谢恩。
“那?罪奴”
“朕对卿全府既往不咎,这罪奴是在郭府上不能留了。”
姜青姝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就?转身,从张瑾身边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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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未曾说得太明显,
郭家人面面相觑,随侍在女帝身后的邓漪已经听出了弦外音不能活着留在郭家,自然是要么赐死?,
要么以另一种方式离开。
陛下?不?像是荒淫滥情之?人,
也不?知道是否看上了这个昔日的小侯爷,
像这种罪奴,身份低微,
京中偶尔也有宗室喜欢收为脔宠,偶尔取乐。
其实早在刺杀之?时,
邓漪就注意到陛下看着那王璟言的目光,
似是在透过他看着什么?
总之?,须得做好这方面的打算。
邓漪便私下?里嘱咐薛将军把王璟言又提过来,并准备好鸩酒、白绫等,
但除此之?外?,也备了干净的衣物。
屋内幽暗。
王璟言静静跪着,
双手被捆在身后,全身都被折磨消磨了一圈,
麻布破衫套在身上,弯曲的脊骨也分外?突出。
清瘦孱弱,却又卑微至极。
这些?日子他受尽苦楚,
沧桑染满昔日尊贵肆意的眉眼,
刺杀失败之?后,只觉得死?期将至,
更没了多少生气?。
姜青姝进来时,
看到这一幕,
倒是有?些?意外?。
邓漪有?些?时候太能琢磨她的心思?了,有?时候很是贴心稳妥,
有?时候又会做得过度。
比如现在。
姜青姝的本意,其实不?需要过度解读。
这个?王璟言,虽说相貌好看,但她是真的想杀了算了,她都赦免他全家流刑了他还要刺杀她,就算她心软,君王的威严也不?容挑衅。
但她既然对刺杀之?事既往不?咎了,自然也不?能以弑君之?罪杀王璟言,且她还是要立一下?仁慈君王人设的,这话?就说得隐晦了些?。
朕仁慈,赦免他了,但王璟言不?能活着留在郭家了,你们郭家人就私下?里把他处置了吧。
她是这个?意思?来着。
就,邓漪可能理?解偏了?
姜青姝:“”
姜青姝站在门?口,双手抱臂,借着幽暗的光,慢慢打量着这个?她想处死?的男子。
有?那么一瞬间,此人清俊的外?形竟与赵玉珩有?些?相似,都是如珠如玉一般的人,只是生于世家大族,无奈地被家族所拖累。
罢了。
那她亲自送他一程吧。
她慢慢走上前?去。
王璟言垂着头,微微闭着眼睛,听到脚步声,睫毛轻轻颤抖。
他听到轻微碰撞的声响,随后,一只拿着瓷瓶的手,慢慢伸到了他的面前?。
是鸩毒。
“朕赐你全尸。”
少女的声音很平静。
他睁开眼,缓缓抬头,目光沿着那只白皙纤细的手腕,慢慢落到天?子华美的衣袖上,最后近距离地对上她深晦的眸子。
十几岁的女帝,正冷漠地俯视着他。
王璟言仰着头,脖子往后弯折,须臾又偏首看向那瓶鸩毒,喉结滚了滚,抿唇道:“全尸?沦落至此,我本就不?打算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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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堪受辱,然而?受党争迫害、比你还要惨的人,还数不?胜数。”
她打开瓷瓶盖子,轻轻晃了晃里面的液体,刺鼻的味道瞬间涌了出来,令他一瞬间眼尾充血,呼吸急促起来。
死?亡的恐惧瞬间席卷大脑,他咬牙道:“只求陛下?放过我的家人”
“死?人没有?资格求朕。”
“陛下?。”王璟言挣扎着俯身,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奴恳求陛下?”
他突然这么放低身段,让她有?些?惊讶起来。
“只要陛下?肯放过他们奴临死?前?,以此贱陋之?身,什么都能为陛下?做”
这样卑躬屈膝地磕头,早已成了家常便饭,男人痛苦地闭了闭眸子,像是隐忍着巨大的羞耻,语气?哀求:“奴刺杀陛下?,的确是想拉郭家下?水奴已经后悔了若陛下?不?嫌弃,奴甚至可以服侍陛下?”
她俯视着他,缓缓眯起眸子。
谢谢了,虽然他长得好看,但她也不?是很馋他的身子,毕竟身边也不?是没有?其他好看的人。
不?过她有?些?好奇。
“很多人对你欲行不?轨吗?”
她知道越是站得高的人,跌落下?来越凄惨,但并没有?详细打听过他的遭遇。
少女的嗓音清脆平静,像是纯粹好奇,然而?她话?脱口而?出的那刻,地上的男人很清晰地僵住了,随后他背在身后的双手不?自觉捏成了拳,淡青色的粗筋从脖子一路延伸到额角,分外?狰狞。
他含恨道:“为了羞辱,他们无所不?用其极,奴拼死?反抗,也姑且只能”
他喉间一梗,随后又抿紧唇,垂落睫毛,再次伏低那张俊秀漂亮的脸。
“奴拼死?保全,身子还算清白,奴愿意在临死?前?服侍陛下?,用以谢罪”
他绝望地闭着眼睛。
实时陡然跳了一下?。
【官奴王璟言自知死?期将至,为了保全家人,拼命在死?前?对女帝邀宠,乞求对方的怜悯。】
姜青姝:“”
怪惨的。
她捏着掌心的鸩毒,看着虚空消退的字后,男人再次仰起的那张漂亮的脸。
这是痛苦羞耻、委曲求全的目光。
“求陛下?奴也学会怎么服侍人,求陛下?不?要嫌弃奴的身子”
他说罢,甚至往前?膝行一步,用额头蹭她垂在一侧的指尖。
姜青姝:???你不?会吧,来真的啊?
这给她一下?子就整不?会了。
其实,姜青姝但凡将实时往上多翻一翻,就会看到邓漪提点王璟言的消息。
为了伺候好天?子,内官有?时候也会在朝臣面圣之?前?给予提示。
这次也是一样。
邓漪担心陛下?对这罪奴有?意,对方却过于桀骜不?驯惹怒陛下?,于是她便提前?提点了王璟言一番若他想活命,就乖乖放下?尊严,主动一些?,或许可以有?转机。
他别无选择。
要么带着全家一起死?,要么做脔宠。
罪奴之?身不?能进后宫,但就算是做女帝的男宠,哪怕是最低贱的奴隶,也没有?人敢随便打骂,在天?子身边总比在郭府的日子好熬多了,若能把女帝哄开心了,说不?定能让家人有?摆脱奴籍的一日。
这可比死?要划算得多。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样的道理?,邓漪不?需要和他多说。
但其实,邓漪当时并没有?太抱希望,她从前?在掖廷任职,这类事情见?过的太多了,那些?因祖上犯罪、生来就是罪奴的人,往往在拼命挣扎着活下?来;而?那些?从前?身份高贵的人,却最为脆弱,一般熬不?了多久就会寻死?觅活。
张相是前?者。
从天?生卑贱到万人之?上,权倾朝野,一手遮天?。
而?这王小侯爷,约莫是后者吧。
屋外?,邓漪和向昌守在门?口,下?意识看向张大人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在掖廷时,曾听那些?年岁大的老人说过张大人为罪奴的往事。
这位如今权倾朝野,自然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嚼舌根子,他们都是偷偷地炫耀着说,什么以前?的张大人就是跪在雪地里挨鞭子,不?管是身份多尊贵的人,哪怕是王侯,进了那掖廷都一样。
那时他们抽鞭子,都是往死?里抽的,从未把他们当人看,毕竟没有?人能从掖廷里活着走出去。
谁知会打了未来的宰相。
当年打张瑾最狠的那个?人,后来莫名就上吊死?了。
张瑾静立树下?,回想着今日种种。
女帝低眼望着那罪奴、用手挑起那人的下?巴时,那副清淡打量的姿态,当真令他回想起了初见?先帝时的场景。
她很像先帝。
侧影、语气?、举手投足都那么像。
仿佛旧日重现。
只不?过,他早已由跪在地上的罪奴,变成了洞若观火的旁观者,冷眼看着别人在这场可怕的噩梦里挣扎。
寻死?觅活,懦夫行径,只有?暂且低头,才?能有?机会反噬其主。
张相越发认为小皇帝和先帝很像了。
不?,她甚至更可怕。
虽手腕不?及、魄力不?及、狠辣不?及,但以此速度成长下?去,若不?及时扼杀,她就会成为下?一个?先帝,甚至比先帝更有?威胁。
他该庆幸自己眼光毒辣,早早就看出她的虚伪,并及时没有?让自己被蛊惑。
“大人。”
薛兆从身后唤他,犹豫着看向那间屋子。
“只是赐死?,何?以进去这么久”
“等就是了。”他冷淡回,把潦草处理?过伤口的丝帕扔给薛兆,“处理?掉。”
薛兆欲言又止。
他按着腰侧的佩剑,频频回头,凑近压低嗓音:“我看邓漪的意思?,陛下?该不?会对那个?王”
“那又如何?。”
冷淡的四个?字,堵得薛兆哑口无言。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薛兆挠了挠头,心道:当然不?如何?,他这不?是担心张大人您嘛,您和陛下?睡都睡过了,万一陛下?收了男宠,你真不?吃醋?
但观张大人侧颜,一如既往地冷漠,好像女帝再收一百个?男宠都跟他没关系。
是是是,您不?在乎。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您弟弟都能和陛下?一起风花雪月,您要么特别大度,要么完全不?喜欢陛下?。
薛兆在心里吐槽了一声,转身走开了。
不?过须臾,女帝便推门?而?出。
“进去整理?一下?他。”她说。
那王璟言并没有?死?。
守在外?头的内官心中了然,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干净衣衫,进去安置了,人人心中都道:看来今后陛下?身边又要多一人了。
张瑾回过神来,远远地看着那边忙碌的人、以及刚刚出来的女帝,眸中满是冰冷的嘲弄,不?无讽刺地想:果真是滥情之?人。
与如此滥情之?人度过荒唐一夜,他念到今日,才?是可笑。
她有?哪里好的?
天?下?任何?女子,都比她好一万倍。
滥情的女帝已经要摆驾回宫了,但她突然吩咐了左右什么,随后独自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停下?,偏头看着他。
她盯着他的脸,像是探究地在看什么,令他一度皱眉。
然后她伸手,扯住他的袖子。
张瑾:“”
“陛下?有?什么事。”
张瑾欲往后退,将袖子迅速扯开,她却追着他又往前?一步,双手拽着他的袖子,清亮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说:“爱卿别动。”
她的双手拽着他的袖子,往上麻利地一卷,露出他满是血的右手。
她惊讶:“你真的受伤了?!”
张瑾:“”
张瑾抿紧了唇,再也没了耐心,冷冰冰地要抽出自己的袖子,她却抓得死?紧,因为他的力道往前?踉跄一步,他又见?她要跌倒,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上臂,随后被烫到似地迅速撤手。
“陛下?!”
他嗓音骤寒,心头火起。
她好似习惯了他这种态度,根本不?理?他,麻利地打开一瓶金疮药,抓着他的手,轻轻将药粉撒上去。
他又要抽手。
“臣没事,不?劳陛下?关心。”
她却固执地揪着他的小拇指,用食指推着药粉,将其填满伤口,被刀割开的皮肉痛得抽搐,连带着心也跟着猛然一抽。
她有?些?奇怪地抬眸,瞧了他一眼。
“你反应这么激烈做什么。”
她说:“朕只是帮你包扎一下?,难道你想回家被阿奚看到这个?样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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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奚。
她又说是为了阿奚。
可她若当真把阿奚放在了心上,
又招惹那么多人干什么?她对谢安韫若即若离,对赵玉珩关怀备至,又怜悯屋子里头的那个罪奴,
甚至还对他
也就一张嘴惯会骗人。
好?像她最无辜。
实际上,
她和先帝一样?,
都是?伪装出的仁慈,就像当年先帝对他伸出手的时候,
十五岁的少年又冷又无助,却突然得到了干净的衣服、热腾腾的食物,
即使少年表面上还倔强得像一只难驯的野狼,
实际上心里又如何完全不触动?
结果?呢?
他以为脱离罪奴身份将会是?新的开始,实际上却是?另一种万劫不复,这?世上除了阿奚,
一切对他好?的人都是?别有居心,不值得他动心动念。
尤其是?她。
帝王这?个身份,
真是?令他厌恶到了骨子里。
张瑾再一次撤回手,双瞳毫无情绪,
冷漠道:“臣自己?会包扎。”
她没个好?气,“你?伤的不是?别的地方,是?手,
一只手怎么给自己?包扎?”
“臣让薛兆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像他这?种大老粗,
他会吗?”
姜青姝觉得很无语,这?个人到底在犟个什么啊?连自己?的伤都不在乎,
她拉他他就甩开她,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幼儿园小?朋友,
跟她闹脾气呢。
都多大年纪的人了,怎么连阿奚都不如,
阿奚平时可乖了,她摸他头都不躲的。
姜青姝身为皇帝,要不是?通过实时看到他因自己?受伤了、且对她的爱情和忠诚又在莫名暴跌,她才懒得管他。
她又不由分说地扯住他的袖子,语气带了点儿凶。
“手拿来!”
张瑾:“”
他眼睁睁看着她又把他的从宽大袖子里掏出来,然后掰开他的五指,掌心朝上,继续仔细地帮他上药,他稍微动一下,她就抬头瞪他:“不许动!”
张瑾从来没被她这?么大胆地瞪过,一时哑然。
他竟真的没动。
一边觉得,她对自己?发怒的样?子有些可笑,一边又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先帝驯恶犬,从不会包扎。
她就好?像是?对付一只杀了也无妨的恶狼,明明把他打得只剩下一口气,却也不会管他会不会真的死掉。
反倒是?他,还要可笑地拼着一口气跪在她的脚下,可怜地哀求她,向她保证自己?不会死,求她不要放弃自己?。
那段时日,他就像是?被人打怕了流浪狗,看到人举起棍子,都会害怕。
而眼前。
少女低垂着眼,睫毛落下一片阴翳,在脸上轻轻扇动,好?似扑闪的蝶翼。
她的手,细腻柔软,触感温热。
也是?双养尊处优的手。
张瑾那只修长?、苍白、常年握笔而布满薄茧的手,和她一对比,就略显得粗糙且宽大、历满沧桑,好?像能将她的一双手都包裹进去。
她连手指都这?么柔软,是?他从未领略过的女子才有的软,如果?现在握紧她的手,是?什么感觉,他不敢想。
伤口的痛感已经在慢慢适应,但他适应不了她的手,因为这?比刀刃带来的伤要可怕,伤可以痊愈,但有些东西不能。
被她这?样?抓着,他略显徒劳无力。
张瑾垂目看着,俊美的面容依然冷冰冰的,让人看不出他的脑子里此刻是?怎样?的念头。
“好?了。”
她收好?药瓶,又掏出自己?随身的丝帕,慢慢折好?缠上他的掌心,用?力打结。
但因为勒得太?用?力,他皱紧了眉。
她抬头问:“疼不疼?”
“”
“朕问你?话。”
“不疼。”
他气定声寒,冷漠地看着一边。
就算是?疼,他也不会说疼,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坚持和倔强,他自己?不敢深思。
她专心地包扎着,并没有多想,听他说不疼,就干脆勒得更紧些没办法,丝质的帕子面料过于轻滑柔软,不勒紧就会散开。
张瑾又被她勒得眼角轻轻一搐,他忍着疼偏头看她,见她铆足了劲用?力拽着帕子,生怕把他勒不痛一样?。
随后,她灵活地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大功告成。”
张瑾:“”
他指尖动了动,稍稍合掌,便无意?间将掌心的那只蝴蝶收于掌心。
碰到蝶翼的瞬间又迅速张开手掌,他抿紧唇,将手臂放下,以袖子遮住。
“好?了,该回宫了。”
她利索地拍了拍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回头嫣然一笑道:“记得别让阿奚发现,还有,伤口别碰水,不然会变严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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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离开。
宫人远远地守候在远处,始终不曾抬头朝这?边张望,随着女帝离开,他们也如潮水般陆续跟上。
张瑾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目光晦暗,难以言明。
“张大人。”
薛兆过来,轻声提醒他该走了。
他回过神来,淡淡“嗯”了一声,拂袖转身离去。
女帝将一个王氏罪奴带回宫的事,并不算什么大事,起初也只有御前行走的人知晓。
只是?这?罪奴,身份实在是?太?特别了。
这?可是?曾经的小?侯爷啊。
早在去年年关之事,他还在宫宴之上谈笑风流,气度雍容,高贵又洒脱。
虽是?闲散王侯,但年轻又俊美,不知有多少京中闺秀想嫁给他做侯夫人,就连宫中的女官们,当时都频频看着他。
谁知一夕之间,就如此了呢?
皇宫这?种地方,王璟言其实已经来过无数了,再熟悉不过。他叔父本是?先帝后宫的一位侍君,王璟言幼时时常入宫玩耍,后来又做了三?皇子伴读,与皇太?女姜青姝虽完全不熟,却也见过好?几?面,算得上半个一起长?大的。
昔日的皇子伴读,如今的罪奴。
故地重游,还委身于新帝,王璟言极为屈辱,但这?样?的屈辱已是?家常便饭,他从以前的激烈反抗、寻死觅活,到如今,已彻底麻木。
刺杀已经用?尽了他最后一点反抗的力气。
无论?那些宫人用?什么样?的目光打量他,他都始终低垂着眼睫,逆来顺受,任由摆布。
所?幸的是?,他一路而来,并没有看到那些认识他的故人,御前的人除了少监秋月,其他都是?崭新的面孔,三?皇子也早已就藩,不会再看到他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内官带他去沐浴更衣,随后,便将他带去了紫宸殿。
“奴叩见陛下。”
他双膝跪地,双手在身前交叠,缓缓俯身行大礼。
“抬头,看着朕。”
姜青姝懒洋洋地靠在坐榻上,正在看书,见他进来,这?才不紧不慢地出声。
王璟言伏在地上,缓缓抬头,四周八盏琉璃雕龙铜灯光芒粲亮,照亮男人干净清俊的脸,纵使姿态卑微,依然难掩自小?养成的清贵气质。
他望着她,目光湿润,已经没有了在郭府时的那股不屈倔强。
她见了,悠然问:“你?想好?了吗?”
“回陛下,奴已经想好?了。”
“既已被赦免死罪,朕若是?你?,之后宁可远离京城,而不是?进宫。”她搁下手中的书,审视着他此刻的样?子。
真屈服了?
她并不觉得。
这?属性?面板上,可一点爱情都没有,还是?负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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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璟言再次伏跪下来,断开与她的眼神交流,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低声道:“奴吃不得苦,去哪里都是?受人打骂的命,只有跟着陛下才有荣华富贵,何况陛下样?貌好?看,又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奴怎么也不亏。”
他这?话太?直白了,让她微微挑眉。
“荣华富贵?”她支着额角,慢慢点头,“嗯,的确有可能,不过也可能是?万劫不复。”
“那也比苟延残喘好?。”
王璟言又再次抬头,清润的眸子倒映着她一人的身影,好?像她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奴一定,会伺候好?陛下”
姜青姝笑而不语。
她觉得这?个人变得太?快了,与其说是?现在认清了现实,她觉得更多的是?下定了一些决心,又或许有些图谋。
说真的,他是?她计划范围之外。
纯粹是?因为他与赵玉珩一样?被家族所?累,又那么拼命地抛弃尊严哀求她,还总是?令她想到一些曾经的遗憾,她也不会在鸩毒快喂下去时,又决定放过他一条命。
反正他的确无关紧要,哪天她反悔了,想杀了他也轻轻松松。
至于带回宫主要是?没想好?怎么安置,她都跟郭家人放话了,也不能收回,如果?她不把人带走,郭家人也会杀了他。
那就先带回来再说吧。
反正皇帝嘛,乙游里的皇帝嘛,带个男人回来也不是?很大的事。
随后几?日,王璟言皆在御前伺候。
虽挂了内官的名,宫中礼仪上也绝对无可挑剔,但到底还是?奴隶身份,他和邓漪她们不同,天子在前堂见朝臣之时,他都不得露面,只有在后堂休息时,他才可以近身侍奉。
但即使如此,有关于他的流言也陆陆续续传了出来。
刺杀之事并没有声张,有人说他是?趁着陛下去郭府主动邀宠献媚,想借机攀附皇帝东山再起,而皇帝或许是?对他念有旧情,又或许是?很满意?,才将他带回了宫中。
带回宫中之后,还贴身侍奉,大有狐媚惑主的迹象。
众说纷纭。
甚至民间传起了流言,写起了话本子,茶楼酒肆里也有人在悄悄讨论?女帝的风流韵事,甚至有人传谣
“听说啊,小?侯爷被人打得遍体鳞伤,一听说陛下来了,就冒着生命危险冲撞御驾,他是?想求助,结果?被咱们陛下拐到床上去了。”
“不对不对,我听说的明明是?,小?侯爷只是?无意?间碰见陛下的!是?女帝一看见他这?么落魄可怜,就立刻心生怜意?,临幸了他。”
“听说小?侯爷宁死不从,但迫于陛下淫威只好?从了。”
“你?们几?个和我听的怎么不一样??明明是?对方主动勾引女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