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苏阑又想起哭哭啼啼的齐小姐来,最近圈子里的女眷间,茶余饭后聊的都是这一程子闲话,总会有一两句吹过来,偶然见了她也不一样的恭谨起来。沈筵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不免气道,“这又是谁的耳报神这么快!”
他深知他的阑阑,是个简单率真又烈性的女孩子,这些个倚势仗贵、藏污纳垢的事情,从不想让她沾染。
也不希望她懂得太多,她只要乖些就很好了。
苏阑却不以为然,“骂一句二姨娘而已,这算什么,也值得你大动干戈?我在国外,比这更难听都听过。”
沈筵一派要查明真凶蓄意报复的语气,“是谁说的?说什么了?”
“有个歧视国人的美籍教授,有一回见我考得好他就污蔑我作弊,我在办公室和他据理力争,写了份说明书让考场里所有同学签字,后来事情查清他被降职了。”
沈筵听得大笑,“你倒不肯吃亏。”
苏阑无所谓地摊手,“我当时气坏了,心想我前男友那样泼天不饶人的富贵权势都事事迁就我,他算什么东西?”
沈筵心下一动,有些咽住,“你真的这么想?”
苏阑在他怀里点头,“我始终都觉得,我之所以能出落得处事利断,被人夸周正大方,和你那两年精心娇养分不开,是你给我底气。”
“没白疼你,没白疼你。”
沈筵将她箍得透不过气,像是只会说这一句似的,重复道。
那一年的春天,苏阑参加了太多场宴请,沈瑾之和李之舟的婚礼,宋临家添了二胎。
还算上她自己的,一场举行在巴黎市北部第十八区的蒙马特山顶,可以俯瞰整个巴黎圣母院的圣心大教堂的婚礼。
她喜欢这座兼容并收罗马和拜占庭,还吸取了罗曼建筑表现手法的教堂。
只是这一段段荣典中,都少了林静训的身影。
苏阑很久都没有她的消息,只知道林翊然拿到亲子鉴定报告以后,在医院里摔打出一身的血,昏过去又救醒过来,大半时候都一个人坐在床头哭哭笑笑。
也不知沈筵是如何劝他的,总之他痊愈出院以后,再也没有提过要找林静训。
苏阑打心眼里高兴,每每发微信告诉林静训一个比一个更好的消息,她却从来没有回过。
她也没在意,没有回复就是最好的回复,苦难里跌跤半生的林静训,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自由。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所以每次沈筵的二嫂安歆拉着她上广觉寺烧香时,哪怕苏阑看不上她出行时还要先清场的作派,也会欣然为林静训点的那盏长明灯里添上一翁油。
祈祷她在外平安,苏阑只求她平安。
等苏阑再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北京已经是蝉鸣四起的盛夏。
她永远会记得那一天。
他们一群人刚吃完饭从黄金屋出来,就看见门口的警卫正在试图阻止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爬院内那颗粗壮的榕树,也根本无人知道她究竟怎么进来的。
但她已经爬到了一半,整个人就这么吊在了半空,破烂不堪的裙子下面,连底裤的颜色都一清二楚。
警卫赶得越狠,她就越疯了似的拼命往上爬,连乔南一都看不下去,连声说算了别吓着一个傻丫头,看着都怪可怜见儿的。
她一边爬,一边笑道:“我常来这里的,我是林家二小姐,你干什么赶我?”
“天呐!”宋临的妹妹忽然叫起来,“这个人是......是林静训!”
苏阑刚走到门口,闻言立刻回头,她站在夜幕下,仔仔细细地分辨。
那原本玉雪碾就的皮肤因长久地被烈日炙烤,已晒得黑一块白一块,手臂上和小腿上也全是爬虫撕咬出来的大片红包,头发也不知多久没洗,没穿胸衣的单薄T恤里甚至看得见她的乳晕。
但的的确确,就是林静训。
她到最终,还是变成了反复困扰她多年的噩梦里,那个样子。
衣不蔽体的挂在树上,千人来瞧,万人争看,而林翊然就在人群里。
苏阑气血上涌着,还没说出话来,人已经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她再醒来时,
已经是隔天中午,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儿味冲进她的鼻子,叫她忍不住蹙眉。
病房里团着一屋子护士,她睁开眼就看见,
沈筵握着她的手,
垂眉低目地坐在床边守着。
第
186
章
苏阑开口就染上了泪意,
“静训她现在到哪里去了?”
沈筵轻声道,“翊然连夜把她送去北戴河了,那里有最好的疗养院,安贞医院也派了主力,她会在那里得到最好的治疗。”
苏阑听着都觉得可笑,
她一扬手打碎了花瓶,
“最好的治疗吗?她本来好好的一个人,
都叫他给毁了!”
沈筵柔声哄着她,
“乖乖的,你血糖低还不能激动,
先躺着。”
“所以我们这样的人,
也义愤填膺的权利也不配有了吗?就许你们狂三作四!”
苏阑一想起林静训的窘态,就又气又心疼,说话也全不经了大脑思考。
沈筵揉了揉额角道,
“你怀孕九周了,
阑阑。”
怀孕了吗?
可她这段时间在公司忙得作息紊乱,
好几次沈筵来接她下班,
她都已累得躺在长沙发上睡着了,往往等被抱起来悬了空才会惊醒,
一看是自家老公,
才又放心地靠在他怀里接着睡。
不知道会不会对宝宝有影响?
可就这样也没能让苏阑多高兴,
眼角反而大股地涌出泪水来。
她哭着想,要是林静训的孩子能留住,也许她就不会到这一步了。
苏阑越哭越止不住,但沈筵又一直在旁劝她,说这样会伤着宝宝,她又强迫自己把眼泪逼退,忍到最后眼眶都发酸。
她哭噎着问,“你和李之舟不是说,遣了人在身边照料她的起居吗?不是来回话说她目前很好,就只还不想见任何人的面吗?结果照料成了这样?”
苏阑扭过去胡乱擦了擦脸,说起来也怪她自己,前阵子筹备婚礼抽不开身,这会子唐明立又被派去了新加坡开拓业务,北京这边全指着她一个人,加上新接了几个不好啃的美股上市项目,每天忙的恨不得长在办公室里。
几次都买了机票,可就在去机场的路上,总能被事情绊住,偏还都是十万火急的。
门口的护士进来,说是李之舟两口子前来探视,问沈筵要不要见。
苏阑刚收住线的眼泪又争相涌落,她捶着床喊道,“让他们走!我不要看到他们,你让他走。”
沈筵一边挥手让护士出去,边拍着她说:“好好好,我们不见,不见他。”
苏阑在医院养了半个月的胎,都快把这里住成酒店,好不容易换来产科主任一句,可以暂时回家休息了。
但她没有回去,她第一时间到了北戴河,去看她的静训。
当天乔南一来医院看她,便也随了苏阑把臂前往。
乔南一说起她来,也全无慷洒意气,叹道:“虽然我和林小姐素无什么瓜葛,但好歹一处长大,她也实在是可怜,就她经历的那些事儿放我身上,一件都难受得了,实在不如她多了。”
苏阑望着窗外,心里也不知在筹谋些什么,一脸高深莫测,“她是最勇敢的。”
林静训住在一栋独门独户的别墅里,照顾她的护士有八个,苏阑催着司机开过去时,看见她齐整体面的,干干净净坐在廊下乘凉,身后站了两个陪她说笑的医护人员。
护士们一见她就称沈夫人。
苏阑点了一下头,她蹲下去,拉着林静训的手,“对不起。”
林静训歪着脑袋看她,“咦?是我自己要躲起来,你干嘛跟我道歉呢。”
苏阑睁大了眼睛,以为林静训已经恢复了正常,但是护士告诉她,“她的记忆时断时续的,有时候能想起一点儿。”
她抚着林静训的脸问,“你还记得住我是谁吗?”
林静训茫然地摇头,“你长得好漂亮,但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没关系,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苏阑,苏州的苏,阑珊的阑。”
苏阑看着她认真地说,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可六年前的晚上,那个问她喝完酒是不是不舒服,拿过一把鱼饵和她一起撒进池塘,说她们俩会最有福气的小姑娘,变成了如今这样。
林静训重复了两遍,“苏、阑,苏、阑。”
护士们捧了果盘出来,“沈夫人吃点水果吧?”
苏阑抬手挡了,又絮絮问了些林静训的起居坐卧等事,她们一一作答。
林静训安静听她说了半天,忽然仰起脸,“苏阑,你真关心我,谢谢。”
苏阑不住地摇头,“没有,我只顾忙自己的,都疏忽你了,不过你放心,以后不会这样了。”
护士推着林静训去洗手间时。
正碰上她的主治团队出来,苏阑和任大夫致意,他是精神学科方面的权威。
她趁便问道:“任大夫您给我托个底,她康复的几率有多大?”
他也没夸大自个儿的医术,“林小姐肯配合治疗的话,六成把握还是有的,再辅助以MECT疗法,维持基本生活应该不难。”
苏阑听出了话外音,林静训哪怕是痊愈了以后,也只是得一个基本,但能有这样都已经很好了。
她站在草地上,等着静训再出来时,护士却说她累了,已经吃了药睡下了。
苏阑交代她们说:“好生照顾她,有任何需要就往沈家打电话,我下周再来。”
苏阑会了乔南一才刚要上车回去,就瞧见林翊然往里边走,身后还跟着个同样骄狂的乔太北。
乔南一出声斥道:“你认他当哥得了,天天就跟着他混。”
苏阑从来不睬他的,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倒是林翊然叫住她,“沈夫人,留个步。”
她回过头,也没好气,“林公子有什么指示要传达?”
第
187
章
林翊然很难得的放软了一回声气儿,“谢谢你人困在北京,还三五不时的给静儿发消息劝她,要不然她早没救了。”
乔南一不明白,“这什么意思?她病很久了。”
“从她到了杭州起人就越来越糊涂了,清醒的时候很少,我虽然不敢露面,但每周总要抽时间去看她一两次,”林翊然靠在车门边点了支烟,白雾袅袅间,苏阑看不清他脸上是何神态,“这一回她趁照看她的人不注意,自己跑到北京来,不过一礼拜没吃药就疯成了这个样。”
苏阑是第一次听林翊然说这么多话,他说话的时候其实很好听,是外头那些眼界只有三尺宽的小姑娘,一听了就觉得有故事的沉吟,尤其再点缀上他这样的家世和样貌。
她也都听明白了。
在林静训消失不见的这段日子里,她哥出于歉疚一直小心将她放在杭州养病,又怕吓着她不敢出面,只能暗中瞧一瞧她。
但就在上一周,突然恢复了些神志的林静训躲过顾应她的保姆,自己上了飞机来北京,保姆买菜回来发现人丢了,畏惧林公子权势的小市民选择了连夜卷铺盖走人,连个信儿都没报。
整整七天没服过药的林静训,早已非常人可比,她在偌大的北京城四处游荡,大约还睡过马路。
等林翊然发现打不通杭州那边的电话,正打算第二天找过去时,林静训就突兀地出现在了黄金屋里。
苏阑不屑地骂了声,“你在推卸什么责任?讲穿了,你才是罪魁祸首吧。”
“你说得对,我本来就是罪孽深重,万死难赎。”
林翊然掐了烟,冲她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还不去死呢?一切的祸根,都在你这个恶棍身上。
苏阑在心里道,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口舌上拔头筹,是得不偿失的蠢法子。
而她也没有想到,林翊然的死讯,会传来的这么快。
那天晚上沈筵正扶了她在昆明湖边散步,过了头起三个月之后,她的产科医师开始建议她经常走一走路,久坐反而不利于生产。
所以不管再忙也好,吃完晚饭沈筵是势必要牵着她上颐和园绕个圈儿的,横竖就在家后边儿。
自打她怀孕以后,沈董事长也取消了全部的应酬,一门心思照顾她。
惹得乔南一摇着头说,“还没出生就疼得他儿子这样,这要开口叫爸爸,老沈还不知怎么找不到北呢。”
苏阑笑说:“老来得子嘛,也可以理解。”
但沈筵其实想要个女儿。
苏阑怀孕满十二周时去产检,沈筵就私下问过产科主任是男是女,人家笑着说沈公子想要什么?
沈筵说,“当然是女儿,最好还长得像她妈妈,那多招人呐。”
主任把报告单交给他,“那来年抓紧要个二胎。”
这一天苏阑忙得累了点儿,夜里又吃得饱,她没走上两步就开始犯困,便耍赖要休息。
沈筵掐着表说,“拢共才走了两百步,您就歇了三趟,要不把按摩椅搬来?”
她嬉皮笑脸,“也成,你去搬我等着,正好这里凉快。”
沈筵坐在她身边,给她拧开一瓶水,“就坐五分钟啊,我们再起来走。”
苏阑拿出手机来,随意翻了翻消息。
当地热搜跳出来第一条,竟然是一辆兰博在积水潭桥附近突然失控,先是以极快的速度撞向护栏,后又迅速被弹到南侧的桥体上,车辆当场起火,烧得不辨面目,散落的车身零件铺满了整条路,火势大到甚至出动了消防队。
就在她瞧着这车十分眼熟,总感觉像是在哪儿见过时,沈筵接了个电话,一向不慌不忙的他站了起来,“你再说一遍!翊然他死了?”
苏阑总算想起来了,这就是林翊然的车。
沈筵收了手机就要扶她回去。
苏阑问出什么事了,他只说林翊然出了车祸当场身亡,关于他醉驾,车上还带着个剥得精光的嫩模,没有跟她提一个字。
但她仍旧通过一些闲言碎语,拼凑出了个大概来,要知道在他们这里,像这种消息总是传的最快的。
沈筵将她送回家,“我去医院看看,林家人现在,情绪不是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