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他一分钟都不想多待。其实这几天整夜整夜的失眠,刚才他都快睡着了,
可昏沉间就闻见郑妤身上那股浓烈又刺鼻的香水味凑近了,
是BYREDO的无人区玫瑰,
一款闻起来像要随时为自由壮烈牺牲的成熟女性香。
沈筵对郑妤本身的自我定位没意见,
她用什么香都无妨,之所以反应这么大,
约莫是因为对她的嫌恶刻在骨子里。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露天窗台上,
匆忙点了支烟,
烟雾缭绕中,尼古丁的气味,勉强冲散了些许刚才的反胃。
“新郎官怎么还抽起闷烟了啊?”
林静训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
沈筵漫不经心一笑,“谁知道呢,你怎么还没回家?在等谁吗?”
林静训朝窗外努了努嘴,“喏,我哥让我一定等他来,那我哪还敢乱走动,不过我现在真得走了。”
“林静训。”
沈筵忽然开口叫住她。
林静训转过身,“嗯,有什么事吗?”
沈筵的声音很低沉,刚抽了烟,又裹上了一层沙哑,“我能不能——恳求你,别把这事儿告诉她。”
这个她除了苏阑,不会是第二个人。
事隔多年以后,林静训都还记得沈筵当时说这句话的语气,那种深深的无力、凄怆、彷徨、低迷,甚至还有几分哀求在里头,是印象里意气风发的沈筵少有的鼓馁旗靡。
很难讲她到后来不愿提沈家每个人的原因里,没有这一点成份在,大家都知道苏阑是沈筵心尖上一块肉,可也仅仅是知道罢了。
就像是沈筵再爱苏阑也好,他用尽了全力,也只能做到爱她这步而已。
你能够说你讨厌他吗?恨他吗?气他吗?狠得下心视而不见吗?
可过去这些年,最痛苦的人,的的确确是他。
后来甚至连苏阑,都懒得再清算当年的恩恩怨怨谁是谁非的时候,沈筵也还放不下。
“像这样伤害她的事情,我不会做,希望沈叔叔你也不要,”林静训几乎没有犹豫,她像早就想过许多次,“苏阑她性子要强,就算是哪天非说不可了,也请你注意措辞。”
沈筵点头,“好。”
林静训歪头笑了笑,“那我就先走了,我也没什么好恭喜的,就祝你能守住苏阑吧,她是个好姑娘。”
在这一秒里,沈筵才算听懂了苏阑说的那句话。
她说,林静训是那种,世人往她嘴里强塞进一把冰碴子,她忍着寒冻嚼化了,也要从口袋里掏出颗糖来给大家的姑娘。
她就是这种人。
林翊然靠在车门边等她,“在楼上那么久干什么呢?”
“等你不来,就随便转了转,没干什么。”
林翊然一把搂过她的腰将人抱在怀里,“最近这么听话?是不是觉得我快要结婚了,你且要得自由,所以耐着性子多哄我两天?”
林静训反问了一句,“你结了婚会放过我?”
林翊然撩开她的刘海,轻轻吻了一下她额头,“你长成这样,床上表现又向来优异,谁能舍得呢?我不让你走谁敢置喙?”
第
90
章
“那就是了,不知道你在担心些什么,杞人忧天。”林静训冷笑一声。
林翊然把头埋在她脖颈间,“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小静,你也很爱哥哥对吗?”这个混账又来了。
林静训胸口涌上阵恶心。
她不能答不爱,那样会让林翊然发疯抓狂,等下还不知要怎么折磨她。
诸如此类的苦头,她吃过成百上千次,早都已经学乖了。
“嗯,很爱。”
林静训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像个麻木不仁的行尸走肉。
她只怕说谎话的次数一多,假的都会变成真的,最后自己也分不清真假了。
“你放心,我结婚也只是走个过场,这辈子我只爱你一个人。”听见林静训这么说,林翊然越发得了意。
笑话。
她有什么不放心的。
不过是个见不得天日的禁脔。
林静训随口刺他道:“倘若西安刘家的那位大小姐,知道了我们的事,偏要把我活活剐了怎么办?”京城里世家高门,几乎无人不知他们这档子事,所以议亲的时候,林家的眼光都一直放在省外,方意如选来选去,最后定了陕西才刚升的刘家。
一来刘轻初对京中这些传闻懵然不知,二也是她这人贤名儿在外,在长安城的小姐里是有目共睹的端庄。
林翊然戏谑道,“那我陪你一起死。”
还是别了吧,死了都要在一起,不知多晦气。
林静训在心里想,面上淡淡笑了句,“那倒没有必要,你好好活着吧。”“我会处理好这些的,只要你不闹,管保谁都不敢动你。”郑妤从休息室里出来寻沈筵,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去,正好瞧见林翊然抱着他妹妹。
她轻嗤了声,“不在里头休息,倒站这儿看人俩兄妹亲热,这么多年了他们还这样呢。”沈筵掐灭了烟,“回吧。”
郑妤站在原地没动半步,“你不会是喜欢林静训吧?”沈筵虚眯了下眼,用一种“你他妈到底长没长脑子”的目光,静静看了会儿她。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就离开了,他和这个女人,没有半点沟通的欲望。
郑妤冲着他的背影喊道:“你知道如果你喜欢她,被我查出来,她会是什么下场的吧?”“你随意。”
*
苏阑在家一直待到了年初五。
临走的前一天早上,她去高邮的陈西楼买了些界首茶干,扬州也没什么特产,唯独这五香茶干还有那么点子说头,她准备送些给导师。
毕竟陶院长还是很关照她的。
她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一辆苏A牌照的黑色宾利停在干休院门口,沈筵修长的身影靠在车门边。
苏阑提着两方包茶叶,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去,就好像不认识他一样。
沈筵清了清嗓子,“阑阑你给我站住。”
苏阑铁了心要表演:“这位先生,请问你是在叫我吗?有什么事?”沈筵走到她身边,伸出五根指头,在她眼前晃了晃,“看得见我啊?我以为我在你眼里隐形了呢,可真能耐你。”苏阑横了眼他,“你怎么找来的?”
沈筵施施然一笑,语气轻纵又傲慢,“只要是我想知道,没有打听不到的事儿,就连你们家祖上八代,都能查个底儿掉。”他在某一些不经意的时刻里,就会做出这副世家公子哥儿的狷狂模样来,和平日的沉稳谦和大相径庭。
但苏阑从没告诉他,比起那个打理着偌大集团挥斥方遒的沈总来,她其实更爱他这样。
一直到离开沈筵,她都没有提及。
苏阑不屑地“嘁”了一声,“德行。”
沈筵取下围巾绕上她的脖子,“这边怪冷的,又没暖气,还穿这么少。”那条羊绒质地的围巾还带着他缠绵的体温,也有他的味道,苏阑低下头去,偷偷摸摸装作不经意地猛闻了几口沉木香。
再抬头时,又是那副不饶人的样子,她冷声道:“还有事儿吗?我得回家了。”“当然有。”
沈筵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我在飞机上写的检讨,为了表达百分百的诚意,就在这儿开始念了啊。”
第
91
章
还没等苏阑应好。
他就说:“尊敬的领导,本人沈筵对于我前些天犯下的错误,深感痛心和自责,经过反复仔细的......”苏阑东瞄西觑的,唯恐被熟人看见。
沈筵见她没认真听遂停了下来,“这儿念检讨呢,身为领导你严肃一点,多少尊重点我,你这工作作风可不行。”他刚说完苏阑就看见她奶奶走了出来,她忙扯过沈筵,二人齐齐地蹲在了靠近花坛的车门边。
沈筵问:“这干嘛呢?”
苏阑小声道:“我奶奶,嘘,别说话。”
沈筵只觉得匪夷所思,“怎么我不配见你奶奶?”苏阑张口就来,“当然不行,我奶奶要知道我和一诈骗犯在一起,她真得疯。”沈筵:“......”
苏阑还在仔细听着手棍儿的声音,没注意沈筵离她越来越近,一只手都已经绕到了她的后脑上。
她一回头,险些撞上沈筵那张冠绝京城的脸蛋儿,还未及反应过来,沈筵便已经扶稳了她急切地吻了上去。
第43章
他们的呼吸搅缠在一处,
早已辨不清谁和谁,苏阑且惊且怕的连连败退,舌尖在口腔里惶然四蹿,却总能被沈筵准确无误地勾上,
她有些受不住这样浓烈的吻,
但凭她的力道,
却也推不开几乎失控的沈筵。
到最后苏阑连蹲着的气力也没有,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伸出双胳膊死死地扳住了他的肩膀,呜呜咽咽了好一阵儿,沈筵才肯稍留出些空隙让她呼吸。
苏阑试着张了张嘴,
“沈筵......沈筵......”“嗯?”他微灼的吐息掠过她的耳尖,
“怎么了心肝儿,
就受不了了吗?”苏阑本来只是腿麻,
但她一向敏感,耳垂那处尤甚,
被沈筵这么一撩拨,
上半身也麻了,麻得还很彻底,效果堪比打了全麻。
所以她说:“扶着我点,
我人没了。”
“......”
最后苏阑被沈筵抱上车,
坐了十几分钟,
吹了半天暖气,
双腿才渐渐有了点知觉。
沈筵嘴边噙了丝笑,坐在旁边使劲儿端详她,
怎么看都像是瘦了。
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
内勾外翘的一双杏眼显得益发大,
快占了三分之一的部分。
即便是微微睁开眼睛看人,眼神里也有股子惊吓之意。
苏阑在他这样的注视下,大言不惭地抬起脸来道,“我好看吧?瞧你看了又看的,再看收费。”沈筵身体微微前倾,单手撑着前排座椅,他把头凑得近些,作势又要去吻她,被苏阑笑着躲开了,她把脸扭到另一边,“接吻double.”沈筵故作薄怒道:“真长行市了你,敢跟我谈价码。”苏阑不禁激,立时三刻就不乐意了,她瞪着沈筵,“我没资本和你开口谈条件吗?”“你当然有,你永远有。”
苏阑推开车门要走,沈筵也跟在她后面。
她手搭在门边不动了,“你回家跟来干嘛呀?”沈筵勾了勾唇,“你既不跟我走,那我跟你回家。”苏阑轻嘲:“几天不见你又更无赖了呢沈先生。”沈筵一脸“随你怎么说好了,反正我就不要脸”的神表情,“那你这是在试图跟个无赖讲道理?”那么问题来了,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看起来很儒雅,但又十分缺德的?
苏阑气得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你在这儿等一下,我拿了行李就来。”“二十分钟不出来,我就直接踹门了。”
行李是早就收拾好的,苏阑推着箱子,贼头贼脑地探了出去。
正碰上何丛从外面回来,“不是明天的机票吗?怎么今天就要走啊?”“啊对妈,我改签了,先走了啊。”
苏阑把箱子往后座一塞,坐进了副驾驶,沈筵抬表看了一眼时间,“正好十九分三秒,阑阑,时间管理大师啊。”她紧张地望眼后视镜,生怕她奶奶会杀回来,“别白话了,你开车呀。”等沈筵开到大门口,哪知正撞见她奶奶在和邻居拉家常,苏阑慌忙侧过身去,把头钻下去埋在了沈筵的两腿之间。
沈筵不自在地咳了声。
苏阑抬头时,顺带理了理头发,她瞥眼沈筵,“你个老流氓还脸红了?”“你一上来就这姿势,哪个男人能吃得消?”
“.......”
苏阑把靠椅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干嘛突然来扬州?杀得人措手不及。”就刚才那个惊险程度,在开国历史上也就只有送鸡毛信一役,能够和它相提并论了。
沈筵虚浮一笑,“在北京待不住,成天成夜的想你,睡也睡不安稳。”
第
92
章
苏阑这才瞧见他眼下一圈淡淡的乌青,眉角隐约透着疲累,过个年倒是把他给过出沧海桑田来了。
她取下围巾,整齐平铺在腿上,不经意地说了句,“只有做了亏心事,人才睡不安稳呢。”
沈筵听了,立刻便呛咳起来,越咳越凶,“谁、谁亏心了。”
苏阑本意是指临走前,沈筵对她粗暴的态度。
可沈筵想到,却是订婚那档子事儿,圈子里和苏阑有交集的就那么几个,李之舟自不会去多嘴,郑臣爱她爱得什么似的也不用担心,瑾之从不提家里的事,林静训既答应了他也不会走漏风声。
但又能瞒多久呢?
扬州到南京开车不过一个半小时左右,沈筵把车停在了东郊的汤山温泉度假区内,酒店门口的礼宾接过车钥匙为他泊车。
香樟华苹于2007在南京开业,共21套度假别墅,每栋都有独立的温汤和泳池。
一户一院,私密性极高,避嚣习静。
沈筵脱下大衣搭在椅子上,“要再吃点东西吗?刚才在服务区,我看你没吃多少。”
“不必。”苏阑摆了摆手,刚才她在电梯里头闷着了些,又骤然走进温暖的室内,这会儿只扶着柜子喘个不停,有气无力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天气一冷一热,我都吃不下东西。”
他皱了皱眉,“怎么调理了这么大半年,还是这个样子,我看周政委是不中用了。”
苏阑无语地瞪了他一眼:“我自己身体不好,干嘛怪别人呀?你怎么那么□□。”
沈筵几乎要被气笑了,他从后头环住她,双手和她交缠在一起,“你怎么那么讲道理?我总忧虑你气儿短底子虚,你倒向着旁人说话。”
苏阑转过去,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沉沉望住他,“沈筵。”
沈筵回视她的笑意,竟然有一霎的恍惚,“怎么了心肝儿?”
“就是忽然觉得,我真的好爱你。”
苏阑郑重其事,有如部委的红头文件公布最新政令一样通知到他,嗓音依旧娇软。
他没料到她会突如其来地说这个。
那一瞬间,沈筵看进她一双眼波如流的杏眸,无法压抑的狂喜、惊愕、心酸、不安如潮而过,最后他神思勾勾缠缠地吻住了她。
他们一路拥吻着,双双跌在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