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要有个一句半句的传扬出去,他都没把握能压得住老爷子的火儿。瞧她训起瑾之来那副正气样儿,
自己又哪儿做对了?新婚才第一天就把离婚挂嘴边,
是半点忌讳也没有。
沈筵瞥了眼瑾之的手,“我数到三,你把东西给我放下!否则.....”
话还没说完沈瑾之就炸了庙似的扔了出去。
宋临嗤地笑了一声,
“老沈甚至没开始数。”
“他说否则就够吓人的了,
听他们中福的元老说啊,
”杨峥凑到他耳边小声道,
“沈筵在台上讲话的时候,下头的连小差都不敢开。”
沈筵抬了抬手,
让门外等着的医生进来给李之舟包扎,
人家也不敢多耽误,
忙完就赶着出去了,沈瑾之瞧着处理时一球球丢弃的药棉,每一团都蘸饱了血,她才开始觉着自悔。
怎么就把李之舟伤成了这样?
但眼下这副情势,又不允许她先低头去屈就他,且话都说出去了。
沈瑾之只有别过头,不再往李之舟的手上看一秒,只管恨意昭然地盯着林静训。
苏阑迎上她来者不善的目光将林静训拦在了身后。
沈筵从一开始,就对他小侄女和李之舟的婚事持否定态度,这是瑾之自己非要嫁,连他二哥二嫂都准了,古来父母之言大过天,他一个做人叔叔的自然就不好再多言什么。
不是他说哥们儿的是非,李之舟的城府在一众高门子弟中算是深的,轻易没个情绪流露出来。做兄弟,李之舟是插刀歃血的不二人选,但是当夫妻,若心思手段和他不在一个高度,就须得是他的至亲至爱,才不致落了下乘。
第
169
章
天可怜见,沈瑾之和这两样儿,都不沾边。
“你要总是这样闹,弄得大家都难堪,”沈筵似叹非叹地出声,“这门婚事作罢吧,今日我给你做主。”
沈瑾之听后比方才还要激动,“我为什么要算了?白白饶过别人吗?”
郑臣哂笑了声,“之舟的手也刺伤了,人静儿也叫你打了,你、苏老师还挨通训,到底饶过谁了你?”
他顿了下,到底说不出小婶婶这三个字来。
宋临和杨峥对视了一眼,诶!对喽,郑臣会这么奚落一句,主要是因为她骂苏阑了。
沈筵匪夷所思地看她,“这倒也奇了,你又不想和人退婚还吵嚷什么?除了让大家看轻你,还有别的大用处么?能平安长到这么大真是难为你了。”
“为什么都冲着我来了?”沈瑾之被骂得禁不住,她不管不顾地叫起来,“做错事的不是他们吗?”
沈筵抬手看了眼表,已经快到十点了,他明天一早有个会。
他也懒得再和他这个脑仁只有三两轻的侄女说下去,只道:“你到底是要分对错,还是留住人,自己好好想清楚吧。”
“我插一句啊,小侄女你在订婚之前,不是早就知道他们俩的事儿吗?相信大院里无人不知,你觉得你能胜过静儿是为什么?”宋临突然说起来当年订婚的事,原来还有这么多的幽微曲折,“你小叔叔是不是跟你交了个底,劝你别蹚这趟浑水,连之舟都说这个婚不订也罢了,可你又是怎么做的?不是搬出你爷爷来拿权压人吗?”
宋临说的很慢,这意思也轻简,这门婚事是你沈小姐大举势派、以权威逼苦心孤诣求来的,再怎么搓磨人,你自己得受着。
李之舟缠着纱布的手扬了扬,“好了,过去的事不再提了,算上今天,从头到尾是我的错。”
“那就让我再做回恶人,过两天,我上你们家去提退婚。我们俩之间虽然是经你开始,就由我来结束,也不辜负你往日待我的情意。”他换了只手给她捋好鬓边方才因嫉色庸然散乱开的头发,“你年纪还小呢,又是这京城里头独一份儿的尊贵,再议婚不难的,就是要擦亮眼,千万不要再找个像我这样的人了。”
她急得直要跺脚,“你敢去退婚,我明天就一头碰死在李家门口!我不许你去。”
苏阑冷眼旁观着,她溘然觉得其实在这场长达十几年的拉扯里谁也没有赢,每一个都是输家。
沈瑾之今生今世都离不开李之舟,即便她比谁都清楚他心有旁鹜。
李之舟和林静训有着令世人都唏嘘的竹马之情,哪怕身边的朋友都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有悖伦理,也无人忍心指责半句。
他们一步步走到今天,一个为了这门贵无可贵的椒房姻戚,每天扮演最合衬的未婚夫。
而另一个则深陷囹圄,头发大把大把的掉,只为维系心里一点子微渺的关于能有个家的愿许,可连爸爸也没有的家,又能够被称之为家吗?
再者,林静训根本就没打算告诉李之舟,怕是将来父子俩照了面,李之舟也还以为这是林家的孩子。
沈瑾之还要再言语几声,却被沈筵锋芒的眼光制止,他淡然剽了一眼林静训,和满心护着她的新婚妻子。
到底心有不忍,提点沈瑾之道:“今天晚上的事,我要在外面听见半个字,全在你身上了。”
沈瑾之面上不服气,却也不敢不违拗他,“小叔叔的话,我听就是了。”
苏阑闻言,抬起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她才忧心会被林翊然知道。
正碰上沈筵掀起眼皮瞧她,冷然道:“还不肯回家是吧?风头没有出够吗?”
她刚要开口拒绝,就被林静训拉住,“你别再和他拿顶了。”
苏阑不放心,小声说:“可我想陪你。”
林静训浅笑了笑,“不用了好苏阑,我要连这么两句话都受不住,早死几百回了。”
苏阑下意识地呵斥她,“呸!你长命百岁的活着。”
“好我一百岁,你快点回家。”
沈筵不知她还要依依话别到几时,只好吩咐说:“送林小姐回去,别叫人为难她。”
这话自然又是冲着沈瑾之说的。
气得她直绞手指头,嘴里嘟嘟嚷嚷地说:“才结婚几天呐!就不认自家侄女了,倒向着个外人。”
当众下面子不说,还字字句句都要牵涉上她,好像她是作奸犯科的恶人。
苏阑犹犹豫豫的走了过去,却在快要沈筵身边时,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子,“要你回个家真是不容易呐。”
她一路忍到上车,才丢开手,“你刚才弄疼我了。”
沈筵凉声道:“怎么苏老师博学鸿儒,骂起人来振振有词,这么会子手就痛了吗?”
“何苦来呢?就说了两句你小侄女,那么不爽快?”苏阑也拿不出什么好态度,“讲出那种话来,还不该被骂么?”
沈筵根本不是气这个,苏阑怎么教训沈瑾之都不打紧,但万万不能说那些话。
他沉下脸来,“瑾之再有什么不是,你也犯不着牵三挂四的说上那么一车胡话!什么夺位又抄家的,万一她回家冲她爷爷埋怨出个一两句出来,你预备怎么解释?”
四下里静了片刻。
车里寂暖的很,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冒着气,苏阑忽地一笑,“解释什么?难道我说上一箩筐好话,你那个爸爸就能瞧得上我?”
“我再耐心地提醒你一遍,苏阑,今天是我们结婚第一天。”
沈筵连名带姓的叫她,已经是要动气的前兆。
苏阑恹了大半,低着头胡弄拨裙边的蕾丝,放轻了声音道:“不用你提醒,你摁着人签字这事儿,谁能忘得了?”
沈筵靠在椅背上,略显疲态地摘下眼镜,用力压了压鼻梁。
半晌无话之后,苏阑听见他长长的叹息了一声,仿佛穷极无奈。
她能在沈筵态度刚硬的时候,骑在他脖子上,怎么能惹他生气就怎么来。
但沈筵一闭上眼,赌着气作出这副软弱样子来,她便什么也说不出了。
第
170
章
苏阑试探地凑近了他几分。
沈筵虽然阖着眼,但闻着她身上的这股子香气近了,伸出手揽过了她,“究竟能不能听点话?”
她倚在他怀里,明知故问地说:“你让人不要出去乱传话,又送静儿回家是为什么?”
“你说我为什么?”沈筵好笑道,“还不是为了你。”
他虽然对林家的污糟事儿一清二楚,但高门深院的,谁家里头没三两件见不得人的底细?向来都是各人自扫各人的雪,从没有谁拿着笤帚跑人门前去横插一杠子的,内敛深沉如沈筵就更不会了。
但苏阑非要管,他也只有为她破次例,护林静训一回。
苏阑在他脖颈间乱蹭一通,“谢谢你,老公,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沈筵“嗳”地一声搂紧了她。
他半天才又叹了声,
低沉的语气中有深深的自责,“我真是把你惯坏了。”
苏阑却意外听出了别样诡谲的深情。
她大半边身子歪着,都尽数贴在他怀里,“那惯坏了要怎么办?”
“你说还能怎么办?照你说,
我还有什么出路?”沈筵揉着额角轻笑一声,
“要么,
我天长日久地离了你,要么就一辈子宠着你。”
苏阑心尖一颤,把头埋伏在他的胸口,翁着声气儿说:“那我尽量不给你添乱。”
沈筵揉着她的发顶,“我也不怕讨你嫌再啰嗦一句,
她是你的挚友,
你处处照应林静训是很应当应分的,
你可以开导她,
但不要总想着能给人家出头。”
别说能辖治林翊然的人没几个,就算是有也还得看他服不服管。
这些年林鄄老了,
也一心向善起来,
私底下没少规劝儿子放过林静训,说他这些年折磨得人家也忒过了,总得安生过日子,
也调理调理底子。
林翊然不敢和他爸争,
他老人家提一回,
他就消停上两天,
过几日照例去找他妹妹,林鄄见劝不动他,
慢慢便也不再提。
横竖林静训无依无傍,
又不是他亲生的,
谁耐烦为她的事费神?
“我知道了,像今天这样没分寸的话,再不说了。”
苏阑也知道凭她这点唬小孩子的本事,也就吃得住一个沈筵,想要给林静训她梦想的一切还远着呢。
沈筵看她肯听些话,忙又后悔起刚才的莽莽撞撞来,捧着她的手瞧了瞧,“手还疼不疼了?怪我,一下没把得住。”
其实他根本没用多大的力气,苏阑挣得又快,早已经不痛了,她甚至都不记得是哪知手了。
但还是装作很难受的样子,“痛得要死,抬都抬不起来了,你看你看。”
说完还吊着腕子在他面前晃了晃。
沈筵斜眼看她,“你确定是这只?”
这一遭还真被他问住了。
苏阑左右手来回看了个遍,“不确定能求助场外观众吗?”
沈筵扬声吩咐赵师傅说:“打给周政委,让他把今晚当值的骨科医生请来,太太手崴了。”
苏阑支吾了一下,“不、不用费事了吧。”
沈筵有板有眼儿的,“一定要的,手都抬不起来了,没准折了。”
“......我装的。”
一阵漫长的尴尬过后,苏阑开始忍不住东张西望了,总算被她找到了话题。
“怎么越开越远了呀?”她软趴趴地委在车窗边,手扒拉在两边,丧声歪气地顶着牙根问,“我们不去长安街吗?”
沈筵把手伸过去捏捏她的耳垂,如今她在外头,也算得上是个能挑大梁的角儿。
哪怕是副总,但美国总部那边只信她一个人,自古钦差难当,沈筵自己也有过体会,可她还能同时得唐明立的仰赖,连他都不敢说一定能处理好的上下关系,她打点得妥妥当当,是个人物了。
可就这样一个在旁人眼中看起来轻易亲近不得的闺英闱秀,到了他面前还是时常表露出这副怯怯羞羞的小女儿之态来。
他靠过去,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轻笑了声,“还怕我卖了你不成?”
苏阑说得又快又准,“谁会买我呀?挑剔阴损又爱作,嘴还那么毒,无非多上几年学。”
“这么说,故意做样子不嫁给我,是在得了便宜卖乖了?”
“我导师是个不折不扣女权主义领袖,我虽然对她的一些偏激理念不敢苟同,但是对婚姻家庭的观点基本一致,”沈筵的下巴的胡茬蹭着她的脸,苏阑一边躲着痒一边懒懒地说,“我们都很赞同,女孩子毫无保留地恋爱,勇敢热烈的付出感情,这是人生必须经历的阶段,但结婚生子不是,它只会侵占你本就不多的时间,然后将你的美好前景一股脑毁灭。”
沈筵暗骂了一句鬼话连篇,又道:“你就是杂学旁收太多,人都要掉进书里去了。”
苏阑仰起脸来,认真地嗯了声,“都是我不好,忘了我这么点前程和你的比起来,相形见绌了。”
沈筵半搂着了她放在腿上坐着,“倒也不用一下变这么懂事。”
苏阑疑惑地问,“怎么你不喜欢?刚才我存心搅缠你,不是还叹气吗?”
他笑着拨弄开她团簇在颈脖子里的头发,无端淡笑了一下,他要怎么告诉她,打她从棠园安安静静离开的那个午后起,他忽而就怕上了她防不胜防的乖巧。
因为她走那天就是这样,不吵不闹,披了条浴巾安静坐在沙发上,还冲他笑,可等他醒来人已经走了。
那个时候沈筵才明白,和你大吵大闹的人是走不了的,真正打定主意要离开,她连笑容都是振翅欲飞的甘甜。
沈筵希望苏阑她温驯安生肯消停,但又怕她太听话,生出别的想头来,他就这样矛盾着,把自己弄得进退不得左右为难。
第
171
章
所以那天李之舟问他说,“老沈,你说爱到底什么样儿?”他记得他答,“大概就是时时刻刻,不知拿她如何是好。”“怎么不喜欢?”沈筵一下子将她抱得很紧,“喜欢的很呐。”司机在颐和园后头停稳了车,这一带路灯才刚坏了,也照不见个台阶,苏阑不妨被绊了一下,她下死劲拽稳了沈筵的胳膊。
沈筵回头扶她,“明天会有人来修,当心点儿脚下。”苏阑恍惚想起来,她第一次走进棠园时,也是这样偎着他,像生怕里头有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