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众人或唏嘘,或惊喜,或兴奋得牵起衣裙起身,笑容洋溢在脸上,好奇将目光投向刚离开的天子仪仗投去。果真见一行人走远,隐隐都有些看不见。年幼的楚眠和楚姗还会踮起脚尖张望,只是都记得世子夫人早前的叮嘱,不敢高声,怕惊扰了圣驾。
待得天子仪仗彻底消失在眼帘,姑娘们才掩袖笑笑,“真的是陛下亲至!”
“还同祖母尊敬说了这么多话。”
“方才都没敢抬头看。”
“幸亏你没有看!冲撞天颜是不敬。”
……
一时间,众人低声叽叽喳喳,相互交头接耳。
世子夫人轻咳一声,众人才都安静下来,今晚还有接风宴,世子夫人不敢大意,诸多事宜都要再细致叮嘱一遍。
大监并未同仪仗同行。
借故与值守的禁军侍从说话的功夫,目光有意无意投在方才起身的侯府女眷身上。
大监跟随陛下多年,陛下的一个眼神,他大都能分辨出陛下的意图。
陛下甚少盯着一个姑娘看过,更尤其是这样人多的诚。但先前,陛下明显就是拿老夫人做了一个幌子,趁机打量跪在中间的那个侯府姑娘。
大监缓步留在最后,待得见到楚洛起身,抬眸看向远去的天子仪仗时,大监眸间竟不由愣了。
难怪了……
大监摆手唤了一侧的内侍官上前,附耳道,“去打听下,第二排中间的侯府女眷。”
一侧的内侍官应好。
大监这才转身,快步往早前的天子仪仗撵去,仿佛早前的事情没有发生一般。
……
天子仪仗往正厅方向去,稍后会同太傅,封相,东昌侯与建安侯等人在正厅一侧的暖阁小叙片刻,而后才是正厅中的接风宴。
世子夫人则先领了女眷回了老夫人下榻的东平苑中,“稍后的接风宴,陛下同旁人说话的时候,安静听着。切记在接风宴上走神,跌落酒杯或筷子,打翻盘子之类,这些都需打起精神。如果真的不小心,摔碎或打翻东西,也切记慌神,在原处下跪,我会和侯夫人一道周全。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不要眼睛一直盯着圣驾,也不要一直低头吃东西和饮酒,窃窃私语注意诚和气氛。”
接风宴的时间大致应当一个时辰左右,这么长的时间不可能没有窃窃私语,世子夫人赴过宫宴,心中便都清楚。
下午都已说过一次,眼下是再交待一声,免得出错。
离开时,楚洛特意留到最后,“世子夫人。”
应是有话要单独同世子夫人说。
“今晚接风宴,我能不能不去?”楚洛说明缘由,“我眼睛还有些红肿,怕旁人看了问起……”
世子夫人很快反应过来,不仅如此,她既然你还频频失神,不知在想什么,她若是去接风宴上,许是真会心不在焉打翻东西,或目光望着一处发呆,被旁人看到反而不好。
“我知晓了,我会同老祖宗说,你好生歇着。”世子夫人惯来待她亲厚。
楚洛朝她福了福身,“多谢世子夫人。”
临分开,世子夫人又安抚,“我知道轻尘的死,你心中难过,但眼下,陛下下榻东昌侯府,建安侯府也在,稍后若是回京,定是要一路随侍的,需打起精神来。”
楚洛怔了怔,朝世子夫人应好。
世子夫人是明白人,知晓她心中有数,便未多说。
世子夫人往正厅去,苑中便只剩了楚洛一人。
她是一整日都在出神,出神得想轻尘死的时候留下的那两个字,她不知是自己魔怔,还是中邪了?
楚洛眉头微微皱了皱,怎么都觉得应当是自己错觉……
是她昨日才受了委屈,忽然见到轻尘,轻尘却没了时忽然产生的错觉。
她今日一直频频出神想着轻尘的事,想到那两个是否是她看错的字,和早前那个活泼好动,又通人性的轻尘的身影……
稻香苑就在东平苑附近。
楚洛行至稻香苑门口,却兀得脚下驻足。
***
正厅内,接风宴起。
厅中人影绰绰,觥筹交错,谈笑声,祝酒声应接不暇。
李彻先前是满心期待,想着在宴上可以见到楚洛,但目光扫过厅中几遍,确认楚洛不在厅中。
李彻微微怔了怔,端起酒杯,便觉味同嚼蜡,只是帝王心性,终究不得这么明显显露,还是在同太傅,封相,东昌侯和建安侯几人说着话,也偶尔会提及老夫人这里。
宴席上言谈甚欢,其乐融融。
但稍许过后,李彻便不怎么想继续在这场接风宴上待下去。
早前希翼甚深,也想着终于能在楚洛跟前堂堂正正露面,眼下,就似忽得全然没有盼头,旁的都索然无味。
甚至……还有些心不在焉。
帝王心思惯来不易琢磨,就算看出些许,也没人知晓何故,更不会点破。
稍许,大监低着头,快步上前行至殿上,朝着李彻恭敬附耳,“陛下,六小姐去了马场。”
李彻端起酒杯的手微微滞了滞,转眸看他。
大监笑了笑,也不解释旁的,只适时低头。
李彻心中跳了跳,淡声道,“朕知晓了。”
大监这才退开。
大监在宫中伺候多年,方才陛下入了宴席,便借着饮酒不动声色环顾了厅中几次,而后眼中就失了眼色。
早前陛下在文山寝殿唤过楚洛的名字,还说过“楚洛”嫁我这样的字眼,先前打听的内侍官回来同大监说起,方才的女眷是建安侯府的六小姐楚洛时,大监眼中明显愕了愕,很快便明白过来陛下先前的举动。
厅中没有楚洛身影,大监使了眼色,内侍官很快探了回来,大监才朝陛下道起。
果真,大监一番提醒后,原本就心不在焉的李彻,更心不在焉了几分。
他指尖轻捏着杯盏,周围的说话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着,思绪都在杯盏中漾起的层层涟漪里,就似心中莫名的蛊惑,丝丝泅开在他心底。
他握了握手中杯盏,一口饮尽,“太傅,你替朕照顾着,有些闷,朕出去走走。”
太傅应好。
见他起身,大监迎上前。有大监在,旁人不好轻易上前。
厅中宴会继续,厅外,引路小厮拎着灯笼走在前面,在挂满灯盏的长廊下穿行。
灯盏内置了青灯,昏黄的灯火在夜空中婉转而温柔,亦如他当下的心思。
马场离正厅不远,出了侯府内去到马场的小门,顿时灯火黯沉了下来,不似早前在侯府中。
但从这里起,李彻其实记得所有的路。
当时他为了能逃出去,将马场打量得清清楚楚,马场其实不大,他能凭印象寻到楚洛在何处。
他那时总是闯祸,马场小厮将他单独关在偏僻马厩里。
马厩被他撞坍过,是后来让木匠重建的,他那时在一侧的大树旁淋了一场大雨……
故地重游,竟恍若隔世,李彻低眉笑笑。
只是再抬眸时,远远瞥见马厩外拎着灯笼屈膝坐着的身影,李彻目光微滞,喉间轻轻咽了咽,朝领路的小厮道,“灯笼给朕吧,朕随意走走。”
领路小厮不敢怠慢,恭敬将手持的灯笼双手呈给李彻。
李彻接过,大监会意,远远跟在李彻身后。
月色清幽,月华铺满了前方的路,李彻手中拎着灯笼,向那日她走向他一般,缓缓走向他。
灯笼的光亮映出他的影子,影子正好投在她身上。
原本抱膝坐着出神的楚洛,缓缓抬眸。
第024章
熟稔亲厚
他手中拎着灯笼,
逆着光,她没第一时间看清对方,但认出是男子身影,
眸间微微拢了拢。
不知都入夜了,谁还会往马场来,
而早前她也让路宝嘱咐过唐叶帮忙看着,
有人来,唐叶不应当不说一声。
略微错愕里,
楚洛压低了眉头,
刚想撑手起身避讳,眼前的一身靛色华服却在她身前缓缓半蹲下,
隔了一段礼貌的距离,
又似是与她齐高。
他是轻尘的时候,
就习惯了与她齐高,看她,
听她说话。
眼下,似是潜移默化,
他的声音润泽醇厚如玉石之声,又低沉磁性恰到好处,
“他们说你的马死了,这里是马厩,
你是在缅怀它吗?”
楚洛瞬间僵住。
她认得这个声音!
今日圣驾亲至,
曾在侯府门口同祖母说过话,当时就是这个声音!
是文帝?!
楚洛未敢抬头,慌乱之下,放下灯笼便起身跪下,将头压低,
“陛下圣安。”
李彻似是也愣住。
他远远见她坐在马厩前,拎着灯笼出神,他熟悉使然,如轻尘一般上前,但与她而言,他尚是个陌生人,还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更需要避讳的天子……
他唇角微微勾了勾,不想吓到她,但终须有这一日,她要熟悉他,如同熟悉轻尘一样。
“抬头。”他淡声。
楚洛微顿,她没想到文帝会开口让她抬头。
楚洛隐在掌心的手略微攥紧,她不想在文帝跟前露面,同当初不想在谭源跟前露面,便在倒春寒的时候往自己身上浇凉水一个道理……
文帝还不同于谭源,谭源是能避过去的,但若是文帝……
楚洛咬紧下唇。
心思澄澈,如若文帝对她动了念头,那世上没人能帮得了她,家中只会争着将她往文帝的龙塌上送……
楚洛眸间微沉,迟迟没有动弹。
不远处,大监微微拢了拢眉头,这是对陛下不敬啊……
楚洛似是也知晓避不过去,大监迟疑的目光里,楚洛缓缓抬眸看向身前的一身靛色龙袍。
身着龙袍的天子,玉冠束发,五官深邃而精致,眉宇间透着帝王的威严,亦有年轻俊逸和淡然柔和……
楚洛早前未曾见过文帝模样,黄昏前后初次听到文帝的声音,便觉同她想象中的天子不同,好听又醇厚。而眼下,这道声音与身前的一袭帝王气度,风华绝伦缓缓重合,楚洛微微怔了怔,既而淡淡垂眸,修长的羽睫倾覆,掩了眸间情绪。
“小马驹才死,没忍住哭肿了眼睛哭,不敢冲撞陛下天颜。”她声音清淡。
伴着清淡的声音,再次微微低下头去,避开他的目光。
夜风中,青丝淡然拂过脸颊,她低着头,灯笼上的光亮映在她脸上,剪影出一抹清淡的,有意遮掩的明艳动人。
似是透着说不清的妩媚绮丽。
李彻本就是想认真看她,眼中的虔诚并未参杂任何杂质,就是单纯的期盼和心底隐隐的欢喜,藏在他惯来平静淡然,掩饰得极好的眸光里。
她方才缓缓抬眸,目光与他对视,他心底还是怦然一动,似是忘了动弹。
他还是轻尘的时候,便同她朝夕相处,他也曾枕在他身上,同他说不会同旁人说起的话。
他知晓她生得很美,所以处处藏拙,衣着素淡,妆容修饰。
饶是如此,他也想看清她。
不是透过轻尘,而是就在眼前,清清楚楚得看清她的模样。
饶是有心理准备,但她在身前,抬眸看他时,他的心跳还是倏然漏了一拍,眼底的平静淡然险些破碎,露出破绽。
——
是他见过的她。
却比他见过的她更美!
他似是今日才真正看清一隅,不过一隅,却已动人心魄。
她也适时垂眸避开他的目光,不敢多看他的眼睛,怕引起再多的绮丽与暧昧。
两人身前只隔着了两盏灯笼,灯光昏黄而宛转,在清冷的月色的衬得下,份外温馨而暖意。
她没骗他。
她的眼睛还有未褪去的红肿在,是哭过许久,未好,又再哭过。
他忽然反应过来,为何她没去今日的接风宴。
他想伸手轻抚她的眼角,甚至如同轻尘一样,凑近脸颊亲近她,却又怕唐突与轻浮……
他想珍视的她,是在林间能同他置气,肆意拿溪水泼他的她;是山洞里,反复钻木瑞,眸间认真专注,不染一丝尘霜,却在见到火星冒出时,毫无保留在他跟前笑容飞扬的她;亦是跳跃的火苗前,没有芥蒂,在他面前轻解罗裳的她;更是,枕在他身上,同他柔和说着心中的憧憬与欢喜,担忧与忌讳的她……
他也淡淡垂眸,嘴角勾起一抹如水笑意,轻声道,“它若是知晓你这么念着它,它一定很高兴。”
楚洛微微怔住,下意识再次抬眸看他。
他嘴角又微微牵了牵,温和如玉的声音道,“唔,眼睛是肿得厉害……”
楚洛眸间怔忪更甚,诧异看他。
他认真道,“眼周用冰敷小半个时辰,早些睡。”
楚洛愕然。
他轻笑,“回去吧,地上凉。”
李彻言罢,轻声唤了句,“大监。”
大监连忙快步上前,“陛下。”
“走吧,去看看朕的马。”他淡声。
熟悉他的大监,却知他此时怕是心情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