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元英对曹得意的下场没有细究,也不敢细究。现在提起来让她一阵心惊肉跳。她当时肯用曹得意,就是看重他的手段。但对于他做了什么,她并没有去管,去问,只是给了他权力。
她期待着最后能得到一个让人满意的结果。
但结果却是曹得意被人带走,生死不知。
她连曹得意临死前说过什么都不知道。
她承认她在这里头可能用了一些手段,模糊了什么,导向了什么。可是她可以说她对曹得意的所做所为毫不知情。
她道:“臣妾不知曹得意对您说了什么,但那都不是真的。”
可她这么说完了,四爷却笑了,道:“哦?曹得意说的都不是真的?那你来跟朕说,弘晖那个格格连着流了两次孩子是怎么回事?”
不待元英回答,他又道:“曹得意与太监吴贵暗中勾接,往宫外传递消息是怎么回事?”
“你授意曹得意将宫中消息散布出去,抹黑永寿宫又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皇后满面的忿忿与不甘,奇怪难道她真的以为这些都可以推到一个太监总管的头上?“那曹得意买通圆明园太监,私传消息,与先帝之子允祀勾结又怎么说?”
元英大喊:“臣妾没有!!那曹得意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万岁是打算把这些罪名推到我的头上废后吗?”
四爷冰冷道:“朕不会废后。朕不能让弘晖有一个无德被废的额娘!”
元英一时觉得浑身无力,她坐在凳上都摇摇欲坠。无德。他居然用这种话来说她。
她的脑中像是五光十色连闪,眼前一阵一阵的黑。
她努力眨眨眼,这才能看清近在咫尺的万岁。
——她居然觉得他看起来太陌生了。
这个男人是谁?
四爷有这么老吗?他看着她的时候,简直像在看着一个他厌恶极了的仇人。
元英突然发现她能很顺畅,很平静的对他说话了。
“臣妾什么都没做。曹得意不管做了什么,那都不是臣妾吩咐的。臣妾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从臣妾进宫后,他就在长春宫里侍候着。”
曹得意不是她挑的人。
所以说不定他就是别人送来的别有用心的人呢?
她对四爷道:“万岁,你真的觉得贵妃这么干净清白吗?弘晖格格的事就真的不是她做的吗?您真的查清了吗?”
“您带走了长春宫的两个人,却没动永寿宫一根毫毛。”她一直想知道这个,“我是弘晖的亲生额娘,你怎么能怀疑我,而一点都没有怀疑弘晖呢?”
“……她到底对您说了什么?能让您这么相信她?”
四爷闭了闭眼,道:“贵妃什么都没对朕说。在你眼里,朕就像个昏君,能被宠妃的一二狡辩之言蛊惑吗?”
他看着皇后到现在还执迷不悔的样子,道:“一切都是朕让人查出来的。若不是这件事,朕还不敢相信你会这么丧心病狂。”
丧心病狂?
元英被这句话打得连脑袋都木了,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四爷已经起身离开了。
“朕不想听你找的人再说什么了。乌拉那拉氏,你好自为之。朕待你如此宽容,无非是看在弘晖的份上。”
四爷淡淡道。说完就直接走出了长春宫。
虽然圆明园下毒一事可能并不是皇后的手笔,但她也是抱着壁上观的姿态才造成了这样的恶果。
曹得意替吴贵和老八牵了线,宫中的消息源源不断的送出去。
他察觉后才带着素素和太后长居宫外,留下皇后就是因为从那时起,他就开始疑心长春宫。
老八借此用来讨好宫外的人。如安郡王府,安郡王临死前都在努力想让嗣子继任世子一职,是老八猜出他要让人过继,才提前给安郡王府送信,拦下了安郡王的遗折。
郭络罗氏与隆科多的小妾沉瀣一气。借着佟府的势力探听消息,打探门路。
老八……对朕下毒。
这毒下得极轻。真正下毒的果然不是那个上吊死了的小太监,而是与他同屋的另一个太监。他供道如果不是皇上将酒赐给其他人喝了,在皇上喝过一杯后,剩下的酒他会找机会换掉或者碰洒。
老八应该是还掂记着从龙之功。
他若中毒后,不管是弘晖还是弘昐,一场博弈在所难免。或者皇后与贵妃都不是,但不管是谁最后得胜出局,老八都能在中间捞一杯羹。
或者就算他到时真的同时厌弃了弘晖和弘昐,老八说不定就该从弘晖与弘昐中找一个了。
也可能他哪个都不找,只在中间渔翁取利便是。
老八……他始终不甘心就此沉寂下去。
早在康熙朝时,他就该看出来。老八是个赌徒。他随时都有破斧沉舟的勇气与魄力。
不过这次送他去皇陵后,他这辈子都不会出来了。
——朕要他在那里抱着他的野心直到死都望着紫禁城阖不上眼!
皇后……如果说之前他只是以为她与曹得意都被老八利用了,可在刘宝泉说起弘晖格格的事后,他才不确定她是不是故意纵容这一切发生的。
如果毒酒真的被他喝下了,皇后会怎么做呢?
他一直以为皇后记恨素素,陷害弘昐。可他却万万没想到的是,原来在皇后的眼中,他这个皇上可能才是弘晖的障碍。
是啊,如果他有个万一,素素与弘昐就再无依仗。而皇后却能令嫡长子顷刻登基为帝。
想到这个以后,四爷连再看弘晖都不禁深思。
……他是否知情呢?
可他旋即把这个念头扔了出去。
他相信他的儿子不会弑父。这一切都是皇后的错,是她教坏了弘晖。
大清皇后是大清的颜面,从此就让皇后留在长春宫吧。
宫中的琐事都交由被她一手提拔上来的年氏,想必这样皇后也能安心休养了。
皇上走了。
元英坐在屋里像一尊佛像。泥胎木塑。
她听到庄嬷嬷匆匆进来的脚步声。
庄嬷嬷好像喘得厉害。
元英淡然道:“……嬷嬷不必急,万岁走了。”
庄嬷嬷没有说话,元英也不去看她,道:“桐儿带来了?让她回去吧。皇上顾不上见她了。”
——明明贵妃是个那么狠毒的人,为什么皇上就是看不到?
早在府里时就有汪氏受了她的磋磨,进宫后又有庶妃顾氏,听说现在两条腿都发黑了,日夜哀痛泣哭。
只要皇上去看一眼,就会知道贵妃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所以她说的一切都不可信。
庄嬷嬷不动,元英有些诧异的抬头看她,此时她才发现她面色不对:“……嬷嬷?”
庄嬷嬷轻轻跪下,抖着声音说:“主子……桐儿上吊了……”
元英瞪大眼:“……什么?”
庄嬷嬷语无伦次的说:“奴婢过去喊她,她说顾氏给她留了东西要去拿……一会儿不见她出来,进去看才发现她上吊了……死了……”
长春宫后殿的一处小角房里,人们才刚刚把那个上吊的宫女给解下来,把她放到床上。
……
桐儿坐在屋里,想着庄嬷嬷告诉她,要她到皇上面前去说顾庶妃是怎么受的罚,又是怎么跪坏了双腿。
她想起从顾庶妃那里离开时,耳边还能听到顾庶妃唤她的声音。
曹公公让她跟着来。
苏公公对她道:只是这好前程,也要看你有没有本事去挣呢。
前程……
桐儿望着上头的房梁。
☆、第440章
弘昤像个将要出征的小战士一样雄赳赳、气昂昂的站在那里。他的兄弟姐妹们都在一边依依不舍的欢送他。
弘昐道:“我给你准备了不少的书,到里面的可以让人念给你听。”
李薇看了眼摆在门外根本没有办法抬进来的两大箱书。
弘昀道:“我也给你准备了书,不难受的时候可以打发时间。”
门外挨着弘昐的那两大箱旁边还有两大箱。
弘时看看两个哥哥,道:“早知道我就不给你准备书了,你怎么看得完啊。”他也送了两箱。
连弘昤自己带的行李也多数都是书,李薇听太监说:“五阿哥自己收拾的,还让人去外面采买了不少。”
而四爷临走前也交待过:“多给弘昤带些书,省得他在那里头闷了。”
弘昤该种痘了,痘屋就设在圆明园里头,有黄升等四个太医进去侍候。事先钦天监测算过吉日,四爷拿来自己对着弘昤的八卦又测了一遍才选中一个。
四爷最近的新爱好就是算卦,《增删卜易》这本书是他最近的睡前读物。而且十三爷不知从哪里淘到一个应该有些历史的龟甲,四爷爱不释手。
李薇看到仿佛玉一般蕴含光泽的龟甲时听说是十三爷送来的,有半天没回过神来。
主要是这么‘谄媚’的画风跟十三爷太不搭调了。
李薇把弘昤拉到身边来,交待他在里头别害怕,额娘和哥哥们都陪着你呢,你一个人在里面想吃什么想要什么都跟身边的人说,让他们告诉额娘。要是无聊了,书看完了,也传话出来,额娘再让人给你找新书。
弘昤道:“额娘,我真的不害怕……就在园子里头呢……你们还能天天来看我,没事的。”
说完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站他旁边的弘昫也伸手去摸摸弘昤的脸。
有额娘和兄弟姐妹们陪着一起把弘昤送进了痘屋,站在门口再次告别一番后,关上了院子的门。
弘昤要在里面住上半个月。如果成功痘,那就要再住半个月。如果没有发痘,一个月后还要再进去一次。不过清朝现在的种痘技术已经很成熟了,别说给皇阿哥种痘会出事,就是一般的旗人种痘都没有发生过意外。最多种不上,要多种几次而已。
弘昐特意带着弘昀多留了半天,还是李薇把他们兄弟给赶走的。
额尔赫抱着她的胳膊笑道:“额娘别生气,是阿玛让他们多来陪您的。阿玛连我都给叫到园子里了,就是怕您一个人住在园子里冷清了。”
李薇叹气:“能有多冷清?他最多出去三个月就回来了。这次就去一趟皇陵,再去保定。”
去皇陵打的旗号是拜祭先帝,不过真正的原因应该是去看八爷在那里安不安分。
四爷没跟她直说,但听赵全保道郭络罗氏已经来过一次了。就是听戏那天,四爷好像还被她给惹恼了。但勤政殿里头的就打听不出来了,苏培盛走后是张起麟当了大总管,平时他跟在苏培盛身后也不怎么起眼,现在看也是十分有手段的。
八爷大概这辈子都出不了皇陵了。
在年后被处置的这些人当中,只有八爷是最严重的一个,形同流放。四爷密而不宣的用意她能明白,皇后和佟家都可以说是高举轻放,如果他们真的在下毒案中插了一手,四爷不可能这么轻描淡写的只剿了他们的权柄。
唯有八爷。
由果推因,八爷应该就是下毒案的主谋了。只是李薇想不通,就算四爷真的被八爷给毒倒了,那也轮不到他继位新帝。那他做这件事就是为了学雷锋做好事?
她没事的时候把八爷、皇后和隆科多三家给排了下。
皇后有弘晖和名份,隆科多可以说是代表着康熙朝的那票老臣。八爷大概算是宗室?
四爷自己的班底现在还没站稳,军机处大臣现在一只手就能数满,想要一统六部基本就是天方夜谭。而且他们的资历都太浅,背靠四爷时还都有人肯给几分薄面,没了四爷就什么都不是了。
所以四爷才总是说有忠心就能用。他肯破格提拔,就是因为京中六部大部分都是被康熙朝的老臣给把持着的。
李薇想到这里就吓了一大跳。她本来以为这个下毒的计划没那么容易就成功,没想到要真是让他们成功了,改朝换代未必就不可能。
连四爷都危如累卵,何况依附四爷而生的她?
她现在算是终于明白为什么各朝各代的‘奸妃’都要勾结大臣。不是她们真的权欲熏心,而是就算有皇上的宠爱也不能保证万全。
四爷火速把隆科多身上的兵权给抹了,再把八爷流放,然后收了皇后的凤印,更当着众臣面的面斥责弘晖。
隆科多手上没了兵,九门就重新回到四爷的掌握中。八爷出京就不能再在宗室中作乱,皇后形同被废,既无笺表也无凤印。弘晖身上有了‘污点’,做为嫡长子的优势就被削弱了。
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打击他的‘敌人’。
李薇想通到这里,开始觉得拒绝凤印是个不明智的决定了。
凤印或许平时根本没有使用的机会,但它代表的意义是不同寻常的。换句话说真到了危机时刻,她手握凤印就等于多了一个筹码。
不过在她拒绝凤印后,四爷年前才跟她说想让李文璧在京多留一段时间,结果这次去直隶就带上了他。应该是打算在直隶见过诸位将军后,就把李文璧放在那里了。
以李文璧的资历,进六部或军机还有得熬,倒不如留在保定府。那里不但是京城的喉咙,还有驻军,真有事立刻就能带兵进京勤王。
她松了口气。可能在她拒绝凤印时,无形中打乱了四爷的盘算,但他也迅速找到了补救的办法。
这些事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她却到此时才想通。
李薇有些沮丧,更后悔不该在四爷要给她凤印时不相信他。她始终害怕他总有一天会抛弃她,在这之前她得到的所有的特权,到了那天都会成为她的罪过。
四爷把新的贵妃印给她时说的那句话的意思,她到这一刻才明白。。
他大概也希望她能早一日想通吧。
——下一次她绝对不会再拖他的后腿了。不管他做什么她都会无条件的相信他的。
皇陵外风沙漫天,刮得遮天蔽日。
八爷跪在康熙爷的皇陵前,他每天都要在太监们的‘照看’下跪先帝。
他跪得心甘情愿。
几日前皇上也到皇陵来了,他本以为皇上至少会见他一面,谁知皇上来了一天都没有让人来叫他。最后他也只能对着圣驾远去的烟尘长跪叩首。
八爷知道,皇上这辈子都不会让他回京了。
——那他们就来比谁活得长吧。
若是新君登基,他未必没有再回京城的可能。
京城的奏折和信件每天都会由快马经各地驿站递到御前。
今天的刚刚送到保定府的行宫里。
四爷从外头进来,有些疲惫的道:“今天的信呢?”
张起麟连忙道:“已经送来了。”
奏折是装在一个大箱子里的,每天的数量大概是数百本。而信则是放在一个个的小匣子里,有军机处递送的,也有如怡亲王般单独递送的。
四爷先拿起的是十三爷的,匆匆一扫见京中没发生什么大事就放心了。跟着拿起来的就是圆明园递来的、加盖了贵妃印的信匣。
张起麟送上茶与点心就退下了,万岁爷读信时通常不爱人在旁边侍候。这也是万岁难得可以歇一歇的时候。
四爷看信时一直带着笑,信中素素先说了弘昤已经进了痘屋,弘昐几个送给他的也都是书。
‘结果就带了十几箱书进去了,还是弘时说得对,弘昤怎么可能看得完?’
‘额尔赫和福慧住到园子里来陪我,我本想这里没事放他们母子回公主府,结果听驸马府的人说福克京阿因为选秀的事忙得脚不沾地,额尔赫回去也见不着他,还不如留在园子里自在。’
‘端静和端仪已经起程回草原了,临走前太后宣他们进宫赏了一些东西,道过两年还会接他们回来探亲的。’
……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了,四爷读完信再回信,抬头一看居然都快到戌时了,就让人把李文璧传来一道用膳。
他这次带着李文璧过来就是想替他提一提身份。保定知府一职上他干得不错,这次看看能不能让他再往上走一步。
李文璧很快过来了,进门要行礼下跪,四爷示意张起麟去扶,笑道:“自家人,不必客气。”
膳桌已经摆好了,李文壁打眼一看就看到了自己闺女爱吃的东西。